每個人都只是一串號碼

新星出版社2019-05-23 00:13:26

2011年8月,諾曼·馬內阿發表了一篇“反對簡化”的文章,認為文學不應該為了迎合大眾市場而趨向簡單化,在閲讀《巢》時自然能深刻體會到這一觀點。摒棄了傳統小説的文本形式,馬內阿將我們帶入他的迷宮,在集中營、羅馬尼亞、美國三種社會中游走,在人物的對話中迷失方向,縱觀全局才可找到出口。


在這些碎片化的囈語中,書中流亡的主人公來到看似自由的紐約,但在全球化的消費主義社會中,他發現人成了一串串的註冊號:身份證號、外來人員居住證號、信用卡號、社保卡號……冰冷的數據可以輕易被抹除,在“實用主義暴政”下,自由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巢》講述了羅馬尼亞老中青三代知識分子在美國的生活。小説人物關係複雜,細節描述繁多,同時其充斥着大量後現代主義元素,以致難以概括出一條清晰的故事線。我們在這裏首先以圖的形式展示小説中主要人物之間的關係:


自迪瑪教授起,這些羅馬尼亞知識分子在彼此的幫助下逐漸過渡到美國生活。在瞭解諾曼·馬內阿的生平之後,不難發現小説破碎的情節同其經歷有千絲萬縷的聯繫。作者年幼時曾在集中營中僥倖生存下來,而後在羅馬尼亞的寫作不斷受到當局的監控與批評,他隨後選擇離開故國,開啟了在美國的流亡生活,並遭受到恐怖主義、消費主義的衝擊。可以説,猶太大屠殺背後的民族主義,羅馬尼亞上世紀數十年的極權主義和官僚主義,以及美國多元社會下的恐怖主義與消費主義是馬內阿人生轉向的關鍵詞。


碎片性、互文性、混亂敍事視角的寫作


《巢》中大量運用碎片性、互文性和混亂敍事視角等手法,達到了反情節性的目的,消解了傳統小説的文本形式。


碎片性讓《巢》呈現出一種非線性形式,時間和空間兩方面都在一定程度上被荒謬化和怪誕化。這一特點在語段中主要體現在兩方面,一為第三人稱敍事中突然插入的第一視角感歎,二為其他虛構或是有影射意味場景的突然插入。如“喏,兩美元!我就那麼多。就兩美元。”“那怎麼行,你説怎麼辦?”方向盤上有面鏡子。醫生啊,瞧見沒,我們有面鏡子。命運賜了我一面鏡子。鏡子在全文時有出現,象徵着審視自我與世界之醜陋的器物。小説每一章的情節線也同樣摒棄了線性形式,不斷在時空軸上滑移和抽離,大致包括集中營、羅馬尼亞極權社會、美國多元社會這三個階段,有時還會插入對虛構想象世界的描寫。


小説劃分篇章的形式也較有特色,全書劃分為5大章,沒有任何章標題,在章這一層次下不劃分任何小節,而以三個星號“***”的方式將一個個不同人物或是時空分隔開來。它看起來甚至不適宜一頁一頁地順序閲讀,而像是一份關於迷宮路線的拼圖,既是不連續的,又是整體的,既是抒情的,又是敍事的,需要讀者沉浸在作者設置的文本實驗中,縱觀全局,才可拼接出路線,走向作者設置的那個出口。



《巢》的互文性主要體現在其文本內容與另外兩位作家的名著的聯動上。一是托馬斯·曼的《魔山》。《巢》的主人公之一彼得·加什帕爾的外號“明海爾”即取自《魔山》中的明海爾·皮佩爾克爾恩。同時,《魔山》當中的卡斯托爾普失蹤,被戰爭的啟示錄所吞噬,這一點又同加什帕爾在“9.11事件”後的神祕失蹤有所照應。


二是博爾赫斯的《特隆、烏克巴爾、奧比斯·特蒂烏斯》《沙之書》《死亡與羅盤》和《通天塔圖書館》,《死亡與羅盤》的部分內容為彼得收到的那封死亡威脅信提供了謎語的引文,這些著作同時也串聯起了戈拉等人在羅馬尼亞那“嫌疑人的閣樓”上的書籍討論會和美國女學生德斯特所設計藝術作品展——巴比倫彩票裝置的具體內容。彼得所收到的藝術作品展邀請函上就包括那威脅式的謎語引文,讓彼得自發地聯想到了帕拉德之死與自己所撰寫的文章,相關內容佔據了小説的較大篇幅。


互文性的手法讓文學喪失確定所指,是一種不斷指向別的文本的意義延展的過程,讓一切的“明海爾們”“鏡子們”都成了符號的狂歡,令其意義在指涉的斷裂中消散。



《巢》混合使用了三種敍事視角,主體上以第三人稱視角為主,時而穿插第二人稱視角。小説後半部分中,第一人稱視角才逐漸浮出水面。第二人稱的運用大多是心理層面的質問和説教,讓原本站在全知視角的讀者一下子“跌入”文本中,彷彿依附在彼得或是其他人物身上,受到文本的拷問。


如果説第二人稱的出現只是讓讀者遊走在人物和上帝之間,尚未對敍事結構產生明顯破壞,那麼第一、三人稱的交織可謂是在很大程度上解構了傳統的敍述手法。我們不禁會自問道,小説中所有第三人稱的敍述,是全知視角下真實世界的反映,還只是這個“我”眼中片面認知的世界,甚至是“我”虛構的想象?這種混亂的雜糅敍事是對作者中心主義的一種瓦解,是對神話的瓦解,是對單純邏輯因果敍事的一種反叛,是對形而上的牴牾。


