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基思·羅威:我們面臨忘記歷史教訓的危險

東方歷史評論2019-05-01 17:00:35

採訪、撰文:宋舒楊、劉佑民

《東方歷史評論》微信公號:ohistory


基思·羅威(Keith Lowe),英國著名歷史學家和作家,主要研究第二次世界大戰及戰後時期。他的主要作品包括《野蠻大陸: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歐洲》《地獄:漢堡的毀滅》《恐懼與自由:第二次世界大戰如何改變我們》等。他的《野蠻大陸》已出版中文本,廣受好評,他的最新作品《自由與恐懼》即將出版中文本。近日,東方歷史評論採訪了基思·羅威,以下是訪談稿。


基思·羅威


1


從出版人到研究者


東方歷史評論:您是眾所周知的二戰及其影響領域的專家,不過您在曼徹斯特大學學習的是英語文學專業,此後12年您又從事歷史出版業,是什麼讓您轉向歷史研究,成為一名全職的歷史作家和研究者呢?


基思·羅威:簡單來説,我熱愛歷史。我想説,許多我在大學裏學到的關於英語文學的技能都可用於別處,你必須要給出證據,提供材料和細節,這一類是學術界都要做的事情。但你也知道,我在大學畢業後第一份正式工作是歷史出版者。最早我做些端茶送水的活,然後我開始從事編輯工作,成為了一名組稿編輯。所以我的工作就是找到新的選題和歷史學者來就某個主題寫作。在幹了12年之後,我迷上了歷史。我真的很喜歡我所做的事情。有時候我會碰上一個很棒的主題,想找一位作者來撰寫,但要麼我找不到能寫這本書的作者,要麼就是我的老闆對這個主題不感興趣,這很令人沮喪。最後,我碰到了一個真的讓我為之着迷的主題,我覺得應該為此寫一本書,而我又沒法説服我的老闆,也想不到有誰最有資格寫這本書。那時我就想,管他呢,我自己寫!所以我花了三年的時間進行調研。這本書是關於盟軍在漢堡的大轟炸。我花了三年的時間調研,走訪漢堡,做採訪,採訪那些參與其中的英國飛行員,整個過程樂趣橫生。而從那開始我便未曾止步。我根本停不下來。


東方歷史評論:謝謝,那本關於漢堡大轟炸的書也正是您的第一本專著,那是一部很了不起的作品。您所受的教育以及您在出版業的經歷是否影響了您的歷史寫作呢?比如選題以及方法?


基思·羅威:當然了。拿一個英語文學學位而非歷史學學位的好處在於,我學到的都是關於故事結構的知識和技巧。我們知道“歷史”和“故事”是兩個不同的東西,但是你也可以把歷史以通俗易懂的方式呈現出來。那至關重要,如果你想傳遞一個信息,你得確保人們能比較容易地接受到它。所以説我所受的教育和出版工作經歷當然影響了我的歷史寫作。


東方歷史評論:而且“歷史”與“故事”這兩個詞之間也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比如在法語和德語中“歷史”一詞就同時兼有“歷史”和“故事”兩個意思。


基思·羅威:是的。


東方歷史評論:二戰在您的所有歷史著作中都是最重要的一個主題。您是如何對二戰產生興趣的呢?


基思·羅威:在我記事之前,大概從2、3歲開始,我就意識到有一個被人們稱作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東西。它就是一切,在政治裏,在語言裏,在我們日常生活的環境中,它無處不在。它似乎滲入一切之中。所以對我來説可能沒有比二戰更好的(歷史研究的)起點了。而且在英國,也許在許多其他國家也一樣,有一種對於二戰的着迷,我覺得這需要得到解釋。歷史上有那麼多的時期,我們卻把最多的目光集中在(二戰)一點上,這當然有許多原因了。難道有比二戰更好的起點麼?


東方歷史評論:2019年是個很有意義的年份,凡爾賽條約簽訂100週年,如果從二戰的歐洲戰場看,也是二戰爆發80週年。我們就先來談談一戰與二戰的關係吧,二戰可以算是一戰的延續和深化麼?


