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胡慧珊:一個母親與女兒的最小紀念館

後窗工作室2019-05-19 20:03:09

17平米的粉色紀念館,封存着花季少女的青春,也封存了母親劉莉的心。汶川地震後十年,劉莉仍在努力保護着女兒胡慧珊存在的痕跡。她不再痛哭,但不允許自己遺忘。今年是第十一個年頭,在母親節這天,重温去年5月的這篇舊文,血緣牽連中最深沉的追憶和愛依然觸動人心。


文 | 龔龍飛

編輯 | 王珊

第三次見面時,劉莉才拿出那個黃色的珠寶盒。


她把那截臍帶放在白色大理石上,它已萎縮成小團,發暗的血塊細末凝結在纖密的褶皺裏,像一顆開裂的紅豆。旁邊是一顆乳牙,為了避免發黃,它被包裹在一顆玻璃球裏,白而小,牙根處有小黑點,“她小時候愛吃糖”,劉莉輕輕説。


25年前,醫生剪開臍帶,劉莉生下女兒胡慧姍,保留臍帶是想以後告訴她,人來到世界之前是和母體在一起的,分開後,人才是獨立的人,這是生命的開始。


汶川特大地震中,胡慧姍在聚源中學的廢墟下遇難,這是劉莉保存的部分遺物。10年間,她從未停止自己的紀念。她替女兒更新網絡空間,去學校遺址祭奠,去墓地給她過生日,找女兒的朋友打聽往事,她甚至要再生一個孩子,名字還叫胡慧姍。


沒等細看,劉莉就把它放回原處——距離枕頭最近的矮櫃裏。10年前,她認為只要這個肉身在,胡慧姍就沒有離開,就會回來,“現在也是”。


與87149名遇難者(含失蹤者)不同的是,胡慧姍有一座自己的紀念館。


地震發生後,建築師劉家琨在聚源中學的廢墟上看到了這截臍帶與兩顆乳牙,它們握在劉莉與丈夫胡明的手中,不停地顫抖。就外部世界而言,這裏失去了一個普通小女孩,但對劉莉夫婦來説,他們失去了整個世界。劉家琨希望用自己的方式來安慰他們,來紀念這個小女孩。


和十年前一樣,他還用“小女孩”來稱呼胡慧姍,十年過去,他認為他的安慰抵達了。


隱藏在建川博物館聚落中的胡慧姍紀念館,可能是世界上最小的紀念館。它的外部形同救災帳篷,外牆是鄉村常見的抹灰砂漿,地面是災區常見的紅磚,內牆通體粉色,光通過圓形的天窗灑入,使灰冷的水泥建築變得純潔而嬌豔。17平米的展廳有序地陳列了她短暫的一生。


因為一些原因,紀念館從未對公眾開放。但鐵門上的貓眼變成了玻璃窗,方便遊人貼近觀望:照片、書包,筆記本,眼鏡盒,母親織了一半的毛衣。細長的招牌安置在屋檐下,“胡慧姍紀念館——媽媽劉莉題”。


地震廢墟製成的再生磚鋪在門前,夾縫裏的青草,一歲一枯榮,劉莉手植的金桂亭亭如蓋,葉子是綠油油的,雨水停滯的牆面浮出了青苔,四周的斑竹已經高過了屋頂,但它們都擋不住紀念館散發出的淡淡粉色幽光。


一塊擱板上展示的作文顯露出15歲少女的憂愁:人生如此的脆弱,就如同劃破天空的流星一樣,不留下蛛絲馬跡。


每天清晨,工作人員來此清掃,把燈點亮。


那些光就是她留下的星軌。



最具體的紀念


在建川博物館羣落中,闊大的“5·12日記館”每天都迎來眾多遊覽者。傷亡與救災數據按時間順序印在白色天花板上,兩側的展櫃藏品豐富,有“可樂男孩”留下的可樂罐子,有吳加芳揹着亡妻回家後捐獻的摩托車,有範美忠的眼鏡,犧牲飛行員留下的筆記等等。一位解説員説,很多人邊看邊哭,這是博物館聚落中游客最沉靜的一個,也是用時最短的一個——十年前的那場災難並不遙遠,人們還很難心平氣和。


