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温|周濂:哈耶克為什麼不是一個保守主義者?

東方歷史評論2019-05-13 21:19:38

撰文:周濂

《東方歷史評論》微信公號:ohistory


今天是經濟學家和哲學家弗里德里希·哈耶克(1899.5.8-1992.3.23)誕辰120週年。東方歷史評論重新刊發此文以為紀念。


哈耶克無疑是當代美國保守主義最重要的思想資源之一。美國保守主義的大本營《國民評論》雜誌的創辦者小威廉·F·巴克利盛讚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1944年)是“給沉醉於中央計劃所帶來的社會幸福和經濟繁榮的激情時代的……一劑清醒劑。”然而令當代美國保守主義者倍感尷尬的是,在1957年舉辦的朝聖山學社第十次會議上,哈耶克發表論文《我為什麼不是一個保守主義者?》,與保守主義做了明確切割。如何迴應和消化哈耶克的這個聲明,長期以來是美國保守主義者的一塊心病。最常見的解釋是哈耶克的自我聲明名實不符:鑑於哈耶克的很多核心論點,比如強調人類認知的有限性、反對建構理性主義、主張經濟和道德領域的自生自發秩序、對傳統的尊重等等,都與保守主義有着很強的家族相似性,所以哈耶克其實是一個保守主義者。此外,還有論者主張美國建國之父們就是自由主義者,而哈耶克致力於維護這一自由的傳統,所以稱他為保守主義者並無歧義,例如喬納·戈德伯格認為此文更恰當的標題是“我為什麼不是一個歐洲保守主義者?”。言外之意是哈耶克反對歐洲的保守主義但不反對美國的保守主義。以上觀點有一定的道理,論者可以在哈耶克的論著中輕易找到相關的佐證。比方説,哈耶克承認美歐政治光譜之間存在錯位:“在歐洲被稱作‘自由主義’的東西在這裏是美國政體所賴以建立的共同傳統:因而美國傳統的捍衞者便是歐洲意義上的自由主義者。”既然美國既存的是自由制度,那麼“維護現存制度經常就是維護自由。”儘管如此,本文認為以上解釋沒能公允地面對兩個問題:首先,從思想史的角度出發,哈耶克此文不僅針對歐洲的保守主義,同時也是在批駁拉塞爾·柯克為代表的當代美國保守主義者;其次,雖然自由主義與保守主義會在特定時期形成短暫的政治結盟——對此哈耶克也直認不諱,但是哈耶克更強調的是,由於二者的哲學理由和證成基礎不同,自由主義與保守主義在理論上存在着無法調和的矛盾,這也正是“我為什麼不是一個保守主義者?”中反覆重申的主要論點。


本文嘗試從五個方面澄清以上問題。首先,我們將在第一節介紹1950年代發生在自由意志主義(libertarianism)(作者注:上世紀20-30年代,由於進步主義和新政自由主義將“自由主義”一詞佔為己有,為示區別,主張自由市場資本主義的自由主義者轉而用“自由意志主義”自謂,但是哈耶克並不接受這個標籤,而是自稱“老輝格黨人”,20世紀政治思想史上通常稱他為“古典自由主義者”,後文將對此做進一步的澄清和説明。)與傳統的保守主義(traditional conservatism)之間的三次重要辯論,以期從思想史的角度釐清哈耶克寫作的時代背景與動機。接下來本文將通過引入亨廷頓關於保守主義的三種定義(貴族式的、自主式的和情境式的)辨析哈耶克與保守主義的關係。第二節意在指出,當哈耶克批評保守主義的神祕主義、反智主義、等級制以及推崇權威與特權的傾向時,他反對的是“貴族式”定義。第三節意在表明,當哈耶克批評保守主義因為缺乏“政治原則”所以會被社會主義拖着走的時候,採納的是“情境式”定義。第四節的主要論點是,雖然哈耶克與“自主式”定義的保守主義——這也是保守主義最富哲學意藴的部分——具有相當的重合度,但這依然不足以支持他成為一個保守主義者。最後一節我們將試圖給哈耶克的政治光譜做一準確定位。


哈耶克


1


融合主義之前的三次論辯


當代美國保守主義的興起要追溯到小羅斯福總統的新政時期,彼時,美國國內新政自由主義一枝獨大,國外面臨共產主義和法西斯主義的威脅,基於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思維模式,幾支理論旨趣各異的力量,包括好戰的反共主義、自由意志主義以及傳統的保守主義,開始互相吸引,並在二戰之後逐漸匯聚在“保守主義”這面大旗之下。由此可見,當代美國保守主義從一開始就帶有濃厚的“權宜之計”的色彩,它更多地是由反對的對象而非支持的理念所定義,一旦時移勢異,比如共同敵人的消失或者各方力量的此消彼長,就面臨解散或者重組的危險。反之,為了維繫和強化“聯合陣線”的凝聚力,當代美國保守主義就必須進行艱難的理論整合工作,惟其如此,才有可能把“權宜之計”轉化成為“重疊共識”。