基思·羅威:許多人都是這麼認為的。我不認為你可以一筆抹去中間20年的間隔。我認為它們是不同的。一戰中有一些沒能了結的事情,德國人尤其希望它們儘快得到解決。最後它們得到了解決,儘管可能和德國人的期待有所不同,但它們確實得以了結。所以兩次世界大戰之間有許多共同點,但也有許多不同之處,我不覺得你能把它們界定成單獨一場戰爭。二戰很像一戰,但完全不在一個級別上,一切都擴大了。它波及面更大,有更大規模的人員流動,有更多的狂熱,死亡人數也多得多。一切都擴大了,相比於一戰有更多不同的戰區。我不願意採用只有單獨一場1914-1945年戰爭的模式。


當然有關聯了。但是1914和1870年還有聯繫呢,你如果想追溯還能追溯得更遠,甚至可以一直追溯到拿破崙戰爭時期。歷史就是一個連續統一體。


1939年,德國波蘭邊境


東方歷史評論:沒錯。我們知道一戰前民族主義情緒在各國都非常強烈,二戰爆發時在各國平民中間還有這樣強烈的民族主義思潮麼?我發現您在談戰時及戰後的時候特別喜歡談民族主義。


基思·羅威:大體如此。讓我擔憂的是,你可以看到相同的事情如今再度上演。舉例來説即使是在英國,當時也有一個極右翼的運動,其領導人是奧斯瓦爾德·莫斯利(Oswald Mosley),它的規模很小,但在英國它也的確存在。


東方歷史評論:您談到對今日民族主義情緒的擔憂,我們想聽聽更多您關於這個問題的看法。在歐洲和美國日益增長的仇外情緒(xenophobia)已經引發了世界各國民眾的關注。您認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經歷會有助於我們應對今日的民族主義與種族主義問題嗎?


基思·羅威:人們已經從二戰中吸取了經驗。我們記得曾經發生的事情,在歐洲和美國尤其如此。你在報紙上也可以看到,不僅有仇外情緒,還有對恐外情緒的反對。這種強烈反應在1930年代可沒有。所以我們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吸取了教訓,我希望如此。但在另一方面,當我看到一些歐洲國家的恐外情緒甚至比英國和美國還強烈時我還是很擔心的,比如説匈牙利或波蘭。那裏的恐外情緒很強烈,和1930年代的情況有些相似。反猶主義很令人憂懼,但我們現在也有了當年所沒有的組織機構,比如歐盟,它們正努力壓制恐外情緒,防止其過度發展。我對這些組織機構懷有信心,即便我的國家現在正想脱離它們。


東方歷史評論:英國的脱歐進程可不太順利啊。


基思·羅威:是不太順利,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呢。


2


戰後歐洲的漫長重建


東方歷史評論:您提到了波蘭和匈牙利,我記得您在《野蠻大陸》一書中詳細講述了這兩個國家的情況。您在書中使用了十餘個國家的材料,其中許多材料都只有本國語言的版本。要處理好這麼多語言的資料,想必是一大挑戰。


基思·羅威:我會其中幾門語言,我會説意大利語,能夠順暢地閲讀法語和德語,但是匈牙利語對我來説太難了。但我很幸運,因為我的妻子是匈牙利人,她母親對我幫助頗多,整本整本地為我翻譯書籍。這太難得了,我對此十分感激。至於波蘭語,有三個波蘭研究者協助我,那的確是一項挑戰,因為當你在用一門你自己懂的語言做研究時,你可以直接讀材料找到你要的東西。但是對於你不懂的語言,你就只能委託別人,並且完全信任他們。所以你們之間必須關係足夠好,才能找到對的材料。克羅地亞語也是如此,我得到了幾位研究者的幫助。這麼做成本很高,很耗時間,但結果是值得的。


《野蠻大陸》


東方歷史評論:所以這不僅是一本講述國際史的書,這本書本身也是國際化的。


基思·羅威:沒錯,沒錯。


東方歷史評論:在您的所有作品中,着重描繪的都是普通人的經歷,而非政治領袖的決策。為什麼選擇從這個角度考察戰爭?


基思·羅威:這有兩個原因。第一,因為關於決策者的研究已經汗牛充棟,而且很容易找到相關信息,我不想重複他們的工作。第二,我覺得這對普通讀者來説十分重要,因為我們不是首相或大使,我們只是普通人。當我們閲讀那些同你我一樣的人的歷史時,會感覺更加親近,更容易感同身受。


東方歷史評論:您在《野蠻大陸》中詳細地描繪了許多情感:在那個充滿混亂和不信任的年代,恐懼、憤怒、憎恨等強烈的負面情感令人觸目驚心,愛與同情則顯得尤為珍貴。您是否認為歷史學家應該對戰爭中人們的情感予以更多關注呢?