日記館出口的對面,“豬堅強”獨居一欄,它得到了博物館精心的照料,睡在乾淨的稻草上,朝牆而卧,打着呼嚕,體重超過了300斤。這是日記館的最後一站,遊人到此,便四散而去。


胡慧姍紀念館就在右側的竹林裏,如果沒有人提醒,遊客很難發現。


兩個月前,劉莉和外地友人一起來這裏,由於紀念館長期封閉,路途遙遠,還要在家帶孩子,她並不常來。


建館初期,內部還沒有安裝除濕設備,一些物品潮濕了,現在乾燥了,留下細小的黃斑,顯示出時間痕跡。


時間留下痕跡,也帶走氣味。在幾十件展品中,劉莉找到那條白裙子,胡慧姍遇難前兩天,穿着裙子學街舞,她跳得滿身是汗,劉莉慶幸自己沒來得及洗,她認為那上面還有女兒的氣味。10年後的春天,她抱着這身白裙子,用力地嗅,已經沒有任何氣味了,她蹲在地上哭,起身時兩腿發麻。


胡慧姍出生時拍下的第一張照片在紀念館的左邊,她伸出手,半睜眼睛望向左邊,那是劉莉在對她笑,粉色的玉蘭花瓣落在身上。旁邊的紙板上寫着:女,重3208克,1992年10月11日14時0分。右側,是她人生的最後一張照片。拍攝者是她的同學,那時手機的像素不夠好,在一朵塑料花的後面,胡慧姍舉着剪刀手貼在模糊的臉上,對着鏡頭言笑晏晏,那是一場考試後,她成績不錯。


後面的照片是胡明夫婦帶着胡慧姍的遺照去雲南、去北京,他們在洱海上坐船,劉莉説胡慧姍想看大海。


也在兩個月前,劉家琨作為嘉賓,出席建川博物館雙年展。結束後,劉家琨帶着朋友特意來紀念館看了一眼,他擔心春天潮濕,看到大功率的空調轟轟作響,展廳很乾淨,他感到滿意。


逢年過節,劉家琨會和劉莉聯繫,設計所裏年輕的女孩們和劉莉互動更多,她們經常聊天,有時候,劉莉會把小女兒的照片發給她們。近些年,劉家琨和劉莉接觸越來越少,“我不能老提醒,我代表過去。”


紀念館裏都是胡慧姍過去的事。劉家琨在介紹紀念館的文章中寫到,“這裏的內容沒有悲壯熱烈和宏大喧囂,只是關於一個花季少女的追憶,以及一個悲傷絕望的家庭如何奮力繼續生活。”


只是他沒有料到,朋友們都很熱心參與。詩人翟永明用有些潦草的字跡寫道:但願我從未出生,從未被紀念,從未被母親抱在懷裏。劉家琨説這是紀念館裏“最憤怒”的作品;畫家何多苓則給胡慧姍畫了一幅素描,小小的笑臉放在寬大的白紙間,其餘是大片大片的留白。


朋友和媒體的關注讓劉家琨明白,這件事肯定是觸動了大家心裏的某處。


從玻璃窗外看到的胡慧姍紀念館全貌。孫俊彬/攝


十年前,劉家琨提出給胡家捐款,被胡明婉拒了,“他們當時的狀態感覺像瘋了,都不想活了。”劉家琨説,“如果我幫助他們更好的紀念女兒,可能是對父母最好的慰藉。”他又忐忑,擔心被認為是拿別人的悲痛搞自己的創作,他猶猶豫豫地告訴胡明夫婦,想給小女孩建紀念館。胡明夫婦當即同意,這讓他很吃驚。


十年後,劉莉説出了緣由。知道女兒去世的時候,她出現了短暫性失憶,“我抱着胡慧姍,想不起來任何她的事,想不起來她説話的聲音,走路的樣子,腦袋裏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我很害怕我忘記她。”周圍人和她説過什麼,她都不記得,她雙手抓着頭髮使勁地想和女兒有關的一切,告訴自己“別忘了,別忘了”,卻越想越混沌。當孩子離開後,一個月,三個月,人們想到還會悲痛,半年後可能還會惋惜,一年呢?三年呢?胡慧姍就要消失了嗎?