在盤根錯節的當代美國保守主義內部,自由意志主義者與傳統的保守主義者之間爭論可謂最激烈也最曠日持久。自由意志主義者主張自由是最高的政治善,其內容包括自由選擇、自願結社、個體判斷、自我所有權以及私有產權的絕對神聖性。由於主張在政治和經濟領域最大化個體自由,所以強烈反對國家與政府對自由市場的干預,認同小政府或者守夜人的國家(政府只需要提供司法體系、軍事保護以及警察治安即可),極端者甚至主張無政府主義的資本主義。相比之下,傳統的保守主義者雖然關注個體自由,但更看重習俗、傳統、慣例、宗教和傳統,把它們視為人類繁榮以及社會秩序與穩定的必要條件,把自由意志主義者視為對秩序和德性的威脅。


上世紀50年代,有三場辯論最值得一提。1957年安·蘭德出版暢銷小説《阿特拉斯聳聳肩》,短短几年之內銷量超過一百萬冊,日後成為自由意志主義理論領袖的莫瑞·羅斯巴德以粉絲身份給安蘭德寫信,盛讚此書無疑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小説。


安·蘭德稱自己的哲學體系為“客觀主義”,她的價值觀可以簡述如下:“人是為了自身而存在的,追求個人幸福是最高的道德目的,絕不能為了別人犧牲自己,也不要求他人為自己獻身。” 根據這種極端的唯我論,安·蘭德主張徹底摒棄宗教、集體主義以及利他主義,唯一能與人類自由相協調的經濟制度就是不受約束的自由放任資本主義。安·蘭德自稱:“我正在挑戰的是2500年的文化傳統。”


同年12月28日,惠特克·錢伯斯在《國民評論》雜誌以《老大姐正在盯着你》為題激烈批評安·蘭德的個人主義和反傳統立場,指控她是典型的尼采主義者,其政治觀點最終將導致納粹主義,小説裏的幾乎每一頁都可以聽到一個聲音:“滾到毒氣室裏去!”安·蘭德沒有直接回應錢伯斯的批評,但在日後聲稱《國民評論》是“美國最糟糕和最危險的雜誌。”她毫不客氣地指出,該雜誌把資本主義和宗教混為一談,用迷信玷污了理性。


安·蘭德


另一場辯論發生在弗蘭克·邁耶與拉塞爾·柯克之間。柯克被公認為戰後美國保守主義運動的精神教父,他在名著《保守主義的心靈》中對個人主義進行了嚴厲的駁斥:“真正的保守主義,未受邊沁主義或者斯賓塞主義感染的保守主義,與個人主義是針鋒相對的。個人主義主張社會的原子主義;保守主義主張精神的共同體。”柯克相信個人主義者不僅反基督,而且其政治後果必然導致無政府,這與傳統保守主義者篤信宗教,尊重習俗、傳統、慣例以及前人的智慧迥然不同,因此一個人在邏輯上不可能同時是個人主義者和保守主義者。自由意志主義者弗蘭克·F·邁耶多次批評柯克,認為他根本不理解自由社會的觀念和制度,其觀點不過是“這個時代的集體主義精神的另一種偽裝”。


正如布拉德利·J·波澤爾所言,從歷史的角度看,哈耶克與柯克在1957年的朝聖山學社第十次會議期間的辯論可以被視為20世紀非左翼思想內部最重要也是最開誠佈公的辯論之一。哈耶克與柯克都自認為老輝格傳統的繼承人,都高度重視並且尊敬埃德蒙德·柏克的政治思想,二者看似同屬一個政治傳統,但是哈耶克卻拒絕“保守主義”的標籤,直陳自己為“不悔改的輝格黨人”;相反,柯克全身心地擁抱“保守主義”,自認是一個“哥特式的浪漫主義者”或“波西米亞式的托利黨人”。


柯克將哈耶克歸入自由主義陣營,在《保守主義的心靈》以及一系列文章裏激烈批評哈耶克,認為他“和‘曼徹斯特學派’的經濟學家以及多數當代自由主義者如小阿瑟·施萊辛格要對膚淺和錯誤的人性假設負責。期待單單依靠經濟學理論來拯救我們是錯誤的;將生產和消費理解成為人性的本來目的也是錯誤的。”另一方面,哈耶克雖然在《我為什麼不是一個保守主義者》中隻字未提柯克的名字,但是正如著名出版人亨利·勒涅裏(Henry Regnery)在回憶錄中所説,此文無疑受到了“柯克著作的成功及其觀點所代表的影響深遠的立場的激發。”