《巢》的文化不確定性與後現代疏離性


將碎片性、互文性和混亂敍事視角三點綜合考慮,我們不難窺見這一系列現象背後的核心所在——不確定性。根據後現代主義之父伊哈布·哈桑的觀點,不確定性是後現代主義最重要的特徵之一在書中,馬內阿彷彿是一個不確定的主體,在茫茫宇宙中追尋着生命或是自由的終極意義。因此,雖然《巢》在寫作手法上有着濃重的後現代色彩,但其似乎仍未拋棄意義的追尋,在後現代性上又體現出了一定的疏離性。

 

大象是小説當中一個經典的虛實結合的形象。泰國大象保護中心讓大象作畫的故事看似十分可信,但描述中的大象又神乎其神令人匪夷所思。化身成大象的彼得顯然不符常理,但是他在三種社會的流亡中又恰似大象那笨重絕望的模樣。虛幻想象中的蒼穹之上,大象揹負着墓碑沉沉壓來,讓讀者一時甚至喘不過氣。虛虛實實,小説提供給我們的鏡頭總是在聚焦和失焦中來回切換。

 

大象意象之一:薩爾瓦多·達利“太空象”


除了虛實切換,馬內阿還讓不同的價值之間互相碰撞。他讓讀者感受羅馬尼亞共產主義和後共產主義的氣氛,而後將其解脱出來,再令其進入美國緊張而滑稽的現實生活中,時而還穿插着集中營的噩夢時光。可以説《巢》這部作品在各種價值和“主義”的碰撞過程中激發出了非常濃重的循環色彩,在這層循環色彩之下掩蓋着的是深層死亡的色調


集中營對人體在生理(肉體)層面的折磨,讓人直面最直接的物理死亡;極權社會下的人雖然有了生存的基本條件,卻時刻被監視、被控制,稍不留神就會因“不當言論”迎來滅頂之災,讓人被籠罩在精神死亡的陰影之下;全球化的消費主義社會當中,“人即號碼”,從呱呱墜地或是移民日的身份號碼起,至壽終正寢心電圖上所有數字歸零止,後現代社會只肖冰冷的數據化的話語就能刻畫人的一生,甚至無需血肉的支撐。然而,數據又是那樣不可靠,它抹除社會中人的鮮活性,而其自身也可被輕易地抹除,如此看來,架在消費主義社會人們頭上的,又何曾不是另一類死亡的枷鎖呢?


如此看來,從集中營到羅馬尼亞的極權社會,再至美國的消費主義社會,到底又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呢?人們總認為時代的大變遷像是從一個迷宮逃了出去,但是他們何嘗不是進入了下一個迷宮?無論有多少價值的碰撞、消亡抑或是共存,它們也永遠處於同一個破碎而荒謬的宇宙中罷了。

 


至此,我們不難看出這部小説的後現代疏離性特徵了。馬內阿試圖通過一個個模塊化的寫作,形成一部晶體化的小説,每一模塊都如同一個切面,可以同其他被打碎的部分相互影射,構成一個循環、井然並且恢弘的宇宙。每一塊晶面都提供讀者進入這個世界的不同角度,讓讀者能夠在“當下”蔓延至不同的空間,去自我整合世界的秩序。


總之,我們不難感受到作者在字裏行間藏匿着的理性,一種對“自由”之意義的追尋。筋疲力盡的彼得竭盡最後的力量走向一片清晰的沉默地帶,一片充滿理智噪聲和幻想的地帶,停止任何一種形式的挖掘與探索,讓意義停止喪失的過程。我們不知道那是死亡、隱匿或是別的什麼,只知道那是在不確定地帶的一種不確定性的自由,這種自由既有後現代主義的特徵,又似乎疏離着它,或許每個讀者對此都有自己的理解偏向。


“自由”之意義的思索


寫到這裏,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了《肖申克的救贖》這部電影的情節。在自由面前,更多人被體制化,選擇適從和禁錮自我,比如在監獄圖書館當中度過了五十年的老布魯克斯在獲得假釋那天,甚至不惜通過殺害獄中老友的方式而繼續留到監獄當中。自由本應是人們嚮往和追求的東西,但塵世間的“布魯克斯們”卻已被嵌入枷鎖般的規則,沒有規則,他們甚至不知道如何生存。儘管馬內阿筆下隱藏着的自由與電影中的自由並不完全一致,但他通過文本形式的消解,難道不也同時消解了那堵阻礙我們探尋自由的“獄牆”嗎?


分析到最後,應當説《巢》是一部充溢着後現代主義特色但本質上仍是現實主義的小説,也彷彿是一部時時刻刻在多種狀態間遊走的作品,我想這大抵是後現代主義文學的魅力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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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巢》描寫了以帕拉德、彼得、戈拉為代表的羅馬尼亞知識分子在“自由世界”美國的生活。帕拉德被謀殺,彼得收到威脅信後神祕消失,戈拉飽受病痛折磨。在美國這個新世界裏他們感受到思想的自由、競爭的機會,但也面臨語言的困惑、生存的危機。更重要的是,他們完全無法擺脱過去人生、故國文化對他們的深刻影響。透過這些人物的經歷,展示了作者對人類、民族、個人命運的思索,對往昔、現在、未來生存意義的探討,對生、老、病、死的終極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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