她記得胡明對她説:“什麼都沒有了,但我們還有美好的回憶,我們要記住她。”


他們剪下一截臍帶,留下一顆乳牙,其餘大部分遺物都捐給了紀念館。


紀念館也在公眾中產生持續影響。媒體人李微敖去過四次胡慧姍紀念館。地震發生時,他正猶豫要不要繼續做一名記者,去災區採訪後,他選擇留在四川的媒體,成為一個固執的追問者。“胡慧姍是汶川地震中5300多名遇難學生中的一個,她在幽靜的竹林中恰如其分。”紀念館表達的“為了紀念和尊重所有的普通生命”也成為他此後報道新聞的價值準則。青年建築師郭俊從這件作品開始關注劉家琨,他也通過紀念館相信:“建築可以很小,但是力量卻能很大。”


劉莉保存的胡慧姍的乳牙與臍帶。龔龍飛/攝


消失的紀念廣場


暮春時節的走馬河水量充沛,河面貼着橋洞,在聚源鎮分出新的河道,去往它要灌溉的地方,都江堰被稱為“天府之源”,聚源鎮是整個水系的一個分叉,分叉點的左邊就是聚源中學舊址,當年,胡慧姍常和同學來河邊散步。學校廢墟被推平後,舊址成了商業街,只是店面大都關着門,街道冷清。


每年5月12日這天,家長們會來這裏祭拜。在街口開滷味店多年的周阿姨回憶:“來的人一年比一年少,有的家庭分散了,有的家庭離開了,有的父母老了,人就不能來了。”那天,她們不會開門營業。


學校大門的位置已經找不到了。10年前,胡明來給胡慧姍送牛奶。在學校門口偶遇了他的小學同學,同學是聚源中學的副校長,胡明説清自己是胡慧姍父親後,副校長一頓誇讚,追問他是怎麼培養出這樣的孩子,胡明就呵呵地笑。現在再聽到劉莉談論這些,他喉嚨發硬,臉色凝重。


胡慧姍是聚源中學第一個被找到的學生遺體,當晚的雨水打濕了在廢墟上支起的小黑板,上面寫着:胡慧姍聚源中學1號。胡慧姍被找到時,鼻子還在流血,劉莉緊緊地抱着她,她覺得只要她熱起來,就能活過來。


胡明告訴她下雨了,胡慧姍淋雨會感冒,她才同意用屍袋把她裝走。因為遺體太多,殯儀館儲存不了。胡慧姍被悄悄轉移到成都北郊,但並沒有通知胡家。劉莉和胡明發瘋地在磨盤山停屍房裏尋找,因為焦急,他們有時候會踩到地上橫七豎八的學生遺體,他們邊找邊道歉,最後在角落裏找到了胡慧姍。


官方數據統計,聚源中學在地震中有278名師生遇難,其中還不包括11個下落不明的孩子。


遇難學生的父母曾集體要求在舊址上留一個小小的紀念廣場,最初獲得了允諾,後來不了了之。


這也是周圍商户的願望,他們知道映秀鎮的旅遊挺紅火。“有了紀念廣場,人流多了,生意才好做。”周阿姨一邊撥弄着賣不掉的滷味一邊説。這片區域沒有任何那場災難的痕跡,只是藝術館旁邊的街道叫做“永寧街”。