柯克


上世紀50年代的這三場爭論凸顯出自由意志主義者與傳統的保守主義者在理論上的深刻分歧,其核心爭點可以歸結如下:第一,自由與秩序、自由與權威,尤其是自由與德性的關係到底為何?借用羅斯巴德日後的總結:“德性行為(不管我們如何定義它)應該被強制推行,還是應該交由個體自由和自願的選擇?”第二,政治問題歸根結底是經濟問題還是宗教和道德的問題?對柯克以及傳統主義者來説,答案顯然是後者,他們認為哈耶克及其同道未能充分理解的真理正在於:經濟秩序不可能“離開道德秩序長期存在”。


邁耶最先意識到“融合主義”(fusionism)勢在必行。針對傳統保守主義者,邁耶指出未經自由選擇的德性不是德性;針對自由意志主義者,邁耶辯説缺乏道德的個人主義不過是在製造混亂,而混亂進一步會導致另一種類型的壓迫。1964年邁耶主編出版《何為保守主義》,在這本被後人譽為美國保守主義《聯邦黨人文集》的文集裏收錄了拉塞爾·柯克,威爾莫爾·肯達爾,維爾海姆·洛卜克、小威廉·巴克利等名家的文章,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哈耶克的《我為什麼不是一個保守主義者?》。如前所述,哈耶克此文看似針對歐洲保守主義,但他的批評也是直接針對柯克為代表的傳統的保守主義者,從思想史的角度出發,我們很難置時代背景和哈耶克的初衷於不顧,簡單將其劃入當代美國保守主義的陣營。


2


自由與權威


在辨析哈耶克是否為保守主義者之時,首當其衝的問題是如何定義保守主義?喬治·H·納什懷疑存在“任何單一的、令人滿意的、無所不包的關於那個叫做保守主義的複雜現象的定義。”甚至認為“保守主義內在的就反對精確的定義。”納什的論斷得到了多數學者的認同,比如塞繆爾·亨廷頓就認為關於保守主義存在着“三個寬泛且相互衝突”的定義:


“第一,貴族式理論把保守主義定義成個別、獨特且唯一之歷史運動的意識形態:它是18世紀末和19世紀上半葉,封建貴族階級對法國大革命、自由主義以及資產階級興起的一種反應。……自由主義是資產階級的意識形態,社會主義和馬克思主義是無產階級的意識形態,保守主義則是貴族階級的意識形態。這樣保守主義就和封建主義、特權地位、舊制度、土地利益、中世紀精神以及貴族密不可分地聯繫在了一起,而與中產階級、勞工、商業主義、工業主義、民主、自由主義和個人主義存在着不可調和的矛盾。這種保守主義概念在“新保守主義”(New Conservatism)的批評者中非常流行。……


第二,保守主義的自主式定義認為,保守主義並不必然和任何特定羣體的利益聯繫在一起,而且它的出現也不依賴於任何社會力量的特殊歷史結構。保守主義是一套普遍有效的、自主的(autonomous)觀念體系。它以普遍價值來定義自身,例如正義、秩序、平衡、協調。……它表明保守主義不僅在當代美國是相關的和可取的,而且是任何歷史環境下都適宜的政治哲學。


第三,情境式定義把保守主義看作是這樣一種意識形態,它產生於一種特殊的但經常重複出現的歷史情形,在這種情形中存在着一個針對既定製度的重大挑戰,既定製度的支持者採用保守主義的意識形態來進行防衞。這樣,保守主義就是一種可以用來維護任何既定社會秩序的思想體系,無論何時何地,也不管出於何種角度,只要是對現存社會秩序的本質或存續提出根本性挑戰,它都堅決反對。”


亨廷頓本人對這三種定義的取捨態度非常明確,他否定貴族式和自主式的定義,主張情境式的定義,在美國1950年的語境下,這意味着真正的保守主義“只能來自於那些深切關注美國製度之維護的自由主義者。”本文不擬深入探討亨廷頓的具體思路,也不打算給保守主義下一個融貫一致的定義,而是藉助亨廷頓的區分,指出無論根據哪個定義哈耶克都無法令人信服地貼上保守主義者的標籤。


塞繆爾·亨廷頓


我們先來探討“貴族式”定義的保守主義,亨廷頓不認同這個定義,他的理由是“在貴族制或封建主義與保守主義之間沒有必然的聯繫:不贊成貴族制的人可以闡述保守主義的意識形態,而贊成貴族制的人也可以闡述非保守主義的意識形態。”但是必須承認保守主義的最初形態就是“貴族式”的,其源頭可以追溯到17-18世紀自由主義所反抗的保守主義特質,在這個意義上,就如亨廷頓所言,它“和封建主義、特權地位、舊制度、土地利益、中世紀精神以及貴族密不可分地聯繫在了一起,而與中產階級、勞工、商業主義、工業主義、民主、自由主義和個人主義存在着不可調和的矛盾。”