基思·羅威:我認為歷史影響了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如今在我們內心激發了強烈的情感。所以我覺得承認這一點十分關鍵。讓我們的歷史書寫儘可能地科學、準確當然重要,但同樣重要的是認識到其中感性的一面。我們研究的不是圖表上的一個個單元,而是一個個的人、他們的故事,所以很重要的是認識到牽涉其中的人的情感。


二戰戰場,1943年


東方歷史評論:您認為1945年並不存在所謂的“零點時刻”,因為暴力和混亂的狀態仍在許多地區延續。另一方面,大部分關於戰後世界的歷史敍事都會強調戰後的重建,包括馬歇爾計劃、歐洲一體化和經濟復甦等等。在您看來,戰後混亂的時代何時結束,重建的時代又何時開始呢?或許這二者之間也沒有明確的界限?


基思·羅威:沒有明確的界限。但同時從1945年開始的確有一個從破壞到重建的加速進程,具體時間因國家而不同。比如説德國吧,在1945年一切都處在混亂之中,大概持續了兩年,當時唯一的重點就是努力維持法律與秩序,以及讓人民有口飯吃。光是做這些就已經足夠艱鉅了。當時只有很少的重建工作開始進行,人們重建他們自己的房屋等等,因為他們得找地方棲身。但隨後到1948年,重建進程就開始加速了,馬歇爾計劃也是在那個時候才開始進行。從1948年開始這一進程就不斷加速,到50年代的經濟奇蹟。所以從1945到1948年這段時期很有意思,這是混亂的年代。


東方歷史評論:當我們談到重建的時候,其實是有不同維度的,經濟的、社會的、政治的、文化的重建等,也許最重要的是心理層面的重建。


基思·羅威:的確如此。


東方歷史評論:您認為它們是同步發生和完成的麼?


基思·羅威:不,它們是不同的。我認為經濟重建比心理層面的重建更快發生,你甚至可以論證心理層面的重建至今仍在繼續。實際上在一些國家經濟層面的重建也未見得比心理重建更快、更成功,比如希臘。在希臘今日仍然有一種觀點認為,之所以他們受2008年經濟危機的衝擊更大,是因為他們從未從1945年的困境中重新開始,他們經歷了內戰等等。在這方面他們從未趕上德國,至今他們仍試圖追趕。的確希臘人經常談論這一觀點,我不敢確定這種觀點是否正確。心理層面的改變,可以用心理學上的創傷理論來解釋。你不能馬上重塑你的生活,你需要時間。這時你就暫時把過去發生的事拋諸腦後,轉而考慮其他事情。我覺得這個狀況在歐洲從1950年代一直持續到1960年代,到那時人們才真正開始反思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例如相當一段時間內並沒有普遍的關於大屠殺的探討,這直到1960年代才有所改觀。


東方歷史評論:在德國就是如此,德國人直到1960年代才開始反思大屠殺,這是和學生運動同時發生的。 


基思·羅威:的確如此。你需要一段時間,閉上眼睛,先重建你的物質生活,隨後才能開始關照情感和心理。我覺得這就是戰後歐洲發生的事情。


3


跨越時空的共同情感


東方歷史評論:接下來談談您的新書《自由與恐懼》。您“引導讀者對更廣闊的畫面一窺究竟”,還強調了“全球、民族和個人之間的聯繫”。能否舉一個例子,談談您是如何把這三者聯繫起來的呢?


基思·羅威:在這本書開頭引言部分我舉了個例子,這是我妻子的一位親戚,她是猶太人,二戰前夕逃出德國,當時她還是個小孩兒。但這段經歷成為她一生的底色。從那時起除了中間出過幾趟國,她一直住在倫敦,但是她從未找到自己對英國的歸屬感。她覺得自己不屬於任何地方。所以直到75年後的今天她依然是一個流亡者。這是一個非常個人化的故事,但是你可以把她看做一個縮影,二戰造就了數以百萬計的難民,他們都有類似的感覺。他們背井離鄉,明白自己無法回去,在新的國家裏開始了新生活,我們還可以把範圍放得更大。《自由與恐懼》的最後一章便是關於全球化、世界範圍內的人的流動。在過去70年裏移民呈爆炸式增長。今日我們可以看到歷史上從未有過的移民規模。而所有的移民都感受到某種相似的情感,那位女士在1938年時也曾感受到同樣的情感,而且至今仍然能感覺到。所以我認為你可以用個人的故事來呈現關於整個世界的一般觀念。


《自由與恐懼》


東方歷史評論:這真是個吸引人的視角,把個人的故事和整個世界的更大的圖景聯繫起來。您剛才説的是Georgia Sand的故事,它先後出現在《自由與恐懼》的開頭和結尾,很引人入勝。但是她的故事是否也具有一定的獨特性,因為她是一位猶太人,而其他民族的普通人是否也在戰時和戰後經歷了類似的困難處境?


