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給予

伯凡時間2019-05-10 20:02:23


《狗十三》是導演曹保平於13年拍攝的影片,作為近幾年國產電影中為數不多的高評分電影, 它深刻而富有意味的故事在上映後引起了不少的討論。

 

電影講述了一個13歲女孩她先後得狗、丟狗、找狗,並且又得到一條狗後再次失去的成長故事。在整個過程中她一直處於無力的被動地位,大人們掌控、規劃了她的生活,在成人世界一次次的壓迫與教育下,天真任性的小女孩最終選擇了妥協,並逐漸被塑造為大人眼中的乖孩子。

 

和很多中國電影不一樣的是,這部電影所要表達的東西非常豐富,通俗地説它的“吃相”比較優雅。而相對一些“吃相”比較難看的電影,它們一邊用囉嗦的鏡頭湊夠時間,一邊又恨不得把中心思想打在屏幕上,最後以單一的觀點結束敷衍了事。

 

這部電影所面對的是一個完整的世界,相比於膚淺的刻意,它通過鏡頭呈現了諸多細節,以展現出對生活豐富多樣的感受和理解。這正是一部好的電影所具有的特性:復調性。復調性的電影通常包含兩個並行存在的主題,它們一顯一隱,在故事的發展中逐漸呈現出來。



評論大部分圍繞在小女孩成長過程中被制度化的成人世界所改造的痛苦上,然而除去代際衝突與彼此包容和理解的主題,電影的復調也十分富有意味。

 

這個復調從影片一開始小女孩的獨白就已經呈現出來,在一個類似特寫的鏡頭前,小女孩説道:“你知道人總是這樣的,比如今年過年我買的那件綠毛衣,從交了錢那一刻我就開始後悔,紅色的也好看啊。但是,要買了紅的,我肯定也會後悔對吧。就像人在夏天很難記起冬天有多冷,到了冬天又忘了夏天有多熱。”

 


這句獨白引出了一個話題:我們對待生活的選擇——我們往往選擇了A版就會開始嚮往B版,選擇了B版就會開始懷念A版。面對當下的選擇,似乎人們總是趨向於後悔和厭煩,而將眼光投射在另一個看似美輪美奐的事物上。

 

甚至在生活中的伴侶選擇上,我們也時常逃不出這個選A還是選B的厄運,就像張愛玲在《紅玫瑰與白玫瑰》中所寫“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牀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粘子,紅的卻是心口的一顆硃砂痣。”無論我們站在城牆的哪一邊,都會萌生跳脱出自己所在的圍城的幻想。

 

影片中的小女孩一直在這種關係中搖擺,起初她喜歡物理,不喜歡英語。但父親還是強迫她報了英語競賽,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她只能勉強參加。後來她在英語競賽中失利了,就偷偷報名了物理競賽,結果是她在物理競賽中取得了很好的名次,原先反對的父親知道後也非常高興。

 

這部電影所要探討的,就是我們自身和AB版選擇之間的關係。面對電影中的狗A狗B或是生活中類似的選擇,我們常常非此即彼非黑即白地做出定論,但事實上遠沒有這麼簡單。

 

 

影片的故事從小女孩與兩隻狗的關係變化中逐漸展開,在這個過程中她經歷着諸多A版與B版的選擇。

 

一開始擺在她面前的選擇就是要還是不要爸爸送的這隻狗,起初她十分厭惡這條狗,甚至揚言要送回去。但後她卻深切地愛着這隻狗,特別是當狗丟失的時候,為了尋到它小女孩已經到了奮不顧身的地步。

 

她們在一場不情不願地接觸中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一開始狗放在房間外,可當她睡覺的時候,狗在門口就使勁地鬧騰,想進來親近她。小女孩覺得煩鬧就把狗移到了自己的房間裏。進了房間後,放在紙箱裏的小狗還是靜不下來,鬧騰地要從裏面出來,小女孩就把狗抱出來放在自己的枕頭旁邊,這時狗終於安靜了,依偎在小女孩的身旁安穩地睡了。

 

很多關係一旦開始以後,就會形成基於某種態勢的角色分配,繼而逐漸演變成一種效能。不喜歡狗的小女孩與狗之間產生了如此深摯的感情正是源於這種效能,小女孩從這隻渴望愛和保護的狗身上,感覺到了自己被需要。

 


而人除了基本的生理的需要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需要就是被需要。孤獨往往不是見不到誰,而是沒有人願意見自己。當人感覺到不被需要的時候才是真正的孤獨。小女孩在離異的家庭中一直感覺到不被需要,但狗對她的依賴和期盼使她真切體會到了自己是被需要的。

 

小女孩對狗的愛實際上是在表達她的一種需求,她通過付出時時刻刻感受到自己被需要,她從中體會到了一種自我滿足和幸福,這正是她能夠跟狗建立親密關係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