劉莉去舊址的時候,總和其他母親同行。2017年5月12日,她第九次來聚源中學祭奠。家長們蹲在街口,互不説話。他們擺出花圈,將自己孩子的名字寫在牆頭的白紙上,不會寫字的就請他人代勞。他們在廢棄的空心磚眼裏插上香燭,有人拿出手表,指針走到2點28分時,鞭炮響起,響聲有時候會持續半個小時,他們低聲嗚咽,不再大聲哭泣,10年來,他們已經哭過太多遍。


商業街的房子一直不好賣。但最近傳出周邊要修小機場的消息,周阿姨看到買房客多了,她説,房價每平米漲了上千元,現在店面的價格每平米已經過萬了,有人説時間過了那麼久,陰氣也要散了。


地震遇難學生紀念園在都江堰的寶山公墓,距離聚源中學舊址13公里,在地圖上沒有標識。除了家長,很少有人來這裏。第16排第二格是胡慧姍最終的歸處。她的墓碑比攤開的書本稍大,墓碑上端是學校班級,中間是名字,下邊是生日。照片在右上方,她的臉藏在劉海下,開朗地笑。左邊是她的同班同學董慧文,右邊是李旭,全班62個同學,有一半都在這裏。風吹雨淋讓照片發黃,不過細看,還是能夠感覺出一張張青澀的臉。


胡慧姍的字典、筆記本與眼鏡盒。孫俊彬/攝


十年前,胡慧姍在作文裏暢想過自己的25歲,“丈夫很愛我,孩子也很可愛。我呢?我不再(是)從前那個活在陰暗角落的人,儘管過去10年,依然是路不平,道不寬,但畢竟,過去已過去。”


她的閨蜜,中學同學張瑤似乎實現了她的理想。張瑤在地震中落下殘疾,腿部的肌肉不再生長,像裸露的老樹根。地震後,她一直沒有從陰影中走出來。有時候會向乾媽劉莉哭訴:“為什麼我們最要好的四個朋友,只剩我一個?”


地震前幾天,胡慧姍教張瑤學唱周杰倫的《夜曲》,這是當年最流行的曲目。現在她走在街頭,聽到這首歌,就會想起在宿舍輕聲唱歌的夜晚。她一直保存着胡慧姍送給她的卡片,“有時無意翻到,就呆在那裏,我也很想她。”張瑤説。


中學畢業後,劉莉建議張瑤去學廚師,在技校裏,張瑤認識了現在的丈夫,一個高高大大的男孩,她帶男朋友到劉莉家做客,劉莉很高興,覺得他“乾淨清爽”。


2016年,張瑤邀請劉莉參加在邛崍舉辦的婚禮。晚宴上,新郎唱着情歌走向穿着白色婚紗的張瑤。現場掌聲雷動,劉莉沒有發出聲響,她拿起手機拍下這一刻,在朋友圈裏寫了祝福。她不想失態,當晚就要回家。張瑤同意了,“我知道她很難受。”


如果沒有那場災難,“我應該也可以看到她當新娘吧。”劉莉聲音沉了下來。


她很早就知道有男同學到教室門口找胡慧姍,劉莉覺得這是很純潔的感情,“可以等到大學以後發展嘛”,胡慧姍也願意和母親分享這些心事。在一本字典裏,一個不同於主人的筆跡寫到:給我你的愛。作者是誰,已永不可知了。


彭祖霖現在懷上了寶寶,她是胡慧姍小時候的好朋友。彭祖霖個子嬌小,讀五年級的時候想學跆拳道,父母反對,低一年的胡慧姍去幫她説情。現在已經是跆拳道黑帶教練的彭祖霖,有時候夢見胡慧姍了,就給劉莉打電話,“在夢裏,胡慧姍總是幫助我的”。但現在,這樣的電話越來越少了。


2015年秋,胡慧姍的初中班級聚會,劉莉是被邀請的唯一家長,同學們認為其他家長情緒太容易激動。同學們早早到了,相約不提往事。劉莉帶着小女兒胡慧恩參加,大家都很驚訝,胡慧恩和小時候的胡慧姍很像。