按照“貴族式”的定義,哈耶克顯然不是保守主義者,事實上,早在《通往奴役之路》1956年的再版序言中他就對此有了明確的表示:


“真正的自由主義仍舊有別於保守主義,而且混淆二者是危險的。保守主義儘管是任何有序社會的必要成分,但並不是一種社會項目;就它的家長式作風、民族主義和崇拜權力的趨勢而論,它常常更接近於社會主義而不是真正的自由主義;就它的傳統主義、反智主義以及慣常的神祕主義傾向而論,除了在很短暫的幻滅時期,它永遠都不會吸引年輕人以及所有相信這個世界若要變得更好某些變化就是值得追求的人。依其本性,保守主義運動必然會成為既有特權的辯護者,而且依靠政府權力來保護特權。然而,自由主義的本質則是否定任何特權,如果特權是在適當和原初的意義上被理解,也即由政府賦予和保護的、無法與其他人平等分享的權利。”


在一年後發表的《我為什麼不是一個保守主義者?》中,哈耶克針對“貴族式”保守主義的種種特徵,如家長式作風、崇拜權力、反對民主、反智主義、為特權辯護,做了更進一步的分析和批判。


哈耶克認為,因為保守主義者恐懼變化,對新事物懷有憂心忡忡的不信任,導致他們“傾向於使用政府的權力來阻止變化或限制它的發展速度。”這與保守主義的另外兩個特點——偏愛權威和缺乏對經濟力量的理解——緊密相連。例如保守主義擔心的不是“政府權力”本身,而是擔心政府權力掌握在誰的手上,保守主義者“本質上是一個機會主義者,沒有原則,所以其主要希望必然是智者和好人進行統治。”因為保守主義者不反對運用政府強制力去推行目標,在這個意義上,他們與社會主義者一樣,“認為自己有權把自己的價值觀念強加於人。”


哈耶克直陳保守主義並不真心認同自由市場制度, “保守主義者通常都是保護主義者,在農業方面總是支持社會主義者的方法。……另外,許多保守主義的領導人在設法使自由企業喪失信譽方面,和社會主義者是爭先恐後的。”


民主在哈耶克的價值排序中低於自由,但這不等於他反對民主,相反,哈耶克“對保守主義反民主的傾向毫不同情”,在他看來,“要反對的是未受限制的政府,而不是民主。”民主在哈耶克眼裏,類似於丘吉爾的那個著名判斷:“是我們不得不從中選擇的許多政府形式中危害最輕的一個。”


針對保守主義的等級制和特權傾向,哈耶克一方面承認“在任何社會裏總有一些明顯優秀的人,他們與生俱來的標準、價值和地位應該得到保護,他們與其他人在公共事務方面應該有更大的影響。”——這讓他與平等主義拉開了距離;另一方面,哈耶克堅持自由主義“職位向天賦開放”的機會平等原則,“否定任何人有權威決定誰是這些優秀的人”,主張“精英分子必須通過在應用於所有其他人的相同規則之下保持自己的位置的能力來證明自己。”——這讓他絕不會接受“貴族式”保守主義的等級制和特權觀。


在純粹思想領域,哈耶克批評保守主義“並不相信爭論的力量,它最後的一招通常是採取聲稱自己有超常智慧……”,“我個人認為,保守觀點最不能接受的特徵……就是它的反啟蒙主義。”


綜上可知,在任何意義上哈耶克都不會是一個“貴族式”定義的保守主義。歸根結底,這是因為哈耶克對一切不受約束的專斷權力——無論是在政治領域、道德領域還是經濟領域,無論是君主、人民還是國家——始終保持警惕。這也正是哈耶克自稱“一個不悔悟的老輝格黨人”而且特別強調“老”這個字的根本理由所在,因為從誕生之初起,對“那些真正的保守主義者”而言,“輝格主義一詞就是他們最討厭之物的代名詞”,因為輝格主義“曾經是一貫反對所有專斷權力唯一思想體系的名稱。”


3


改道抑或緩行?


“情境式”的保守主義與其説是一種意識形態,不如説是一種守舊的氣質和傾向。就像塞西爾所説:“天然的守舊思想是人們心靈的一種傾向。那是一種厭惡變化的心情;它部分地產生於對未知事物的懷疑以及相應地對經驗而不是對理論論證的信賴;一部分產生於人們所具有的適應環境的能力,因此,人們熟悉的事物僅僅因為其習以為常就比不熟悉的事物容易被接受和容忍。”