 

這和《生命不能承受之輕》書中所描寫托馬斯愛上特蕾莎的過程十分相似。風流成性的托馬斯不斷遊離在各個情婦之間,絕不會讓任何一個人走進他心裏。但來自偏遠小鎮的鄉下姑娘特蕾莎,卻使他變得百依百順。

 

原因很簡單,在托馬斯面前,特蕾莎已經柔弱到完全沒有自理能力。其中最打動托馬斯的一個細節就是特蕾莎睡覺的時候必須要拽着他的胳膊,只要他把胳膊挪開她就會醒。在托馬斯早晨起牀要去上班的時候,就弄一本書卷起來讓她拽着,然而這只是解決了物理的形狀問題卻沒有解決温度的問題。當他到了樓下往上看的時候,發現特蕾莎正看着他,他能感受到那種幽怨、期待、依戀又無可奈何的目光,從那一刻起托馬斯發現他已經愛上特蕾莎了。

 

這非常切合哲學家弗羅姆在《愛的藝術》中所説:“愛的本質是給予。”無論是小女孩還是托馬斯,都由於被需要而萌生出自發的愛。

 

第二個愛上狗的原因,是她感受了到她與狗之間有一種相同的東西:渴望愛。父母離婚以後她覺得自己被拋棄了,同樣這隻狗也是孤零零地被拋進了一個冷漠的世界,出於相同經歷的同情心,小女孩又與狗增加了一重親近感。

 


深入體會她與狗建立關係的過程,會對愛有一種新的認識。即通常所説的“愛一個人”其實並不是愛這個人本身,而是在愛“愛的感覺”,而愛的對象只是作為這種關係的承載物和情感投射。所以狗的丟失意味着這種“愛的感覺”坍塌了,然而小女孩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她只是是覺得這個狗比她生命還重要。

 

狗的丟失令小女孩痛不欲生,於是大人找了一個替代物送給她——一隻跟丟失的狗長得很像的狗。但小姑娘太清楚這條狗不是自己原來的那條狗了,所以相同的情節再次發生,她直言自己的厭惡,讓家人把它拿走。

 

儘管舊狗不在了,但小姑娘的同情心,對被需要的訴求仍然存在。而當她處境沒有變,又恰好有一個對象處在她情感投射的位置時,很自然就會連接起來,所以她又開始喜歡這條冒充的狗了。

 


特別是有一次她去上學時,把狗放在一個水泥柱子上,水泥柱子很高,狗並不敢跳下來,在很長一段時間中只得無助恐懼地站在那裏。在她放學看到這一幕時,內心的歉疚和憐愛一下被引爆了。從這一刻,她對這條冒充的狗產生了強烈的感情,重新把自己的愛跟新狗進行了鏈接,找到了同頻共振點之後把愛釋放了出來。

 


悲劇的是,她剛接受新狗時,狗卻又一次離開了她。第一條狗只是走丟不知去向,可第二條狗卻真切地死去了,經歷了諸多痛苦的她在得知狗的死訊後,並沒有像往日一樣大吵大鬧,只是平靜地用“謝謝”二字作為知曉下落後對爸爸的迴應。

 

在與兩條狗別離的過程中,她逐漸完成了一場情感和思想的蜕變,這和電影《城南舊事》中的小姑娘英子的成長過程很相似。少年時期許多從陌生到熟悉、從疏遠到親近的人,卻在成長過程中不得不與他們説了再見。在英子爸爸去世後,院子裏頭他爸爸養着的花也全都凋謝了,她自語道:“爸爸的花兒謝了,我也不再是童年。”

 

電影《狗十三》中的小姑娘內心經歷的痛苦似乎比英子更為強烈。在一個慶祝她物理競賽獲獎的飯局上,一位叔叔將店裏的招牌“紅燒狗肉”好心地夾到了她的碗裏,此時全家人都睜圓了眼睛望着她,害怕剛剛失去兩隻狗的小姑娘再次爆發,可她只是在遲疑片刻後説了一聲“謝謝叔叔”,便把狗肉放入了口中。而當她吞下狗肉的時候,她也就不再是那個曾經天真爛漫的少年了。

 


後來即使在大街上無意當中遇到原先丟失的第一條狗,甚至被姐姐拉着去相認,她也只是假裝沒看見,不去認它。因為在經歷了兩次由生疏到親密再到離別的遊戲後,小姑娘已開始坦然地接受痛苦,不想再依戀過去的關係了 。

 

這看似是一種成熟,但卻是一種殘酷的成熟。在兩條狗丟失的過程中,她開始習慣於失去、習慣於接受挫折、習慣於容納。而當她選擇接受痛苦是一種常態時,對她而言過去的遊戲就已經結束了。同時,在她人生的道路上,一個新的遊戲又會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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