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謝宇:中國科學能超越美國嗎?

博士學者圈2019-04-27 14:4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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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學者圈

謝宇是美國國家科學院社會科學院士裏唯一的華人

美國科學的最大優勢不是錢,也不是人,而是美國文化。美國文化是多元的、開放的、自由的、推崇個人創造力的,對科學來説這是最重要的文化,是科學發展的軟實力,這種“軟實力”很難複製。中國科學與美國的差距確實在縮小,但是原創性的、前沿性的科學創新太少了,中國現在有錢、有人才,但是缺乏創新的文化土壤。

“美國科學沒有衰退,”美國兩院院士、普林斯頓大學終身教授謝宇在接受《財經》記者專訪時説,“美國科學的最大財富和最大優勢不是錢,也不是人,而是美國文化。”

自21世紀以來,關於“美國科學正在走向衰落”的議論就在美國流行。隨着中國科技的快速進步,圍繞“美國科學衰落”的爭論更趨激烈。作為一個致力於實證研究的社會學家,謝宇和他的合作者一起撰寫了專著《美國科學在衰退嗎?》,對這場爭論進行了迴應。

謝宇是高考恢復後的第一批大學生,後來留學美國,並曾在美國大學任教。2009年,50歲的謝宇當選為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成為改革開放以來赴美的百萬留學生中唯一一位在社會科學領域入選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的華人。

著名科學家施一公在為《美國科學在衰退嗎?》中文版撰寫的序言中説,“我的直覺與謝宇的論證不謀而合”,“我看到書中大量的科學採集的數據佐證其觀點,常常感到既充分翔實又痛快淋漓”。

隨着中國經濟實力的增強和科學研究的發展,“美國科學衰落論”同樣在國內流行。有些人甚至樂觀地説,“中國已經超過了美國”。

作為北京大學千人計劃講座教授,日常往返於中美兩國的謝宇也注意到了國內的議論。他提醒説,中國科學與美國的差距確實在縮小,但是原創性的、前沿性的科學創新太少了,“中國現在有錢、有人才,但是缺乏創新的文化土壤”。

謝宇説,“未來中國科學要有大發展,要在多中心的科學生態中佔有優勢地位,就要從改善文化、改善體制入手”。


美國科學的三大困境


《財經》:近年來中國科學技術發展很快,有一個説法越來越盛行,就是美國科學在衰落。在美國是否也有類似的議論?

謝宇:很久以來,許多研究者、政策制定者和民眾就對美國科學的發展前景信心不足,各方面的言論不斷地為美國科學界敲響警鐘。

2007年美國國家科學院、國家工程院和醫學研究所聯合發佈的一份報告説,美國在不久的將來可能失去科學研究領域的領導地位。報告發布後受到政策制定者的廣泛關注,一年裏國會就收到了幾十份議案。不過,這種“警鐘觀點”也受到了一些來自權威機構的挑戰:著名智庫蘭德公司發表報告認為,美國的科學現狀並沒有那麼令人擔憂。

在美國,有這些爭論是非常正常的,也是非常有意義的。我在2012年出版了《美國科學在衰退嗎?》一書,就是對這些爭論的迴應。

《財經》:作為一個社會學家,你為什麼會關心科學發展問題呢?

謝宇:我本科讀的是冶金工程專業,畢業後到美國留學,讀的是科學史,後來又加了一個社會學專業。博士階段放棄了科學史,但是我一直對科學史感興趣。1989年我完成的博士論文《成為科學家的過程》,研究的就是什麼樣的人能夠成為科學家。

博士畢業後,我去密歇根大學教書,專注於社會學研究。我的博士論文在當年沒有出版,多年來一些好友經常問這篇論文的最新進展,於是我就邀請一個從前的學生、現在是哈佛大學社會學教授的亞麗珊德拉·齊沃德作為合作者,在我的博士論文基礎上完成了這本書。

《財經》:從題目上看,這本書與當初的博士論文有很大不同。

謝宇:是的,不僅僅更新了數據,幾乎是重寫。因為在合作的過程中我們的研究興趣有所轉移,主要圍繞關於美國科學發展現狀的爭論展開討論,最終是想要回答美國科學是不是在衰落。因為我們研究發現,美國科學確實存在現實困境。

《財經》:主要是哪些困境?