基思·羅威:沒錯,情況總是各有不同。但是猶太人傾向於認為他們的處境十分獨特,某種程度上來説確實如此。但是所有的戰爭都會產生難民,他們也有相同的感受。一個來自盧旺達的難民,現在住在倫敦,他的感受會有任何不同麼?他們的家庭也被毀了,他們的生活和國家也被摧毀了,他們再也回不去了。其中有許多的相似性。你完全可以看看從德國出來的非猶太人,來自歐洲其他地方的流亡者,還有來自歐洲其他地區的德裔居民,他們因為自己的血脈被迫離開家鄉前往德國,他們無法迴歸故里。


東方歷史評論:這些是從東歐來的德意志人。


基思·羅威:沒錯。直到1989年,因為東西分裂的緣故他們根本不可能回去。這是一種渴望歸鄉之感,這為移民、難民們所共有,而且我認為實際上所有人都會有某種程度上的渴望歸鄉感,即使是那些從未離開過自己國家的人。在現代社會這是一個令人迷惑的現象。我們內心中都有對某種更單純的、想象出來的“家鄉”的渴望。


東方歷史評論:中國人很迷戀他們的故鄉,每年春節期間海外華僑比如説在美國的華人,也會像他們在中國的親人一樣慶祝春節。那麼您覺得這種渴望歸鄉之感是如何影響戰後社會的呢?


基思·羅威:在《自由與恐懼》的一個章節中我討論了歸屬感的問題。而且我認為對於二戰有如此濃厚的懷舊情緒,是因為——説來也奇怪——二戰就好像一個特殊時刻,那時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某種程度上説這是一種故鄉感,一個人人都能記住的固定點。所以甚至對這樣一件糟糕的事情人們也會有懷舊情緒,許多人回顧二戰時將其看作一個更加單純的年代,甚至是一個更加幸福的年代,這説來很奇怪。尤其是在我的國家,他們將二戰想象為一個英國十分偉大的時期,一個每個人都能明辨是非善惡,人人都很單純的時期,這是想象出來的,但是人們真的就是這麼想的。我想美國的情況某種程度上説也差不多。所以這種故鄉感能夠以不同的方式為人所用。


我在這一章中給出的例子是,在二戰後,參與各種組織、團體的人數大大增多,朋友團、俱樂部、教會、宗教團體等等,所有這些在戰時及戰後都得以發展。那一代人更適合於成為某個團體的一份子,無論是一個政治團體還是宗教團體,後者任何其他團體。如今我們更多地是以個人為單位生活,因為我們沒有成長在那個年代,那時同心協力真的非常重要。所以這再次體現了歸屬於某個共同體的情感,而這種情感如今在西方已不再那麼多見了。


東方歷史評論:或許這可以解釋英國人和美國人為什麼對二戰如此着迷,拍了這麼多二戰題材的電影。中國人的二戰記憶則充滿艱辛,因為我們經歷了十四年艱苦的抗日戰爭。您在《自由與恐懼》的開頭也提到了日本,認為“日本重要的象徵意義在西方關於這場戰爭的敍事中討論不足”。而在中國的二戰敍事中,日本佔據了非常重要的地位。我們很想知道,日本在西方流行的二戰敍事中形象如何。您能多給我們介紹一些情況嗎?


基思·羅威:二戰中的日本形象在西方和中國的差別不是很大。我們會認為二戰中的日本特別殘酷,這一點表現在日本對中國、對整個亞洲的侵略上,也表現在日本對英國和澳大利亞戰俘的態度上。日本的這種殘酷是西方人此前未曾瞭解的,也是非常重要的。我之所以説西方的戰爭敍事對日本討論不足,是因為我們太過注重批判納粹德國了,有時就容易忽略日本和意大利。納粹德國和日本差異很大,可以説完全不同,但這兩國在戰爭中的一些殘酷行為令人震驚地相似。我認為記住這一點很重要。


4


差異與爭議中的二戰記憶


東方歷史評論:我們通過日本的例子注意到,不同地區的人們看待同一事件時可能採取不同的視角。例如,在關於二戰的敍述中,歐洲人更關注納粹德國,亞洲人則更關注日本。您書中的故事來自受二戰影響的各個大洲,包括歐洲、亞洲、北美洲、拉丁美洲和非洲。世界各地的人們對戰後世界的記憶有哪些差別呢?


