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應台致母親:我生命中最特殊的女朋友

周國平2019-05-19 19:58:18


感恩母親節

mother's day



很多年以來,當被問到“你的人生有沒有一件後悔的事”,我多半自以為豪情萬丈地回説:“沒有。決定就是承擔,不言悔。”但是現在,如果你問我是否後悔過什麼,有的,美君,我有兩件事。


01

黃昏玉蘭



第一件事發生的時候,你在場。


陽台上的玉蘭初綻,細細的香氣隨風遊進屋裏。他坐在沙發上。


他愛開車帶着你四處遊山玩水,可是不斷地出車禍。這一回為了閃躲,緊急剎車讓坐在一旁的你撞斷了手臂。於是就有了這一幕:我們三人坐在那個黃昏的客廳裏,你的手臂包紮着白色紗布,悽慘地吊在胸前。你是人證,我是法官,面前坐着這個低着頭的八十歲小男孩,我伸手,説:“鑰匙給我。”他順從地把鑰匙放在我手心,然後,把準備好的行車執照放在茶几上。完全沒有抵抗。


我是個多麼明白事理又有決斷的女兒啊。他哪天撞死了人怎麼辦。交出鑰匙,以後想出去玩就叫出租車,兒女出錢。


後來才知道,我是個多麼自以為是、粗暴無知的下一代。你和他這一代人,一生由兩個經驗鑄成:戰爭的創傷和貧困的折磨。那倖存的,即使在平安靜好的歲月裏,多半還帶着不安全感和心靈深處幽微的傷口,對生活小心翼翼。一籃水果總是先吃爛的,吃到連好的也變成爛的;冰箱裏永遠存着捨不得丟棄的剩菜。我若是用心去設想一下你那一代人的情境,就應該知道,給他再多的錢,他也不可能願意讓出租車帶着你們去四處遊逛。他會斬釘截鐵地説,浪費。


從玉蘭花綻放的那一個黃昏開始,他基本上就不再出門。從鑰匙被沒收的那一個決斷的下午開始,他就直線下墜,疾速衰老,奔向死亡。


上一代不會傾吐,下一代無心體會,生命,就像黃昏最後的餘光,瞬間沒入黑暗。


02

只是母親



第二件後悔的事,和你有關。


我真的可以看見好多個你。


我看見一個扎着兩條粗辮子的女孩,跟着大人到山上去收租,一路上蹦蹦跳跳,時不時停下來採田邊野花,又滔滔不絕地跟大人説話,清脆的童音和滿山嘹亮的鳥鳴交錯。


我看見一個穿陰丹士林旗袍的姑娘,在綢緞鋪裏手腳利落地剪布賣布,儀態大方地把客人送走,然後叉腰跟幾個蠻橫耍賴的士兵當街大聲理論,寸步不讓。


我看見一個神情焦慮的婦人手裏緊緊抱着嬰兒,在人潮洶湧的碼頭上盯着每一個下船的男人,尋找她失散的丈夫;天黑時,她蹲在一條水溝邊,拎起鐵錘釘釘子,搭建一個為孩子遮雨的棚屋。


我看見一個在寒冬的清晨躡手躡腳進廚房做四盒熱便當的女人。我看見一個姿態委屈、語調謙卑,為了孩子的學費向鄰居朋友開口借錢的女人。我看見一個赤腳坐在水泥地上編織漁網的女人,一個穿長筒雨靴涉進溪水割草餵豬的女人。我看見一個對丈夫堅定宣佈“我的女兒一樣要上大學”的女人。我看見一個身若飄絮、發如白芒的女人,在丈夫的告別式上不勝負荷地把頭垂下……


我清清楚楚看見現在的你。


你坐在輪椅中,外籍看護正在一口一口餵你流質的食物。我坐在你面前,握着你滿布黑斑的瘦弱的手,我的體温一定透過這一握傳進你的心裏,但同時我知道你不認得我。


我後悔,為什麼在你認得我的那麼長的歲月裏,沒有知覺到:我可以,我應該,把你當一個女朋友看待?


女朋友們彼此之間做些什麼?