謝宇:第一,從美國科學家的人口結構來看,科學家中移民的比例增長迅速:從1960年的7.2%增長到2007年的27.5%。與此同時,美國本土出生的科學家比例在下降。

《財經》: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就有大批科學家移民美國。

謝宇:但差別在於,起初主要是歐洲移民,從上世紀70年代以來,亞洲人佔了大多數,種族有明顯的變化,數量上的變化也很大。亞洲移民在美國的融入性比歐洲移民差些,自我認識較強,與輸出國的聯繫較緊密,回國服務的可能性也要大些。現在有超過四分之一的科學家來自外國。美國擔心,如果過度依賴移民科學家,一旦移民科學家供給下降,美國科學將會陷入困境。

第二,從20世紀60年代起,相對於同等教育水平的其他職業來説,美國科學家的收入是相對下降的。特別是基礎科學,工資比從事社會科學、經濟學、醫生和法律工作都低,對年輕人的吸引力也會隨之降低。另外,美國大學教育沒有繼續擴大,所以教職有限,造成了一些專業人才拿不到教職,例如生命科學就是這樣。

第三,美國的科學研究經費也有所下降,不像以前那樣寬裕。中國的研究經費的增長是很可怕的,每年增長20%多,所以現在有很多年輕的科學家願意回來,因為他們回來有比較可觀的工資。

《財經》:中國科學家的工資比美國還要高嗎?

謝宇:和美國的工資差距並不大,但是在中國獲得的研究經費會比在美國高很多,而且國內的設備也很好,所以很多人願意從海外回國工作,這種選擇也是出於理性考慮的。

《財經》:美國科學麪臨這三大困境,未來發展前景似乎確實不樂觀。

謝宇:但是我們並不能由此得出“美國科學正在衰退”的結論。


美國科學沒有衰退


《財經》:從哪些方面可以看出美國科學仍然保持優勢?

謝宇:美國科學本身還是很好的,比如美國科學勞動力的規模在增長,美國公眾對科學的興趣和支持度依然很高,美國高中生選修的數學和科學課程更多且成績在提高,美國科學專業畢業生人數在持續增加,獲得科學學位的大多數畢業生都找到了相關工作……這些方面的數據否定了悲觀主義者的看法。

《財經》:不過,其他國家的科學在發展,包括亞洲地區,特別是中國科學的發展迅速,你怎麼看這些國家對美國的科學地位的影響?

謝宇:這是一個好問題。科學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全球化行業。近百年來,許多前沿的科學成果是美國最先發現的,但國際化的教育使得這些基礎知識變成了世界的共同產品。世界各地的科學家都有機會接觸和學習美國的研究成果,尤其是在基礎科學領域。同時美國人也能夠從國外研究者的成果中持續受益。

來自國外的激烈競爭並不意味着美國科學的衰退,它可能僅僅説明了當今的美國科學在不斷地全球化。在一個其他國家都在努力趕超美國的時代,即使與自身的不同時期相比,美國科學也沒有衰退,當然,它也必然不會長期居於統治地位。不同國家的科學家聯繫越來越緊密,合作也越來越多。在新的世界秩序下,美國科學要一如既往地保持無可挑戰的地位無疑會面臨巨大困難,但這並不意味着美國科學就會因此而退步。

《財經》:不是美國的科學衰落了,而是整個國際環境變了,其他國家的科學在崛起。

謝宇:是的。相對來講,美國科學的領導地位不像以前那樣完全是起決定作用的。在過去90年裏,美國是世界科學的唯一中心,現在這個中心的地位受到了挑戰。

從科學發展史看,世界科學中心的轉移路線很清晰:最早的科學中心是意大利,然後轉移到英國,再從法國到德國,最後在20世紀20年代轉移到美國。

《財經》:依照科學中心不斷轉移的歷史發展模式,很容易得出“在不久的將來,世界科學中心將從美國轉移到其他國家”的結論。

謝宇:得出這樣的結論為時尚早。和其他國家不同,美國成功改變了科學,使科學實現了完全的職業化。只有在美國,科學才做到了真正和教學相結合、和實用相結合。在此之前的幾個科學中心都沒做到這一點。現在各國都仿照美國模式來發展科學,以國家力量來支持科學發展(比如通過資金投入和發展教育)。隨着科學的普及,我認為,未來的世界科學可能不像以前那樣只有一箇中心,而是會形成一個多中心的生態局面。不同的國家以自己的比較優勢來發展科學的某些方面,從而對科學做出不同的貢獻。鑑於網絡交流的便捷性和低價航空的大範圍普及,與一流科學中心的地理距離已經越來越不重要了。

《財經》:這種科學的世界性分工和經濟的分工很相像。

謝宇:這種生態雛形已經出現。例如,現在美國人有一些想法,但是不一定能夠做很多事情,他們把這些想法帶到中國來做,中國人出錢出力,在實際上把美國人的想法做進一步擴展。換句話説,中國有些科學研究就是跟風、驗證,是一種勞動密集度比較高的工作。


美國科學為什麼會繼續保持優勢

《財經》:在未來的多中心的科學生態中,美國科學還會保持優勢嗎?

