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可:清明時節,春神句芒現出了愛神的原形

文化先鋒2019-05-09 13: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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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芒小傳
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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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芒,後世又稱句龍,山海經神系的成員。在《山海經·海外東經》中有極為簡短的記錄:“東方句芒,鳥身人面,乘兩龍。”《禮記》稱他是古代神話中的春神和木神,主司萬物的發芽生長,又説他是東方青帝少昊的後代,大神伏羲的佐臣,跟伏羲共同管理廣闊的東方原野(1),並在迎春祭祀活動中扮演重要角色。在這些傳説中,句芒、少暤(少昊)和太暤(太昊伏羲)的神格,發生嚴重的重合與衝突。它另一側面驗證了第二代神話的高度混亂。


據清代富察敦崇《燕京歲時記》所載,立春的前一天,順天府各級官員須到東直門外春場舉行迎春儀式:鞭打春牛,叫做“打春”,富家女子多吃“春餅”,而平常人家的女人則喜歡買蘿蔔來吃,叫做“咬春”。在充滿性意味的儀式裏,春神句芒隨着鼓樂聲出現了,儼然是春天騎牛的牧童,頭有雙髻,手執柳鞭,亦稱芒神或芒童。這時的句芒,被稱作“芒神”,身兼了耕作、播種和繁殖的農神神格(2)。“春”在巴別神系中具有共同的雙關語義——一方面是叫春、性愛和生育,一方面是農作物的播種、萌發與生長。正是春神的這種雙關性,揭示了句芒神的原型,那就是印度愛神迦摩。句芒【kos-maaŋ】和迦摩(Kama,一譯卡瑪)兩詞的發音極為相似,幾乎只有細微的差別。這引發了我對迦摩事蹟的濃烈興趣。







在印度神話中,迦摩有時也被稱為Manamatha,《毗濕奴往事書》記載,他是大神毗濕奴(克里希納)的兒子,有時也被説成是梵天之子。主司春天,能夠把蕭瑟的森林迅速變成瑰麗的花園,進而點燃人與神的愛情和慾望,相當於希臘-羅馬的丘比特。他是神祇中最英俊的少男,騎着一頭大鸚鵡,手持一張以甘蔗製成的蜜汁大弓,弓弦則由一排嗡嗡叫的蜜蜂構成,而箭鏃由鮮豔欲滴的鮮花製成。迦摩用它射出五枝愛慾之箭,一旦被其射中,無論大神還是凡人,都會燒起熊熊的愛情之火(3)。


Kama這個梵語字詞,不僅代表愛神,還意指性慾和性快感,進而泛指所有的願望、希望與激情,以及各種令人愉悦的感官生活。父神梵天對迦摩説,“你正在從事一種永恆的創造,帶着手裏的五枝花箭在世界上到處行走以繁衍人口,沒有哪個神明能夠阻止你的愛箭。”這則微妙的教誨,還透出其推動人類繁殖和主宰人類生命的職能(4)。


毫無疑問,句芒的神格從未超越原型的範圍,甚至在主宰生命方面,也沒有任何例外。《墨子•明鬼下》載稱,從前鄭穆公看見有神祇進入祖廟的大門,朝左面行走,鳥的身子,臉是正方形的,素白的服飾。秦穆公嚇得轉身就逃。神安慰他説:不要害怕,上帝因你有德行,給你報賞,派我賜你十九年的壽命,令你的國家昌盛,多子多孫,你可千萬不要丟失掉這個國度!”秦穆公叩頭作禮問:“請教大神的名號?”神答道:“我即句芒。(5)”這則神話被墨子用來證明鬼神的存在,同時也顯示出句芒或迦摩的干預人類事務的激情。






性愛、萬物繁殖、延長人類生命,這是迦摩擁有的三項重要權能。在進入中國變成句芒之後,除了保留名字的發音、丘比特式童子的英俊容貌以及大神之子的高貴出身,迦摩敍事的其它細節,都在傳播中發生了微妙的變異:句芒跟鸚鵡坐騎發生了疊加與融合,獲得人首鳥身的嶄新造型;其身份變成了放牛的牧童,弓箭化作成圓規和牛鞭);而愛神加春神的兩重神格,在“悶騷”的中國文人筆下,變成了更為單一的“司春”職能。


耐人尋味的是,在漢語的語典裏,“春”即性愛的別名,並由此形成“春宮”、“叫春”、“春心”、“春情”之類的“春語”,儘管如此,它還留有春天、繁殖和播種的語義,正是後者拯救了來自異鄉的愛神句芒,令其沒有被嚴厲的儒家倫理翦滅,而是以農神的面貌,繼續混跡於諸神的行列,並以無限曖昧的方式,指導着中國人的情愛生活。








注:


(1)《禮記·月令》:“孟春之月其帝太暤,其神句芒。”鄭玄注曰:“句芒,少白皋氏之子,曰重,為木官。”朱熹注曰:“大暤伏犧,木德之君。句芒,少暤氏之子,曰重,木官之臣。聖神繼天立極,先有功德於民,故后王於春祀之。”見鄭玄,呂友仁,孔穎達著,孔穎達譯《禮記正義》,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2)《帝京歲時紀勝 燕京歲時記》,北京出版社,1961。

(3) World Religions, by Jefferey Brodd, Winona,Saint Mary's Press, 2003。

(4)World Religions。

(5)“昔者鄭穆公,當晝日中處乎廟,有神入門而左,鳥身,素服三絕,面狀正方。鄭穆公見之,乃恐懼奔,神曰:“無懼!帝享女明德,使予錫女壽十年有九,使若國家蕃昌,子孫茂,毋失。”鄭穆公再拜稽首曰:“敢問神名?”曰:“予為句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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