基思·羅威:差別很大。就以亞洲為例吧。歐美有很多關於二戰的紀念碑,正義和邪惡陣營的界限在歐美人的二戰記憶中非常分明。亞洲的情況則不同。對很多亞洲人來説,英法等盟國的形象也是負面的,因為英國人和法國人也是殖民者。日本的形象可能比英法壞一點,但也沒有差很多,因為在當地人看來,英國和日本的行為是類似的,都想在亞洲佔領土地。其中不少人甚至認為日本幫了他們。


東方歷史評論:東南亞的情況會尤其複雜,因為日本聲稱自己是亞洲同胞的拯救者,但日本實際上也是侵略者。


基思·羅威:正是這樣,日本人和英國人都是殖民者。另外,不同地區的人們對二戰的記憶還有一點區別。對中國人、日本人和歐洲人來説,他們的國家直接參與了二戰,他們和二戰的聯繫會更加密切。而對印度尼西亞人來説,他們的二戰記憶主要是兩支外國軍隊在他們的土地上打仗,他們自己更多時候處在旁觀者的位置上。對他們來説,更重要的歷史事件是獨立而非二戰,二戰只是達成某種目的的手段。這樣的視角和歐洲人完全不同,我認為我們歐洲人對這種觀點的認識還不夠。


二戰對南美的影響則完全是經濟方面的。巴西只向歐洲派了很小的一支部隊,大概一千人。除了一次突如其來的經濟繁榮,二戰對南美國家沒有產生什麼像樣的影響。所以南美人的二戰記憶又不一樣。


東方歷史評論:非殖民化進程大約在二戰後的十年開始。您認為二戰和非殖民化有什麼聯繫呢?


基思·羅威:有的歷史學家認為它們沒有聯繫,但我認為二戰對非殖民化進程產生了很強的心理影響。丘吉爾和羅斯福簽訂了《大西洋憲章》,讓殖民地的人們都瞭解到了其中民族自決的原則,這加強了殖民地民族解放運動的力量。另外,盟軍在戰爭中動用了殖民地的大量兵力,這段經歷也會影響非殖民化進程中新興國家的民眾心理。


1941年8月14日,羅斯福和丘吉爾在USS奧古斯塔的會議上籤署了《大西洋憲章》


東方歷史評論:美國黑人士兵的二戰經歷也促進了黑人的民權運動。


基思·羅威:民權運動在二戰之前已經開始了,黑人在二戰中的經歷則加強了這場運動的力量。美國黑人在戰爭中為自由拋頭顱灑熱血,而當他們回到祖國的時候,他們自然會感歎:“我們的自由又在哪裏呢?自由仍然需要我們去爭取。”


東方歷史評論:我發現您對“自由”的探析很有趣。您沒有抽象地談論作為哲學概念的自由,而是把“自由”的概念置於具體的國家、社會甚至個人的語境中。在您的書中,我們可以看到“自由”的種種不同含義。您對二戰及戰後時代的“自由”概念有哪些理解呢?


基思·羅威:“自由”的用法真是太多了,人們可以隨心所欲地給它賦予很多含義。殖民地的民眾想要政治自由。羅斯福提到過言論自由、信仰自由等幾種個人自由。薩特的存在主義哲學也談論自由,講究自由選擇,這種自由有些可怕。這些不同的理解都很有意思。


東方歷史評論:接下來談談您採訪二戰親歷者的經歷吧。美國前總統老布什去年剛剛過世,這標誌着參加過二戰的歷任美國總統都已經不在人世了。當然,還有很多二戰親歷者尚在人世,比如您在《自由與恐懼》中提到的Georgina Sand。能夠採訪歷史事件的親歷者,是當代史研究者的一大優勢。我們應該如何對待這些親歷者提供的歷史素材呢?