謝宇:答案是肯定的。因為美國科學的最大優勢不是錢,也不是人,而是美國社會的大環境,也就是文化。科學作為一種獨特的社會制度,有三個特徵:普遍主義、重視創新、致力於增進公眾福利。美國文化與科學的三個特徵相契合。

普遍主義是美國一直堅守的原則,它是“人人機會平等”觀念的基石。與曾經有長久的貴族階級特權統治歷史的歐洲不同,美國推崇“個人主義”文化,非常重視個人的獨立思考,而非一味尊重權威。不斷接受新移民就是美國個人主義的一個體現。一個美國人的成就大小或貢獻多少隻取決於他做了什麼,這就是普遍主義的原則,也是科學一直強調的文化規範。

《財經》:問題在於,普遍主義的原則雖然被推崇,但並沒有被完全踐行。不斷有人批評説,美國社會階層流動不再像以前那樣暢通。

謝宇:儘管沒有完全被遵守,但它在美國社會是根深蒂固的信念,它的存在會鼓勵美國人去追求科學。這種普遍的社會信念會影響那些面臨多種職業選擇的年輕人的觀念,進而影響他們最終的職業選擇。

再者,美國文化強調創新。歐洲文化也欣賞創新,美國的獨特之處在於它對普通民眾創造力的鼓勵。用托克維爾的話説,美國人“掃除了擋道的特權,而為平等競爭敞開了大門”。科學因創新而發展,科學的繁榮反過來又會促進創新。美國曆史就是一部技術創新史。

除了普遍主義原則和強調創新的觀念,美國文化還認為,每個個體的成功都能改善整個社會,高水平的成就會增進社會福利。因此美國社會少數取得輝煌成就的人能獲得大眾的賞識和認可,人們也對社會不平等有較高的容忍度。美國人對那一小部分擁有極高聲望和財富的羣體很少表現出憤怒、不滿或嫉妒。

所以,普遍主義、重視創新、致力於增進公眾福利,這些科學所具備的特徵,也是美國人的價值觀。從世界看,兩者的結合在美國是最好的,因此孕育了強大的科學創造力。由此我們就可以理解,為什麼美國在近一個世紀的時間裏能夠保持世界科學中心的地位。

《財經》:文化是有持久力的,所以你對未來美國科學繼續保持優勢仍然有信心?

謝宇:美國文化是多元的、開放的、自由的、推崇個人創造力的,對科學來説這是最重要的文化,是科學發展的“軟實力”。換句話説,科學的軟實力就是一種支持個人創造、反權威的創造性工作。這種“軟實力”很難複製。

從長遠來看,在激烈的國際競爭環境下,有利於科學發展的文化環境才是美國科學所擁有的最寶貴的財富。儘管美國科學麪臨一些困境,但是美國科學發展的軟實力沒有下降。在競爭激烈卻又高度開放、人人能夠受益的社會環境中,美國科學會像過去一樣持續繁榮下去。如果某一天這樣的環境消失了,那才意味着美國科學的真正衰退。


要加強科學“軟實力”

《財經》:改革開放以來,隨着中國經濟實力的不斷增強,對科學的投入也越來越大,中國已經成為世界科學研究的重要參與者。

謝宇:這是人們公認的事實。因為科學進步對經濟增長有明顯的推動作用,所以世界各國都將科技投入作為一項國家戰略。中國的研發經費增速驚人,高等教育也在普及,科技人員的規模迅速擴大。設備完善的科學實驗室越來越多,中美兩國科學家的收入差距在縮小。中國一流的研究機構和大學已經能提供總體上相當於美國較好的研究型大學的待遇和科研條件。此外,中國還積極爭取引進國外優秀人才,特別是海外華人科學家,尤其那些在美國的科學工作者。因此中國科學與美國的差距確實在縮小。