哈耶克在一定意義上承認這種“天然的守舊思想”的合理性:“嚴格意義上的保守主義是對劇烈變化的一種合理的、可能是必要的、並且理所當然廣為流傳的反對態度。”(作者注:歐克肖特在《論做一個保守主義者》中指出,與其説保守主義是一種意識型態,還不如説是“人類活動的某種意向”(a certain disposition of human activity),其特徵是“喜愛熟悉的甚於不可知的、喜愛已被試過的甚於尚且未明的、喜愛真實的甚於虛幻的、喜愛實際存在的甚於可能發生的、喜愛有限的甚於無窮的、喜愛親暱的甚於疏遠的、喜愛充足的甚於過當的、喜愛合宜的甚於完美的、喜愛當下的歡愉甚於烏托邦式的狂喜。”)“如果保守主義者僅只是不喜歡制度和公共政策方面太快的變化,那也就沒有太多可反對的了;在這裏贊成謹慎行事和緩慢的過程的理由實在是很充分的。”但是哈耶克對“情境式”定義的保守主義的同情也僅止於此。在《我為什麼不是一個保守主義者?》中,哈耶克開門見山提出了自己的基本立場:


“當大多數被認為是進步性的運動都擁護對個人自由的進一步侵犯的時候,那些珍惜自由的人可能會不遺餘力地投身於反抗運動之中。在這裏他們發現自己很多時候和那些習慣於反抗變化的人站在一邊。在現實政治方面他們除了支持保守的政黨之外通常別無選擇。然而,我試圖界定的立場經常也被説成是‘保守主義的’,但它和傳統的保守主義差別很大。在這種含混不清的關係中存在着危險……”


“珍視自由”的人為何會與“反抗變化”的人結成同盟?這是因為他們面對共同的敵人。進步運動不僅危及個人自由,也會帶來劇烈的變化,自由主義者和保守主義者出於不同的理由結成臨時的盟友,前者為自由而戰,後者為傳統、秩序和美德而戰——這是邁耶“融合主義”所以可能的現實基礎。然而相比共同的敵人,哈耶克更看重反對的理由,因為不同的反對理由不僅決定了反對的韌性和強度,而且決定了反對之後的所肯定的政治方向和理想。 


哈耶克強烈反對“情境式”的保守主義,甚至認為這構成了反對保守主義“最有決定性的理由”——“它天生不能為我們正在前進的方向提供另外一種選擇的可能。”換句話説,“情境式”的保守主義只具備“減速”而非“轉向”的功能。哈耶克一反學術界的常見分類,認為社會主義、保守主義和自由主義並不是位於線性政治光譜的左中右位置,三者的關係更像三角關係,每種立場各據一角。哈耶克指出,因為保守主義缺乏獨立的政治原則和理想,在面對自由主義和社會主義的拉扯時,它必定會被拖往力量更大的那一方:“因為社會主義者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能夠更賣力地,向自己的那個方向拉,所以保守分子傾向於跟從社會主義而不是自由主義的方向,並且相當長一段時間裏接受了那些由激進地宣傳而備受重視的觀念。和社會主義妥協並搶先實踐其理想的人一般都是保守主義者。”


以上論斷首先針對的是英國保守黨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表現。養老金、疾病和失業救濟、工傷補助、全民健康計劃等一系列政策正是在英國保守黨執政期間實現的,有鑑於此,哈耶克指出:“正如歐洲許多地方的情形一樣,保守主義者已經接受了集體主義相當大一部分信條——這些信條指導政府時間很長,以其為依據的許多制度已被看作是理所當然的,並被創造它們的‘保守的’政黨引以為豪,在這種情形下,劃清界限就絕對必要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保守主義與社會主義聯手的可能性這個問題上,左翼學者沃勒斯坦與哈耶克的觀點可謂不謀而合,他説:“我們不應該完全忽視第三種可能性,即保守主義者與社會主義者攜手對付自由主義者,雖然這在理論上看上去可能性極小。聖西門式社會主義具有的‘保守’特性,它的博納爾德的思想根源,經常受到人們的議論。保守主義和社會主義這兩大陣營可能會聚合在他們所共同具有的反個人主義本能思維之上。同樣,像哈耶克這樣的自由主義者也曾指責過,卡萊爾的保守主義思想具有‘社會主義的’特性。這一次人們爭論的是保守主義思想中的‘社會的’一面。實際上,塞西爾勛爵公開地毫不猶豫地向人們展示了這種相似性:‘人們常常認定,保守主義和社會主義是直接對立的。但是,這並不完全正確。現代的保守主義繼承了託利主義,後者對國家的活動和權威持贊同態度。實際上,伯特·斯賓塞就曾攻擊説社會主義事實上是託利主義的復活……”


現在的問題在於,“保守主義者已經接受了集體主義相當大一部分信條”這個論斷是否也適用於當代的美國保守主義者?