劉莉説自己是代表胡慧姍來的,大家覺得她很有勇氣。英語老師説胡慧姍是英語天才,她的少兒英語進修等級證書也放在紀念館裏;語文老師説胡慧姍是她的好助手,她寫的愛情電影劇本也列在紀念館裏;平時會打手心的方老師讓同學們害怕,“但你家胡慧姍那麼乖,我怎捨得打她啊。”


大家鬨笑,好像在談論一個遠方的朋友。


當時的“壞學生”雷祥有綴學的打算,老師讓班長鬍慧姍把他的教科書領回家,他已經曠課多時了。胡慧姍在雷祥家門口等了一下午,抱着書坐在那裏,見面後,又和他説了一通“大道理”,這讓雷祥很不好意思,就跟着回去上課了。地震後,雷祥獲得了去上海學習的機會,現在回都江堰的家,他偶爾還會覺得“胡慧姍可能還在門口傻等着。”


劉莉第一次聽到這些故事,她好像找到了新的胡慧姍。


新的聚源中學就在走馬河對岸。站在舊址上,可以看到穿着藍色校服的少年們騎着單車飛馳去上學,一個叫郭先民的少年並不知道舊址上發生的事,“那時候我才5歲,不懂這些。”新校區由軍隊援建,名為“都江堰八一聚源高級中學”,學校的大門雄偉寬厚,顯得牢固,在介紹中明確表示學校是按8度抗震設防建造的。學校將辦學追求寫在大門的中央:讓每一個生命得到發展,贏得尊嚴,獲得幸福。


胡慧姍出生後的第一張照片。

胡慧姍和父親在一起。

10歲的兒童節,圖右為胡慧姍。


一個人的紀念


4月20日,劉莉在胡慧姍的QQ空間更新了日誌,名叫《十年》。配圖是小區門前花意正濃的薔薇,那是胡慧姍最喜歡的粉色。在胡慧姍紀念館,隨處可見她對粉色的鐘愛,一條繡着小草莓的粉色圍巾,一面粉色鏡子,一個畫着小貓的粉色水杯。


這是第60篇與胡慧姍有關的日誌。十年前,劉莉從胡慧姍的書包裏找到了這個QQ號,就決定把它“點亮”。


學會打字後,劉莉發表了871條心情,15497張照片。有時候她會模仿胡慧姍的語氣給自己寫信,有時候她又變回了悲傷的母親。照片牆按主題劃分不同相冊,有清明、童年、家庭、同學會、還有她愛吃的飯菜、喜歡的花、看過的書、還有妹妹恩恩的生活,還有聚源中學的老照片。一張是聚源中學的雪景,劉莉記得,下雪那天,她跑到學校去給胡慧姍送羽絨服。


現在,胡慧姍的照片越來越少,胡慧恩的照片越來越多。每年胡慧姍生日,劉莉會將“鳳凰重生”的網名變回胡慧姍最初設定的網名,最頂上的簽名設置還是胡慧姍當時用火星文寫下的:愛你時一切美好,怨你時人生灰暗。


約16萬訪客來過這裏,寫下3101條留言。劉莉説:“我不知道這10年是怎麼過的,可能就靠在這裏寫文字發泄吧。”現在,她把自己夢見胡慧姍的情景也寫下來。


有一次,她夢見胡慧姍被福建夫婦收養了,養父母害怕劉莉要回孩子,就蠻橫地掛斷電話,但劉莉很高興,不管怎樣,她還活着。


有一次又夢到她在小島上找胡慧姍,小吃店老闆擠過來告訴她,“胡慧姍每天要來這裏吃早飯的,不是甜水麪,就是餃子或米線,她很文靜,總是不説話。”一個未曾謀面的同學也告訴她,“她很聰明,上課不用記筆記,都記在心裏。”劉莉很高興,她覺得女兒活得很好。