《財經》:很多人認為,中國科學趕超很明顯,將來是有可能超過美國的。有些人就預言,如果更多地砸錢,二三十年中國也可能出現諾貝爾獎井噴現象。

謝宇:這是可能的,得了諾貝爾獎並不能説明我們的科學趕上美國了。因為有些諾貝爾獎可能是機遇造成的,有些諾貝爾獎是通過實驗靠錢砸出來的。問題在於,來自中國的原創性的、前沿性的科學創新太少了。

科學的精髓在於創新。中國現在有錢、有人才,但缺乏創新的文化土壤。中國文化強調下級服從上級、晚輩聽從長輩、尊重權威。這樣的文化更傾向於做重複勞動或者是擴大規模性質的工作,你做十,我做一百、一千,這不是創新。

《財經》:經濟學家錢穎一説過,創新就是從零到一,中國則擅長複製,因為人口基數大。

謝宇:中國的技術性產品是很成功的,因為產品是標準化的、同質性的,是可以進行比較的。和技術性產品不同,科學的不可比性非常強。一所大學有幾篇文章、幾個院士、多少個學生,都可以計算出來,但是科學成果不能夠用同樣的方法完全量化。一個好的想法可能比500個想法都要好,一篇有創見的文章可能比500篇文章都要好。科學家與科學家之間不是等價的。

《財經》:從這個意義上説,中國的諺語“三個臭皮匠頂一個諸葛亮”其實是錯的,一千個普通科學家可能比不上一個有創新的科學家。

謝宇:科學家之間是不可比的。完全是創造性的、依靠個人想象力的原創性成果,是不能用數字來衡量的。中國的問題是把科學家和科學研究成果以量化的方式來計量和評判。這就是在中國科學發展的困境。中國的管理模式對於產品的批量生產是有效的,因為它可以測量、可以複製,第一個和第一千個、第一萬個都是一樣的東西。但科學家不是這樣,科學產品也不是這樣。把商品生產的管理模式移植到科學產品的產出過程,把管理產業的模式放到管理科學家上,就大錯特錯了。

《財經》:因為中國文化不鼓勵創新,所以中國人的創新能力也受到了質疑。

謝宇:到美國留學、就業的中國人也很有創造力,所以中國人不是沒有創造力,而是文化環境壓抑了創造力。年輕人從讀書考試一路走來,一直在強調尊重權威,壓抑個人創造力,壓抑反權威的不同聲音。即使讀到了研究生,也是跟着導師做“跟班”。這種文化對科學發展是很不利的。

《財經》:也就是説,科學發展的“軟實力”是中國的一大短板?

謝宇:中國在科學發展的“軟實力”方面還有很大差距。這種“軟實力”不是金錢能夠買來的,也不是人多就可以堆積出來的。中國如果不改變文化土壤和社會環境,原創性的基礎科學是很難有大突破的。未來中國科學要有大發展,要在多中心的科學生態中佔有優勢地位,就要從改善文化、改善體制入手。

中國太強調客觀指標了,喜歡GDP,喜歡SCI,因為這樣使考核和排名更加簡單和易於操作。但是,科學成就不是簡單的行政認可,而是要獲得科學共同體的認可。假如有一天,最有名最活躍的科學家都認為,中國是世界的科學中心,是源源不斷的科學原創思想的誕生地,那麼中國科學就在多中心的科學生態中真正佔據了令人景仰的優勢地位。

《不要把中國科技提高到政治高度 ...》


把中國吹上天的震驚體和把中國貶入地的神話體,看似針鋒相對,其實在本質上是相通的,都是由於無知和懶惰,對世界做出一種最省力、最簡單的解釋,省力的結果就是像哈哈鏡一樣,把現實變得面目全非。這些人的目的不是對世界獲得深入的理解,而只是情緒的發泄。


對中國科技實力的評價,一向是個熱門的話題。在美國對中興禁運芯片之後,這個話題的熱度更是達到了一個歷史高峯。許多人從中認識到了核心技術的重要性,認識到了不是所有的東西都可以買到,認識到了自主創新是國家的根本。這些是正面的效應。不過,也有不少錯誤的想法和做法還很流行,我們正好以此為時機澄清一下。

一種常見的錯誤,是胡亂吹捧中國的實力,動不動就誰誰震驚,誰誰慌了。經常有人給我轉來各種“震驚體”的文章,問我怎麼看,我都快不堪其擾了。一個典型的例子,是我在科大化學物理系的前輩師兄尹志堯,中微半導體設備公司的創始人。

尹志堯

隔三差五地,就有文章像這樣報道他:“剛剛,這位中國老人,突然回國,美國人徹底慌了!”“是他,讓中國半導體技術彎道超車,趕超美日!是他,讓‘中國芯’實現中國製造,突破外企獨霸!”“中國再一次在核心領域突破技術‘無人區’,彎道超車,率先掌握5 nm半導體技術!”