我們常常約會——去看一場特別的電影,去聽一次遠方的樂團演奏,去欣賞一個難得看到的展覽,去吃飯,去散步,去喝咖啡,去醫院看一個共同的老友。我曾經和兩個同齡女友清晨五點摸黑到寒冷的擎天崗去看日出怎樣點亮滿山芒草。我曾經和幾個年輕的女友在台東海邊看滿天星斗到凌晨三點。我曾經和四個不同世代的女友在沙漠裏看檸檬黃的月亮從天邊華麗升起。我曾經和一個長我二十歲的女友在德國萊茵河畔騎腳踏車,在紐約哈得孫河畔看大河結冰。


我有寫信的女友,她寫的信其實是一首一首美麗的詩,因為她是詩人。我有打電話的女友,因為她不會用任何電子設備溝通。她來電話時只是想説一件事:我很“悶”;她説的“悶”,叫作“寂寞”,只是才氣縱橫的她太驕傲,絕不説自己寂寞。有一個女友,從不跟我看電影聽音樂會,但是一個月約吃一次午飯。她是我的生活家教,每次吃飯,就直截了當問我有沒有問題需要指點。令人驚奇的是,她每次的指點,確實都啟發了我。她外表冷酷如金屬,內心又温潤如白玉。


而你,美君,從來就不在我的“女朋友”名單裏。


你啊,只是我的母親而已。



03

未讀不回



停下腳步,人們不斷地從我身邊流過,我心裏想的是你:當你還健步如飛的時候,為什麼我不曾動念帶你跟我單獨旅行?為什麼我沒有緊緊牽着你的手去看世界,因而完全錯過了親密注視你從初老走向深邃穹蒼的最後一里路?


為什麼我把自己從“母親”那個格子裏解放了出來,卻沒有解放你?為什麼我願意給我的女朋友們那麼多真切的關心,和她們揮霍星月遊蕩的時間,卻總是看不見我身後一直站着一個女人,她的頭髮漸漸白,身體漸漸弱,腳步漸漸遲,一句抱怨也沒有地看着我匆忙的背影?


為什麼我就是沒想到要把你這個女人看作一個也渴望看電影、喝咖啡、清晨爬山看芒草、需要有人打電話説“悶”的女朋友?


我抽出一張濕紙巾,輕輕擦你的嘴角眼角。你忽然抬頭看我——是看我嗎?你的眼睛裏好深的虛無,像一間屋子,門半開,香煙繚繞,茶水猶温,但是人已杳然。我低頭吻你的額頭,説:“你知道嗎?我愛你……”


那是多麼遲到的、空洞的、無意義的誓言啊。


所以我決定給你寫信,把你當作一個長我二十六歲的女朋友——儘管收信人,未讀,不回。




母 親 節



收到安德烈的電郵,有點意外。這傢伙,不是天打雷劈的大事——譬如急需錢,是不會給他母親發電郵的。不知怎麼回事,有這麼一大批十幾二十歲左右的人類,在他們廣闊的、全球覆蓋的交友網絡裏——這包括電郵、MSN、Facebook、Bebo、Twitter、聊天室、手機簡訊等等,“母親”是被他們歸入spam(垃圾)或“資源回收筒”那個類別裏去的。

簡直毫無道理,但是你一點辦法都沒有。高科技使你能夠“看見”他,譬如三更半夜時,如果你也在通宵工作,突然“叮”一聲,你知道他上網了。也就是説,天涯海角,像一個雷達熒幕,他現身在一個定點上。或者説,夜航海上,茫茫中突然浮現一粒漁火,分明無比。雖然也可能是萬里之遙,但是那個定點讓你放心——親愛的孩子,他在那裏。

可是高科技也給了他一個逃生門——手指按幾個鍵,他可以把你“隔離”掉,讓那個“叮”一聲,再也不出現,那個小小的點,從你的“愛心”雷達網上徹底消失。

朋友説,送你一個電腦相機,你就可以在電腦上看見兒子了。我説,你開玩笑吧?哪個兒子願意在自己電腦上裝一個“監視器”,讓母親可以千里追蹤啊?這種東西是給情人,不是給母子的。 

我問安德烈,你為什麼都不跟我寫電郵?

他説:媽,因為我很忙。

我説:你很沒良心耶。你小時候我花多少時間跟你混啊?