本文認為,首先,從理論上説,哈耶克認為“減速”而非“改道”並非歐洲保守主義所獨有而是保守主義的普遍特徵。其次,就現實政治而言,雖然哈耶克寫作此文時,當代美國保守主義者的具體表現仍有待實證檢驗,但日後的事實證明哈耶克的擔憂並非沒有道理:尼克松執政期間推出的種種政策法規曾令民主黨人暗自得意地説:“保守主義者得到的是名,我們得到的是實。”里根儘管大幅減税,但卻沒有削減公共開支,美國國債在其執政期間增加了1.5萬億美元。小布什主張“充滿同情心的保守主義”,對林登·約翰遜的政績大加推崇:“我們共和黨經常指出‘偉大社會計劃’的不足和錯誤,但其中也不乏成功之處,聯邦醫療保險計劃就是一個例證。”


由是觀之,作為當代美國保守主義的政黨,共和黨對於二戰之後的美國政治走向起到的實際作用並非“改道”而是“減速”,哈耶克的預言可謂一語成讖。


其實,除了“減速”和“改道”,保守主義還有另外一種選擇,就是“回返”(going back),借用曼斯菲爾德的觀點:“回返乃是一場針對當下或自由主義現狀的革命。它其實是一場反革命。它將引發騷動,顛覆,並被指斥為極端主義——想想1994年的美國共和黨革命。”這顯然也不是哈耶克所能認同的方向。


有別於“情境式”的保守主義,哈耶克認為自由主義首先追問的“不是我們應該行使多快或多遠,而是我們應該駛向哪兒。”其主要優點是“要走向另外的地方,而不是靜止不動。……它從來不是一個朝後看的學説。”這與柯克為代表的傳統的保守主義者形成鮮明對比,柯克雖然並不完全排斥變化,甚至有時也會引用柏克的名言——健康的“變化是保存之道”——自辯,但是當他用“相比未知的魔鬼他們更偏愛已知的魔鬼”來強調保守主義者所主張的社會延續性原則時,就跟哈耶克有了根本的差別。對哈耶克來説,“自由主義者不反對進化和變遷(evolution and change);在自發的變化被政府控制所遏止的地方,它要求大幅度改變政府政策。……在自由主義者看來,世界上大多數地區最迫切需要的是徹底掃除自由成長的障礙。”


4


自生自發秩序:神聖的還是自然的?


羅傑·斯克魯頓認為,儘管哈耶克自稱不是保守主義者,但是究其根本,“哈耶克的核心論證和觀點屬於保守主義傳統……哈耶克自始至終對於自由的辯護讓他更接近於柏克而不是潘恩,接近於邁斯特而不是聖西門,黑格爾而不是馬克思。”


上述論點得到了眾多響應,比如琳達·C·雷德爾就曾指出:“簡而言之,柏克和哈耶克代表着同一政治傳統。他們不僅支持同樣的政治哲學,而且對社會的本質、理性在人類事務中的作用、政府的適當職責持有類似的觀點,在一定程度上,關於道德的本質和法律規則的看法也相當接近。儘管他們之間也存在差異,這些差異源自於柏克是正統的基督徒,而哈耶克是宗教不可知論者,但他們各自觀點之間的共識要遠大於分歧。”


不少學者認為,既然哈耶克與柏克的觀點高度近似,而柏克是舉世公認的保守主義鼻祖,所以哈耶克就是如假包換的保守主義者,哪怕他本人對這個標籤敬謝不敏。借用亨廷頓的概念區分,上述立場支持的是“自主式”定義的保守主義——這是“一套普遍有效的、自主的觀念體系。它以普遍價值來定義自身,例如正義、秩序、平衡、協調。”


本文認為,雖然哈耶克與“自主式”的保守主義存在家族相似性,但是依舊無法支持哈耶克就是一個保守主義者。首先,哈耶克推崇柏克不假,但他的理由恰恰不是因為柏克是保守主義者,而是因為柏克和他一樣都是對專斷權力高度警惕的老輝格黨人。其次,哈耶克雖然在尊重傳統、推崇自由市場、普通法司法制度、自生自發秩序以及批駁大陸建構理性主義等問題與柏克的立場非常接近,但是如果我們仔細考察各自立場背後的理由就會發現二者存在着根本的分歧。


柏克


眾所周知,自生自發秩序是哈耶克的核心理論主張,在一定意義上,哈耶克承認自由主義者從一些保守主義思想家那裏吸收了相關的養分,他列舉“柯勒律治、波拿德、梅斯特、繆澤爾以及柯特”等人的名字,稱“不管他們在政治中如何反動,但他們的確顯示出了對自發成長的制度(spontaneously grown institutions)的意義的理解,比如語言、法律、道德和規範”。


值得注意的是,在以上表述中,哈耶克有意識地排除了“經濟學領域”,這是因為他認為保守主義者“缺乏對經濟力量的理解”,而且在列舉讓自由主義者受惠的保守主義思想家名單時,哈耶克並未提及柏克的名字,因為哈耶克壓根就不認為柏克是保守主義者:


“保守主義在創造一個關於社會秩序是怎樣保持的總的概念方面如此無能為力,以至於它的現代信徒們在嘗試構建一個理論基礎時,總髮現自己過分求助於那些把自己當作自由主義者的作家。麥考利、托克維爾、阿克頓勛爵和萊基不用説都認為自己是自由主義者,並且這也是公正的;即使柏克,直至生命的最後一息仍是一個老輝格派,如想到被人當作一名託利黨,大概會感到毛骨悚然。”


柏克是一個老輝格黨人,而不是托利黨人,這一點常常被那些將他推崇為保守主義鼻祖的後人忽視或遺忘。哈耶克認同阿克頓勛爵的判斷:柏克和麥考利、格拉德斯通一樣是他那個時代三個最偉大的自由主義者。在這個問題上,哈維·曼斯菲爾德的觀點與哈耶克近似,他在《柏克的保守主義》一文中指出:


“斯坦利斯和施特勞斯都沒有提到柏克的保守主義,這有很好的理由。柏克本人就沒有使用這個術語,而假設我們能找到一個比思想家本人為自己找的名字更好的名字,是不明智的。‘保守主義’不是一個獨立自持的術語;它產生於和“自由主義”或“進步主義”的對照和對立中。它是一個反應性的詞彙,一個預設了某個黨派(指自由主義)會持續存在的對應物,對於這個黨派,如今被稱作保守主義者的人最初試圖對之進行扼殺,但卻失敗了。但對我們而言,在我們這個自由主義黨派非常活躍的時代,柏克看起來就可能是保守的了。”


退一步説,即便我們遵從當代美國保守主義的主流意見,將柏克視為保守主義之父,進而承認哈耶克和柏克一樣認同自生自發秩序的重要性,也仍需要強調指出二者在形而上學基礎上的巨大分歧。如雷德爾所言:“對柏克來説,‘商業規律……是自然法,因此也就是上帝的律法。’換句話説,他把經濟規律視為神聖法的展示,……在柏克看來,違反這些規律就是違反上帝的意志。由此他認為,踐踏自生自發的市場過程的結果是該遭天譴的。經濟的匱乏在他看來正是上帝在顯示他的意志,‘試圖通過人為的創造來軟化上帝的不悦”是傲慢放肆的表現。”相反,作為無神論者,哈耶克絕口不提任何超驗的根據,而是主張社會秩序的源頭是完全內在固有的(wholly immanent)。


據考證,哈耶克的父親和祖父都是生物學家,哈耶克終其一生深受達爾文科學的影響,甚至將亞當·斯密和柏克解讀成“達爾文之前的達爾文主義者”,認為他們展示了“進化論路徑”在社會科學上的應用。在這個意義上,哈耶克雖會承認社會秩序的客觀性,但絕不接受其神聖性和超越性。事實上,在哈耶克看來,“如果説對老輝格黨人有什麼可挑剔的話,那就是他們和一種特定的宗教信仰聯繫過緊了。”我們有理由相信,此處被挑剔的“老輝格黨人”指的就是柏克。


這裏我們可以簡單對比一下柯克的觀點。柯克認為:“在任何意義上,柏克都是保守主義的奠基者。”而保守主義的第一原則就是:“相信存在着主導社會和良心的神聖意志(divine intent)——它在權利和責任之間締造了永恆的聯繫,將偉人和凡人、生者與死者聯為一體。政治問題歸根結底是宗教和道德問題。”這顯然迥異於以哈耶克為代表的世俗自由主義者。


在柯克看來,達爾文主義作為一種科學理論,“嚴重傷害了保守主義秩序的第一原則。”而哈耶克的錯誤在於將政治問題歸結為經濟學問題,“在哈耶克的推理鏈條背後似乎隱含了一個假設,只要建立起完美的自由市場經濟,所有社會問題就會自行迎刃而解。”


某種意義上,哈耶克取柏克自由主義的一面,柯克重柏克保守主義的一面。哈耶克雖然自認是“柏克式的輝格黨人”,但哲學上真正的師承源自於休謨這個哲學史上最著名的經驗主義者、懷疑論者和不可知論者。表面上看,哈耶克和保守主義者一樣珍視美國的自由傳統,但是哈耶克堅持認為絕不能由於這個事實而模糊二者之間的區別,因為“對自由主義者來説,這些制度值得珍惜主要不是因為它們由來已久,或者因為它們是美國的,而是因為它們符合他所珍愛的理想。”類似的,雖然哈耶克和保守主義者都強調人類知識的有限性,但是哈耶克堅持認為二者存在根本差異,自由主義者“願意正視這種無知,並且承認我們知道的是多麼少,在理智不及的地方不去要求承認一個超自然的知識來源的權威性。必須承認,在某些方面,自由主義者本質上是一個懷疑主義者……”


大衞·休謨


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借用喬治·H·納什的評論來區分哈耶克與柯克:“在根本上哈耶克想要人類社會在自由中自發地發展——這是處理無知的最佳方法。對於神義論的保守主義者來説,人類根深蒂固的問題不是無知(頭腦的失敗)而是原罪(心靈的失敗)。”