我都快不堪其擾了,尹志堯師兄本人肯定更加不堪其擾。最近,科大微電子學院的院長劉明院士公佈了尹志堯的短信,內容如下:

“希望有個有效的渠道管理和控制媒體的宣傳。不要老把產業的發展提高到政治高度,更不要讓一些新聞人和媒體搞吸引眼球的不實報道。最近從某軍工網開始的對我和中微的誇大宣傳搞得我們很被動,撰稿人沒有采訪過我們,也不瞭解芯片器件和芯片設備的關係,聳人聽聞的講此人回國,美國人慌了。又講當國外還在10納米7納米技術掙扎時,中微已開發出5納米技術。我們發表聲明澄清事實、中微不是製造芯片的,是為芯片廠提供設備的。並兩次要求把文章從網站撤下,但過一些時候,又改頭換面登出來,實在讓我們頭痛。……”

如果你看不明白其中的技術細節,沒關係,只要理解到這種程度就夠了:芯片製造有很多道工序,中微做的是其中的一環,叫做蝕刻機。在蝕刻機這一環做到世界領先,當然很好,但還有許多其他的環節,例如光刻機,在這些方面中國是落後的,甚至在有些領域是一片空白。因此,中國在芯片行業整體上是落後的,只是在局部有亮點。

媒體的炒作,對尹志堯這樣做實事的人來説,不但是浪費時間,牽扯精力,而且會影響商業利益,擾亂企業經營。這樣的狗血宣傳,實際上是某些媒體一種損人利己的行為,給真正的國之棟樑添亂,只為給自己帶來流量。而什麼樣的讀者會給這樣的媒體貢獻流量呢?那自然就是頭腦簡單、有時天真的人們了,too simple,sometimes naive啊!

因此,我建議大家從自己做起,抵制這種炒作的風氣。看到這種收智商税的文章標題,就不看,不轉,不評。如果有人給你轉,你就向他指出這文章的錯誤。如果你解釋不清技術性錯誤,就只説“標題太low,一看就是炒作的”,也就可以了。如果大家都有這樣的覺悟,我們國家的科學素質立刻就可以上一個層次。

另一種常見的錯誤,是反過來,把中國説得巨弱無比,認為所有講中國的成就的宣傳都是假的。大家知道,我就寫過不少介紹中國科技成果的文章,於是乎,我也成了很多這樣的攻擊的靶子,説我的文章中國科技實力正以多快的加速度逼近美國 | 袁嵐峯是“吹捧材料”。

在這些人看來,中國前幾年“吹牛吹大了,自己也信了”。“關於中國的技術神話、軍事神話、互聯網神話,以不同於以往的方式在出現。這與60年前的‘畝產上萬斤’並沒有本質不同。”“到了中美貿易戰的這一天,我們才發現,一些吹得神乎其神的科技神話、工業神話,真的是神話。”“中國以為在某些方面已經超越美國,那是假象。”

我們不妨把這種文章稱為“神話體”。我必須指出,這種邏輯槽點百出。限於篇幅,我們這次只説那個最核心的槽點,就是:中國的科技進步是神話嗎?

如果你對科技稍有了解,你當然就知道,答案是:否!

我在許多地方介紹過中國在世界上領先的科技領域,這裏説的不是排在前幾位,而是明確地排第一的。例如抗瘧疾的特效藥青蒿素,屠呦呦為此獲得了2015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又如雜交水稻,為世界人民解決吃飯問題,袁隆平為此獲得了2004年的沃爾夫獎。又如超級計算機,現在在TOP 500榜單上排名第一的是中國的神威太湖之光,第二是中國的天河二號,第三是美國的泰坦。又如量子保密通信,中國2016年發射了世界第一顆量子科學實驗衞星“墨子號”,2017年開通了世界第一條量子保密通信幹線“京滬幹線”。又如可燃冰,也就是天然氣水合物,2017年中國首次實現了資源量佔全球90%以上、開發難度最大的泥質粉砂型天然氣水合物的安全可控開採。