他説:理智一點。

我説:為什麼不能跟我多點溝通呢?

他説:因為你每次都寫一樣的電郵,講一樣的話。

我説:才沒有。

他説:有,你每次都問一樣的問題,講一樣的話,重複又重複。

我説:怎麼可能,你亂講!我這麼聰明的人,怎麼可能?

打開安德烈的電郵,他沒有一句話,只是傳來一個網址,一則影像——“我很無聊網”,已經有四千個點擊,主題是“與母親的典型對話”。作者用漫畫手法,配上語音,速描出一段自己跟媽媽的對話:

我去探望我媽。一起在廚房裏混時間,她説:“我燒了魚。你愛吃魚吧?”

我説:“媽,我不愛吃魚。”

她説:“你不愛吃魚?”

我説:“媽,我不愛吃魚。”

她説:“是鮪魚呀。”

我説:“謝謝啦。我不愛吃魚。”

她説:“我加了芹菜。”

我説:“我不愛吃魚。”

她説:“可是吃魚很健康。”

我説:“我知道,可是我不愛吃魚。”

她説:“健康的人通常吃很多魚。”

我説:“我知道,可是我不吃魚。”

她説:“長壽的人吃魚比吃雞肉還多。”

我説:“是的,媽媽,可是我不愛吃魚。”

她説:“我也不是在説,你應該每天吃魚魚魚,因為魚吃太多了也不好,很多魚可能含汞。”

我説:“是的,媽媽,可是我不去煩惱這問題,因為我反正不吃魚。”

她説:“很多文明國家的人,都是以魚為主食的。”

我説:“我知道,可是我不吃魚。”

她説:“那你有沒有去檢查過身體裏的含汞量?”

我説:“沒有,媽媽,因為我不吃魚。”

她説:“可是汞不只是在魚裏頭。”

我説:“我知道,可是反正我不吃魚。”

她説:“真的不吃魚?”

我説:“真的不吃。”

她説:“連鮪魚也不吃?”

我説:“對,鮪魚也不吃。”

她説:“那你有沒有試過加了芹菜的鮪魚?”

我説:“沒有。”

她説:“沒試過,你怎麼知道會不喜歡呢?”

我説:“媽,我真的不喜歡吃魚。”

她説:“你就試試看嘛。”

所以……我就吃了,嚐了一點點。之後,她説:“怎麼樣,好吃嗎?”

我説:“不喜歡,媽,我真的不愛吃魚。”

她説:“那下次試試鮭魚。你現在不多吃也好,我們反正要去餐廳。”

我説:“好,可以走了。”

她説:“你不多穿點衣服?”

我説:“外面不冷。”

她説:“你加件外套吧。”

我説:“外面不冷。”

她説:“考慮一下吧。我要加件外套呢。”

我説:“你加吧。外面真的不冷。”

她説:“我幫你拿一件?”

我説:“我剛剛出去過,媽媽,外面真的一點也不冷。”

她説:“唉,好吧。等一下就會變冷,你這麼堅持,等着瞧吧,待會兒會凍死。”

我們就出發了。到了餐廳,發現客滿,要排很長的隊。這時,媽媽就説:“我們還是去那家海鮮館子吧。”

這個電郵,是安德烈給我的母親節禮物吧?



本文選自龍應台闊別十年的新作《天長地久》

注:今天文中的下半部分為對話,故高昂老師只讀了文中龍應台寫給母親的部分。


朗讀者:高昂,網名go on,中華文化促進會朗讀專業委員會副祕書長、全民悦讀全國聯盟常務副祕書長,山西廣播電視台職業播音20餘年,專注於紀錄片解説。聽到他更多聲音,公眾號:全民悦讀太原閲讀會,ID:tyreader ,插畫師 Fran Puli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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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會遇到從未有過的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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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周老師,我是愛情裏的背叛者,選擇了一個更符合我擇偶標準的人,背叛了很愛很愛我的人。可現在我卻忍不住想那個人,為什麼?

讀者問


周國平:“你的問題出在擇偶標準上,你沒有説明你的擇偶標準是什麼,但是它顯然不包括愛情,所以你才會背叛那個很愛很愛你的人。你説你現在忍不住想她,説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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