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可:洗腳、下跪、磕頭和道德演出——母親節文化觀察

文化先鋒2019-05-19 20:03:05





洗腳、下跪、磕頭和道德演出
母親節文化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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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腳、下跪和磕頭的鬧劇,從舊帝國一直上演到民國,始終沒有終止的跡象,只是在新文化運動之後,它逐漸遭到人們的唾棄。但今天,那些發黴的舊風俗開始捲土重來,成為轉型中國的“亮麗風景”。



只要翻檢一下中國近代史就不難發現,洗腳和磕頭之類的江湖事蹟,散佈在歷史的各種縫隙裏,猶如芳香四溢的牛糞。光緒二年,徽州官府組織數百個良家媳婦給公公洗腳,場面壯觀,而情形卻相當曖昧和詭異;民國二十五年,山西某地曾鬧過一場磕頭喜劇,三百名守寡貞婦,集體向婆婆磕頭,發毒誓效忠亡夫,地方官紳事後還大立貞操牌坊,以表彰那些烈婦的壯舉。



2011年5月5日,廣東某實驗中學首創“青年禮”,要求初二學生在操場集體“下跪”,以示對父母的感激之情;2011年5月8日母親節前夕,江西某小學100名學生在操場上給媽媽洗腳以示孝心;同年北京170名外來務工者為並排而坐的父母洗腳,武漢洪山看守所內的少年嫌犯為母親洗腳表達感恩和懺悔,如此等等。下跪洗腳的光榮事蹟,有如雨後春筍。












無獨有偶,2011年5月7日下午,台灣屏東舉辦“為媽媽洗腳”活動,計有3724位母親同時被洗,創下同一時空裏最多人洗腳的吉尼斯世界紀錄。中國人正在孜孜不倦地營造新的道德奇蹟。



這場洗腳鬧劇的源頭,是一則某權威電視台進行“感恩教育”的“公益廣告”:一位年輕母親睡前給母親端水洗腳,幼子為此深受感動,遂端來一盆熱水要給自己母親洗腳。至此,“洗腳模式”成了推行感恩精神和孝道倫理的樣板。各類職業和不同年齡段的青少年人羣,均被要求給自家父母洗腳,並且從家庭內部發展到大庭廣眾,又由坐洗推進到跪洗和磕頭洗。上海某中學甚至給學生頒發洗腳日曆卡,每洗一次腳,父母就在卡上簽字,而該卡將在學期末成為評定道德分數的主要依據。



為了復辟這種舊帝國的道德風範,長沙當局計劃打造“孝道”文化街,建設“孝”文化廣場,有關部門還專門設計“孝道試卷”,以測試市民的“孝道指數”。這場鬧劇正在愈演愈烈,規模盛大,成為遍及全國的集體道德秀。









但國人的孝道傳統,往往表演甚於實績。父母死後,大肆操辦喪事以示孝心,而其生前,則往往百般虐待與摧殘。目前的洗腳狂潮,不過是這種“秀孝傳統”的變種而已。正如一些網友所指出的那樣,如果向長輩表達感恩之情,最終只剩下“下跪”或“洗腳”的話,那麼這隻能是華夏民族的悲哀。老師應向學生告知“孝即愛心”,而非組織此類譁眾取寵的街頭活報劇。



在中國,一切動機良善的事物,最終都會扭曲變形,正如我過去曾經預言的那樣,春節已經淪為美食節,元宵節淪為湯圓節,端午節成了粽子節,而中秋節則蜕化為月餅節。在所謂“親情經濟”的浪潮中,母親節一方面轉型為“洗腳節”或“磕頭節”,同時也被強大的市場之手弄成了鮮花節或蛋糕節。似乎沒有什麼節日能擺脱這種庸俗化的厄運。



中國人的孝道,無非是專制主義在家庭結構中的映射。它從未承載過真正的愛與親情,而僅僅重申長輩對晚輩的微觀權力。它拒絕家庭成員的人際平等,無視晚輩的人格尊嚴,進而摧毀主體的獨立建構,由此導致服從性和工具性人格的茁壯成長。家庭孝道,是帝國規訓其順民的邏輯起點。










耐人尋味的是,那些受到表彰的著名孝行,大多散發着濃烈的自虐和互虐氣味。在作為道德範本的《二十四孝圖》中,三分之二的事蹟尚在可以理喻的範圍,而約三分之一的故事則可以劃歸荒謬可笑之列,諸如“戲綵娛親”(70歲老頭假扮嬰兒逗老母快樂)、“埋兒奉母”(為了省下口糧給老母,竟然打算活埋幼子)、“卧冰求鯉”(在嚴冬以裸身融化河面冰層,釣取鯉魚供繼母食用)、“恣蚊飽血”(在夏季用自己裸身吸引蚊子而保護父親)、“嘗糞憂心”(親嘗父親的糞便以瞭解病情)之類,所有這些被大肆宣揚的事蹟,不僅洋溢着SM的奇特激情,而且充滿着殺子戀母或自殘戀父的古怪情結,卻被裹上傳統倫理的莊嚴外衣,放射出經久不息的道德光芒。



值得慶幸的是,就在人們大肆鼓勵孩子以各種形式“孝敬”父母時,廣州市少年宮和《都市人·成長》雜誌,公佈了名為“關於家長和孩子對感恩的理解”的調查結果,它顯示,在孩子的心目中,“幫父母做家務”和“等長大了贍養父母”最能表達感恩之情,而“幫父母洗腳”和“給父母磕頭”,則最令人反感。這項調查表明,中國的孩子,並未喪失價值判斷的基本能力。而企圖把這種腐朽樣式強加給他們的成人,反而暴露出可疑的行藏。



如何闡釋“孝”的含義,這無疑是問題的關鍵所在。兒女跟父母的關係,首先應當建立在人格平等的價值觀上,並把孝引向愛,由此建立“孝愛”的基本價值觀,任何一種下跪和磕頭的行徑,只能把“孝”引向“順”,也即表達謙卑和順服的語義,這種所謂孝道,背離了自由和平等的核心價值,更與愛沒有任何本質性關聯。








但中國專制主義就利用這種自閹式“孝道”,對家庭成員間的人倫之愛進行偷換,以期從這種被扭曲的倫理關係中訓練奴性,進而把它投射到君臣、官民和的關係之中,以捍衞王權設定的永恆秩序。



母親節源於希臘,人們藉此向奧林匹斯山上的眾神之母赫拉致意;現代母親節則源於一名叫做安娜賈維斯的美國女士,她力主設立紀念日來勸慰那些在戰爭中喪子的母親,同時創立母親節來表彰全球母親的偉大成就。美國國會為此於1913年通過議案,將每年5月的第二個星期天作為法定母親節。母親節至此誕生並在全世界流行,成為地球上所有母親的共同節日。



母親節的這種世界性起源,刻畫了它作為人類價值共同體的基本容貌。全世界的兒女都知道,我們應在這一特殊的節日裏重申母愛的偉大,學會對母親報以更為熾熱恆久的情感,學會傾聽她們的教誨,尊重她們的抉擇,跟她們成為最親密的朋友,並學會在她們老去之後,照料其衰弱的身體和安慰其孤寂的靈魂。但這絕不意味着我們必須以下跪和磕頭來表演各類滑稽的“孝行”。母親珍愛並引為自豪的,不是那些磕頭蟲和軟腳蟹,而是有尊嚴地站着的孩子。(本文寫於2011年






本文題圖為吳瓊畫作《中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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