劉莉又在夢裏擔心,她記憶有那麼好嗎?十年不見了,還能記得住我嗎?當雨水敲醒了她的夢時,她又懊惱不應該要求太多了,她努力閉上眼睛,卻再也回不到夢裏了。


有時候她把胡慧姍的作文抄進空間裏,“人生,旅程。總是行色匆匆,也留不住痕跡,想想,年華只是隨時間流去。我多麼不甘……”她甚至猜測胡慧姍早就知道自己的宿命了。


不同於劉莉的口直心快,丈夫胡明很少在別人面前流露哀傷。胡明在西藏當過兵,性格堅毅,不輕易流露感情,媒體到家裏採訪,他剋制地笑一下,就轉過臉去看電視,一會兒又起身走進房間,最後又找了藉口出門,關門的聲音很重。劉莉説:“他其實沒有我堅強,從不主動説這些,我知道他會偷偷地哭”。


胡慧姍去世後,劉莉打算再生一個孩子,讓胡慧姍再回到母體重生一次,“她告訴我,孩子也叫胡慧姍,我特別感動”。劉家琨回憶,2009年初,在QQ空間的照片牆上,41歲的劉莉曬了許多嬰兒服,標題叫《媽媽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等待姍姍的重生》。那一年的9月27日,第二個女兒出生了。


胡明一開始並不太喜歡小女兒,劉莉記得她生胡慧姍時,不管多晚下班,胡明都要跑去醫院看一眼。到小女兒出生時,胡明淡了許多。劉莉告訴他,自己哮喘很嚴重,胡明腸胃有問題,兩人都過了50歲,這時候能有孩子陪伴餘生是很幸福的事,“她未來的壓力可能很大,我們要珍惜她。”現在胡明只要在家,就陪胡慧恩下棋,打球。


孩子最終沒有叫胡慧姍。劉莉覺得“胡慧姍”對小女兒不公平,不過這個妹妹要感謝姐姐的保佑,如果沒有姐姐,她不會來到世界上,所以取名胡慧恩。


胡慧恩從兩歲開始就要去姐姐的墓地祭拜,她穿上漂亮的衣服,但這個好動的小女孩在胡慧姍的墓前總是安靜而肅穆。


胡慧姍愛好文學,想成為作家,胡慧恩充滿好奇心,喜歡運動,理想是當科學家。她更喜歡那些帶有科技感的玩具,她有一個外形是卡通人物的電風扇,有一隻會變五種顏色的蘑菇燈,還有一盞星空燈,她在漆黑的房間裏點亮,然後伸出手去去辨認星座,那是劉莉花15元買下的禮物。


兩姐妹也有共同點,他們都很受老師的喜歡,有很多獎狀,特別惜物。胡慧姍對自己的東西保護細緻,胡慧恩也是。去年暑假,劉莉幫胡慧恩清理書本,她全部都不捨得丟,劉莉告訴她家裏沒地方放啦。她就表示要送給拾荒匠看。劉莉説現在的拾荒匠都是有文化的。胡慧恩想了一下:“哦,那肯定是看了好多小朋友送給他的書。”隨後她又陷入了思考,“那我也要加油讀書了,不然以後長大了連收荒匠都當不成了,更別説當科學家了。”


胡慧恩知道自己的姐姐很優秀。一年級時,老師佈置胡慧恩畫“我的家”,她畫了一棟放着氣球的大房子,旁邊是一家三口手牽手,在遠處的雲端上又畫了一個扎着辮子的小女孩,小女孩飛得很高,旁邊有鳥飛過,她告訴劉莉,“那是姐姐,她在天上守護我們。”