2015年12月7日,屠呦呦做諾貝爾獎演講

總體上,中國排第一的科技領域雖然不是很多,但總是有一些,而大多數國家是一項都拿不出來。如果問中國排在世界前幾位的領域有哪些,那這個名單就相當長了,實際上包括大多數的領域。例如衞星導航系統,中國的北斗對美國的GPS、俄羅斯的格洛納斯、歐洲的伽利略。又如航天,中國的航天能力明顯不如美國,不如俄羅斯,但好歹是國際主要玩家之一。到2024年左右,國際空間站退役之後,全世界的航天員都等着上中國的空間站呢。又如手機,中國品牌的手機在全世界上升勢頭迅猛,挑戰蘋果、三星已經是一個觸手可及的目標了。

北斗衞星導航系統

許多人有一個誤區,就是看到中國強的地方,就極度的興奮,而看到別的國家比中國強的地方,例如美國的芯片,就極度的沮喪。這些人是知識水平比較低,立場還是希望國家好的。更奇葩的是另外一些人,看到外國比中國強的地方,就產生另外一種興奮,認為這説明講中國成就的那些宣傳全是假的。

我必須強調一下,這些反應都是錯誤的,屬於不動大腦、只用到低級神經系統的典型,幾乎是把自己降低到了巴甫洛夫的狗那種條件反射的水平。如果稍微動動腦筋,就能夠明白,世界是非常複雜的,科技是非常廣闊的,中國在很多領域做得不錯,同時美國或其他國家也在很多領域高於中國,這兩者之間並不矛盾。

我感到很奇妙的一個問題是:美國的芯片比中國強,就證明中國的科技進步是假的嗎?難道你只有兩個選項,不是無比先進,就是無比落後?為什麼不能是介於兩者之間,有些領域先進,有些領域落後?這個道理看起來非常簡單,小學生都能明白,但許多成年人似乎就不懂。

如果你看過我的文章,就會知道,我一直都認為美國的科技實力顯著高於中國,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同時我也認為中國取得了很大進步。我提出的定位是,中國的科技實力跟英國、法國、德國、日本處於同一級別,只跟美國有顯著差距。這些話的意思不清楚嗎?很難以理解嗎?

經常有人拿着美國或日本或某個國家在某些領域高於中國的例子來找我,好像這就構成了對我文章的反駁,我很想問,這些人的思維是怎麼回事?你們為什麼要腦補我的文章,把我明明白白説的中間定位歪曲成只許説好話不許説壞話,立個虛假的靶子打一通?你們看不懂中國字嗎?

我必須強調一下,我從來沒有否認中國在許多領域是落後的。如果你看過我的文章,就會知道,我經常批評中國的種種弊端,介紹其他國家的科技成果。但是一碼歸一碼,在批評中國的弊端和介紹外國的成果的同時,中國實際取得的成果還是應該承認。如果你一定要到數不出一個外國比中國強的地方,才能承認中國有成果,那你等於是把標準抬高到了一種荒誕的程度,好比在奧運會上,如果一個國家沒有包攬全部金牌就一無是處似的。沒有任何國家可能達到這樣的標準,也沒有任何理性的決策是基於這樣的標準做出的。

説得再大白話一點,好比現在有1000個科技領域,中國在100個領域領先,美國在800個領域領先,那麼正常的反應是承認差距,繼續努力。而許多人的反應,卻或者是把中國領先的全部抹殺,或者是把美國領先的全部抹殺,這些都是荒謬的做法。你不應該因為中國有100個領先的就認為美國那800個領先的一錢不值,也不應該因為美國有800個領先的就認為中國那100個領先的一錢不值。

為什麼不能兩方面都看清呢?為什麼不能不卑不亢呢?為什麼不能既尊重自己,也尊重他人呢?為什麼不能既指出優點,也指出缺點呢?既不要妄自尊大,也不要妄自菲薄,這個道理很難理解嗎?

成都武侯祠有一幅著名的對聯:“能攻心則反側自消,從古知兵非好戰。不審勢即寬嚴皆誤,後來治蜀要深思。”如果你問,對於中國的科技宣傳,對於中興事件的反應,應該是硬的好還是軟的好,積極的好還是消極的好?那麼回答是,這些都不是關鍵,關鍵是,不審勢即寬嚴皆誤,不實事求是就怎麼都不好,實事求是才是好。

把中國吹上天的震驚體和把中國貶入地的神話體,看似針鋒相對,其實在本質上是相通的,都是由於無知和懶惰,對世界做出一種最省力、最簡單的解釋,省力的結果就是像哈哈鏡一樣,把現實變得面目全非。實際上,這些人的目的不是對世界獲得深入的理解,而只是情緒的發泄。


來源:鋅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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