基思·羅威:採訪親歷者有時候是優勢,有時候也有危險。在這本書中,我講的主要是二戰親歷者的人生經歷,講戰爭如何改變了他們的生活。這時,利用親歷者的口述資料並沒有什麼危險。但當我們深入細節的時候,問題就來了。人們很可能把七十年前的事記錯。在我寫第一本書的時候,我採訪了參與轟炸漢堡的飛行員。一些飛行員説,他們對當時的狀況記得清清楚楚:他們記得自己飛過了哪些地方,記得自己把炸彈扔到了另一座城市。但我知道這些回憶不符合事實,因為我知道他們的轟炸計劃。按照預定的路線,他們不可能經過這些地點。這些參加過數十次轟炸行動的飛行員把其中的兩次弄混了,他們講述的是另一天對另一座城市的轟炸。這就是採訪親歷者的一個危險:記憶有時候並不可靠。


東方歷史評論:如何避免這個問題呢?


基思·羅威:唯一的辦法是多用幾種材料。不要只依靠口述史證據,還要用同時代的其他證據支持你的觀點。


東方歷史評論:德國學者阿萊達·阿斯曼對歷史記憶問題很感興趣。她認為,即使是錯誤的記憶,也能夠幫助我們理解一個人的經歷和感受,因為這些記憶可能反映了某種創傷或衝擊的影響。我們的下一個問題也和歷史記憶有關。歷史記憶有時會成為一個高度政治化、非常有爭議的議題。例如,在二戰後東歐驅逐德意志人的問題上,德國人和波蘭人就可能持有不同觀點。您是否認為,歷史學家可以幫助人們處理這些有爭議的記憶問題呢?


基思·羅威:我希望可以。這也正是我寫作歷史類書籍的原因。最重要的是,要讓人們去想象不同立場下人們的不同感受。和個體產生共情會更容易,因此我在《自由與恐懼》中使用了許多個體的例子。這些例子可以讓你跳出本羣體的立場,從另一個角度思考問題。比如説,如果你是德國人,你在看這些故事時就不再從德國人的角度思考,而是從故事中某個個體的角度思考。你會發現,故事中的人物和你的差別也沒有那麼大。我認為,邀請人們從另一種視角看問題,是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在民族主義勢力甚囂塵上的今天尤其如此。要讓不同的歷史視角達成和解,往往需要一方願意承認錯誤,為自己過去的錯誤承擔責任。這樣,對方可能也會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從而達成一定程度的和解。如果雙方總是互相指責,就很難有好的結果。這是我對歷史展示角度的看法。


東方歷史評論:我們期待《自由與恐懼》把來自東南亞、拉美等地區的新觀點展現給中國讀者。這本書涉及中國的部分似乎不多,能詳細談談嗎?


基思·羅威:由於我不懂中文,我沒有選取中國人自己的故事,而是選了一個英國人在中國的故事,這樣在語言上更容易一些。這個人很想融入中國社會,學習中國人的生活方式。我用他的故事展現了冷戰中兩大陣營日益尖鋭的對立:他來自資本主義陣營,卻被共產主義吸引,面臨着艱難的抉擇。正是在中國,他改變了信仰,轉向了共產主義陣營,也因此愛上了中國。另外,這本書開頭講了一些日本人在中國的故事。總之,我沒有講述中國人的故事,但講了一些在華外國人的故事。


東方歷史評論:您的這種視角對我們很有幫助,因為中國學者對這方面的關注還不太多。這些故事很有全球史的色彩,而二戰也正是一場全球性的戰爭。


5


“我們有責任對未來保持樂觀”


東方歷史評論:許多優秀的虛構和非虛構作品都以戰爭經歷為主題。有哪本書給了您靈感和激勵,讓您想要以之為榜樣呢?


基思·羅威:Ben Shephard的The Long Road Home。這本書的主題是二戰後歐洲難民的經歷。當時歐洲有很多供被驅逐者居住的營地,書裏講的就是這些營地裏的生活。這本書的史料基礎非常紮實,也非常有人情味,講述了一個關於難民營生活的動人故事。我非常喜歡這本書,它給了我靈感和激勵。


我最喜歡的一點在於,這本書充滿了希望。雖然書中的人們有過很多悲慘的經歷,但他們仍舊懷抱着巨大的希望:戰爭已經結束了,儘管現在的生活還很糟糕,但它終究會變好的。這一點非常值得人們記住。


東方歷史評論:戰爭中的希望真是難能可貴。您對歐盟和歐洲的未來是否樂觀?您認為歐洲能吸取二戰的教訓嗎?