胡慧恩的畫《我的家》,胡慧姍被畫在藍色雲彩上。


新的生活


2008年4月,劉莉搬到現在的新家,胡慧姍在這裏住了15天。家裏的裝飾至今沒有大變化,大多是胡慧姍敲定的。兩母女經常去北街買家裝,胡慧姍特別喜歡玫瑰,給父母櫥櫃定的拉門上面都是玫瑰,她説那象徵愛情。當時,胡慧姍選中的版畫和掛鐘因為拮据沒有買,在她離世後,也補上了。他們只是把紅與黑的電視牆換掉了,當時,胡慧姍認為撞色很有衝擊力,很酷。現在家人覺得有點不吉利。


他們特別看重“吉利”這件事,劉家琨記得胡慧恩的小名叫雨順希,“比較罕見,不過寓意很吉祥。”他認為劉莉夫婦勢必移情到胡慧恩身上。


劉莉想了很久,一個人一生只能來到世界上活一次,她知道那是一個新的生命。她很少要求胡慧恩在功課上用功,週末總要帶她去玩,讓她學她感興趣的事,她還計劃要帶小女兒出去遠行,胡慧姍沒有遠行過的遺憾她不希望繼續發生在妹妹身上,她要胡慧恩健康長壽。


她特別反感別人誤以為她是胡慧恩的奶奶,有時候親人也不能理解那種敏感,她們更願意和相同宿命的父母在一起相處。胡慧恩認了4個弟妹,其中兩個孩子和她命運相似,他們一起過生日,一起過年,一起郊遊,一起學跳舞。那場地震讓他們感受到失獨的創痛,他們知道自己很快老去,想這些孩子能像兄弟姐妹一樣互相依靠。劉莉很知足現在的生活,她總是提醒自己要珍惜每一刻幸福的時光。


胡慧姍的檔案存放在成都市檔案館。館員姬勇退休了,跟隨子女去了澳洲生活。地震後,他的工作就是蒐集和整理能夠記錄災難的文獻資料,廢墟上根本無法收集更多遺物,他只好將他們的照片和火化證明擺在一起,立照存證,當時他並不知道,這其中的女孩胡慧姍將以一種特殊的方式被人們記住。姬勇先後將35名地震遇難者的遺物存檔,這些檔案被歸入了一個全宗,他記得編號恰好是365。


現在,檔案館的工作人員每天都會專門來調節温度、濕度,使它們和周圍那些重大的絕密的歷史資料一樣,被精心地保存着。


在高高的檔案架上,還有一首小詩:


星星,星星,你住的那麼高,不怕掉下來嗎?

我想知道,你在那裏快樂嗎?

秋葉,秋葉,靜靜地灑落在地。

我想知道,是誰把你染成了黃色,是魔術師嗎?

彩虹、彩虹,你五彩繽紛的衣服是,從哪兒來的呢?

我想知道,你為什麼在天上,呆一會兒就不見了呢?


作者只有10歲,是都江堰新建小學四年二班的遇難學生曾雨濛。


“那麼多的生命消失了,只留下了抽象的數據,我們卻不知道他們是誰。我覺得他們應該變成可以感知和觸摸的具體的人吧。”姬勇認為記錄普通人的生命也應該是國家檔案的意義所在。


九年前,劉家琨在介紹紀念館的文章結尾處寫道:“這個紀念館,是為他們的女兒,也是為所有的普通生命——對普通生命的珍視是民族復興的基礎。”


九年後,劉家琨認為這還是最有意義的事。只是他想刪掉破折號後面的那句話。


“因為當時我聽了那麼多悲劇變成勵志的話語,我就説了這句話,這是我對那時候的大語境的迴應,現在我覺得不需要那麼多大口號。珍視生命本身就有意義,不用附加其他。”他語氣平靜地説。


如果問劉莉這些年來最後悔的事是什麼,她説最後悔送女兒去火葬場。這個記憶那麼真實,常常打斷她的設想:胡慧姍走丟了,失憶了,在另外一個城市生活,到頭髮白了才想起家。那時候劉莉就在家裏等待,她要告訴胡慧姍,家裏和以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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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龔龍飛

長得醜,但想得美。

作品包括《天降》《村裏來了外星人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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