5


帶有保守氣質的古典自由主義者


當代美國保守主義在1950年代出現的“融合主義”運動首先基於政治上的考量,但是就學理而言,自由意志主義與傳統的保守主義之間始終存在着難以調和的緊張關係。1982年,“融合主義”運動接近三十年之際,柯克舊事重提,站在傳統的保守主義者立場再次重申對自由意志主義的拒斥,稱後者為“形而上學的瘋子”和“政治上的精神病人”。他列舉了保守主義與自由意志主義的六點差異:


首先,現代政治學最重要的分界線,如沃格林的提醒,不在於一邊是極權主義者,另一邊是自由主義者(或者自由意志主義者);而在於一邊是所有信仰超驗的道德秩序的人,一邊是所有將朝生暮死的個體錯誤地當成全部存在和全部目的的人。


第二,在任何可以容忍的社會裏,秩序是第一要務。自由和正義只可能在秩序得到合理保證之後才得以建立。但是自由意志主義者賦予抽象自由以至高無上性。……自由意志主義者以秩序為代價,推崇絕對和無法定義的“自由”,實則危害了他們所推崇的自由。


第三,在是什麼維持市民社會的完整性的問題上,保守主義者不同意自由意志主義者。自由意志主義者認為——就其承認任何紐帶關係而言——社會是自利的關係,非常接近於現金支付的關係。但是保守主義者認為社會是靈魂的共同體……


第四,自由意志主義者通常相信人性是好的和善的,儘管受到了特定社會制度的傷害。相反,保守主義者主張“因為亞當的墮落我們都是罪人”:人性雖然既有善也有惡,但絕無可能臻於至善。由此社會的至善是不可能的,所有人都是不完美的——他們的邪惡包括暴力、欺詐和對權力的渴求。


第五,自由意志主義者聲稱國家是最大的壓迫者。但是保守主義者發現國家是自然之物,而且對於人性的實現和文明的發展是必要的。……自由意志主義者混淆國家和政府,事實上,政府只是國家暫時的工具。但是政府 ——如柏克所説——“是人類智慧為求滿足人類需要的發明。” 


第六,自由意志主義者幻想這個世界是實現自我的一個台階,這個自我充滿了慾望和自我確認的激情。但是保守主義者發現自己身處於神祕和奇蹟的領地,這裏要求責任、紀律和奉獻——回報則是傳遞所有理解的愛。


有鑑於此,柯克認為“除了出於非常暫時的目的”,保守主義者和自由意志主義者的聯盟是“不可理喻的”,二者的任何結盟事實上都在“破壞保守主義者在近些年取得的成果”。


公允地説,以上批評的對象主要針對安·蘭德、羅斯巴德這樣的自由意志主義者。哈耶克的政治光譜介於柯克與羅斯巴德之間。一方面,正如本文反覆強調的,無論根據哪種定義,他都很難被歸為一個保守主義者;另一方面,哈耶克也的確不是自由意志主義者,而是一個古典自由主義者:他高度警惕不受約束的專斷權力,同時也批評自由放任的資本主義;他強調私有財產和經濟自由的重要性,但並不認為它們具有道德絕對(moral absolute)的地位;他無疑是個人自由的堅定捍衞者,可是根據他的自生自發秩序的觀念,個體自由不過是漫長的文化、傳統演變過程的歷史產物,本身不具備先於社會的超越性地位。


“我為什麼不是一個保守主義者?”儘管被收入邁耶主編的《何謂保守主義》的文集,但是我們有充足的理由相信,哈耶克既不認同“保守主義”,也不欣賞基於政治目的的融合主義運動,作為一個始終着眼於長程歷史而非短線時政、根本原則而非權宜之計的思想家,哈耶克的態度非常鮮明:“政治哲學家的任務只能是去影響公眾意見,而不是組織人們去行動。他只有不注重現實政治的可能性,而堅持不懈地去維護‘總是相同的普遍原則’,才能卓有成效地完成這一任務。”這個批評既適用於柯克這樣的傳統的保守主義者,也適用於邁耶這樣的融合主義者。


誠如曼斯菲爾德所言,違背思想家本人的意願,假設我們能比他自己找到更好的名字是一件不明智的事情。可是因為“自由主義”被進步主義者“盜用”已久,“老輝格黨人”早已失去存在的歷史語境,有鑑於此,我們不揣冒昧地認為,把哈耶克稱為有着保守主義氣質的古典自由主義者會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作者授權發表,原文見《哲學研究》2017年第8期,註釋、參考文獻略)




5月11日(週六)下午,東方歷史沙龍第161期將在北京舉行,主題為“國語運動與現代中國”,嘉賓為王東傑、劉文楠,詳情請見東方歷史評論今天推送的第二條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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