基思·羅威:我認為我們已經吸取了教訓。現在我們面臨的是忘記這些教訓的危險,不過這還沒有發生,因此我還是對歐洲抱有希望的。


東方歷史評論:有些人認為現在的伊斯蘭恐懼症可以和二戰時的反猶類比。您如何看待這種觀點?


基思·羅威:這二者稍有不同。有一小撮伊斯蘭原教旨主義者犯下了暴行,想把人們的生存環境變差,這給伊斯蘭恐懼症提供了一個藉口。猶太人則不一樣,他們沒有傷害任何人,但還是遭到憎恨。拋開這一點不談,現在的伊斯蘭恐懼症確實比過去更強,我覺得這很讓人擔憂。我有很多穆斯林朋友,他們和我也沒有什麼差別。


東方歷史評論:你們的宗教信仰不同。


基思·羅威:嗯,宗教信仰有一些不同。他們還會遭受很多辱罵和歧視,這些是我作為一位英國白人男性不會遭受的。他們的生活會艱難一些。


東方歷史評論:您有什麼話想送給中國讀者嗎?


基思·羅威:這本書講述了一個極其宏大的故事。我寫這本書用了五年。因為涉及的主題太多,我大概用了兩年才設計出合適的結構。我想傳達的教訓主要是這一點:永遠要努力看到另一方的觀點。我認為這是智慧與和平的源泉。如果只從自己或本民族的角度看問題,會忽略一些重要的問題,還可能做一些魯莽乃至有些危險的事。因此,一定要學會從他人的角度看問題。我認為這是一條有用的人生教訓,在理解容易受情感影響的二戰歷史時尤其有幫助。例如,我知道中國有很強的反日情緒,我完全理解這種情緒。不過,抗日戰爭已經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現在,中國人如果能退一步,考慮日本人對戰爭抱有怎樣的想象,他們為什麼會參戰,我們能否嘗試理解他們,而非單純譴責其邪惡,這也會很有幫助。我認為這是一項很有意思的練習,我們都應該做一做。


東方歷史評論:這讓我想起了您所有作品中給我印象最深的一點。您在書中談到,如果把戰後的事件考慮在內,與其説二戰是一場正義對抗邪惡的戰爭,不如説戰爭本身就是一種惡。戰爭中的受害者也可能在戰後變成加害者。


基思·羅威:正是這樣。東京審判的法官們就指出了這一點。他們之所以把發動戰爭定為A級罪行,是因為發動戰爭讓屠殺、種族滅絕、人體實驗等一系列後續的可怕罪行成為可能。戰爭本身就是犯罪,這是最重要的一點。


東方歷史評論:您認為戰爭是不可避免的嗎?我們能否達到康德所説的永久和平呢?或者説您對人類和平的未來是否樂觀?


基思·羅威:我認為必須保持樂觀,我們有這個責任。即使不能達到永久和平的目標,我們也要為之努力。避免戰爭永遠是我們的責任。


東方歷史評論:最後,您有什麼新的寫作計劃嗎?能否跟我們分享一下呢?


基思·羅威:我下一本書的主題是世界各地的二戰紀念碑。我想探究這些紀念碑背後的故事,以及它們實際上試圖傳達怎樣的寓意。這些寓意往往和二戰關係不大,反而和現實政治的關係更加密切。


東方歷史評論:這個主題非常吸引人,期待您的新作。













點擊 藍色文字 查看往期精選內容:

人物|李鴻章|魯迅|胡適|汪精衞|俾斯麥列寧|胡志明|昂山素季裕仁天皇|維特根斯坦|希拉里|特朗普|性學大師|時間|121518941915|1968|1979|1991地點|北京曾是水鄉|滇緬公路|莫高窟香港|緬甸蘇聯|土耳其熊本城事件走出帝制|革命|一戰|北伐戰爭|南京大屠殺|整風|朝鮮戰爭|反右|納粹反腐|影像朝鮮古巴|蘇聯航天海報|首鋼消失|新疆足球少年|你不認識的漢字學人余英時|高華|秦暉|黃仁宇|王汎森|嚴耕望|趙鼎新|高全喜史景遷|安德森|拉納米特|福山|哈耶克|尼爾·弗格森|巴巴拉·塔奇曼榜單|2016年度歷史圖書|2017年度歷史圖書|2018年度歷史圖書|2016最受歡迎文章|2017最受歡迎文章|2018最受歡迎文章

https://hk.wxwenku.com/d/2003714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