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所有的古鎮都穿上了同樣的華服,李莊多少給自己留了條底褲

池曉題大作2019-04-23 07:00:54

一、古鎮的華服和李莊的底褲


整齊劃一的仿古商鋪、路標和招牌,安全精緻的人行步道,如出一轍的遊覽車,以及大同小異的禮品店和小吃店。


這幾年,似乎全國的古鎮都長成了如出一轍的模樣。我不知這能禁得起多少人認真地欣賞,反正我是感到十分疲勞。


這個世界上的審美體系大致能夠分為兩種,一種追求唯一的獨特,另一種則追求統一的整齊。


兩者原本不分對錯,只在錯位時顯得令人難過。


每一個古鎮之所以能夠吸引絡繹不絕的遊客,靠得是獨特的位置、歷史、故事。而不是和其他所有古鎮一致的裝飾。


好的古鎮可以不揚其貌,但內涵必須禁得起推敲。


令人遺憾的是,多數古鎮得以保存,並非是做好了對古蹟和故事的保護,而恰恰靠的是對古蹟和故事的消除。


大量的喪失了個性的古鎮,變成了像是711一樣的便利店,或是麥當勞一樣的快餐店,成了大型連鎖門票及紀念品銷售集團。


李莊古鎮,有“萬里長江第一古鎮”之稱。未能免俗,也穿上了同樣的華服:整齊劃一的仿古商鋪、路標和招牌,安全精緻的人行步道,如出一轍的遊覽車,以及大同小異的禮品店和小吃店。


好在李莊故事多。在華服殘破之處,露出的不是被完全扒光的恥辱,多少還保留了一絲尊嚴的底褲。


二、同濟大學遷川往事



我最早對李莊古鎮的興趣,是因為了解到抗戰年代的同濟大學遷川往事。


1940年,以羅南陔為首的李莊鄉紳寫下16字的電報:同大遷川,李莊歡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給。


有如此承諾開道,因戰亂而六次內遷的同濟大學最終落腳李莊六年。


這個三千人的古鎮,千方百計地騰挪出了“九宮十八廟”以及不計其數的私家祖宅,接納了同濟大學、中央研究院、中央博物館、營造學社的相關人員一萬多人。


李濟、傅斯年、陶孟和、葉雪安、吳定良、樑思成、林徽因、童第周、樑思永、董作賓……都在這裏生活工作過。董作賓在這裏完成了《殷歷譜》,樑思成林徽因在這裏完成了《中國建築史》。


國際國內的學者訪客絡繹不絕,李約瑟、費正清都曾到這裏調研、訪學。


那時候,只要在信封上寫上“中國李莊”,信件便可送達。


除了西南聯大,當時的李莊古鎮也是中國教育史上的一個奇蹟。


三、李莊古鎮攻略



現在的李莊古鎮裏可以便捷地看到這些歷史的遺蹟舊物,不過這也是後來為了文化旅遊產業開發而特意恢復的,連最初的展覽文物都是建川博物館的創辦人樊建川先生慷慨捐贈的。


《發現李莊》的作者岱峻説,李莊的精神就是“憂道不憂貧”。


比起很多附庸風雅又粗製濫造的古鎮,李莊的性價比的確算是很高了。


從宜賓市區直接搭2元的公交車可以直達古鎮,非常方便。


官方設置了八大景點,通票售價20元,在任意一個景點都可以買票。古鎮裏值得一看的地方還遠不止於此。


李莊通票八景


1、東嶽廟:同濟大學工學院、法學院舊址;

2、張家祠:抗戰文化博物館、中央博物院舊址;

3、戰時新聞社;

4、祖師殿:同濟大學醫學院舊址;

5、胡家院子:長江航運陳列館;

6、中國營造學社舊址:樑思成、林徽因故居;

7、慄峯山莊: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

8、旋螺殿



其中從1到5都在李莊古鎮內,可以合理規劃線路,一趟看完。其中1和2有大量常識性的背景信息,可以先看。

6號距離古鎮不遠,步行半小時內可到。

7和8相對較遠,可以在古鎮的路口包車前往,建議先8再7。


1、東嶽廟:同濟大學工學院、法學院舊址。


這裏是同濟大學舊址的核心展館之一。房樑上至今仍保留着同濟大學工學院學生做實驗用的滑輪組。



2、張家祠:中國李莊抗戰文化博物館。中央博物院舊址。


這裏在抗戰時保存了大量文物。目前也是較詳實的歷史展館。在祠堂外側,有百鶴祥雲窗,50扇窗,每扇兩隻,雕刻了百隻仙鶴。被樑思成列為“李莊四絕”之一。目前僅存24扇,其他的全部毀於文革。僅存的這些是因為當時在上面寫了毛語錄。



3、戰時新聞社。


一個小展館。當時這裏的收音機都是同濟學生自己組裝的。



4、祖師殿:同濟大學醫學院舊址。


我之前只知道同濟大學的前身是德國人辦的醫學院。但在這個館裏第一次知道,原來連“同濟”二字都是DEUTSCH的音譯。細想想還真的是個音義俱備的翻譯。


展覽館裏播放着一個樊建川投資拍攝並親自出演的小短片,講得是“下江人吃人”的故事。


同濟初到李莊時,由於無意中目睹了現代解剖手術教學現場,“下江人吃人”的説法在不明就裏的李莊老鄉之間流傳開來。後來同濟師生通過舉辦科普展,逐漸消除了當地人的疑慮。



5、胡家院子:長江航運陳列館


這是一個特別的主題館。川江號子言簡意賅,介紹了四川各地特色,令人印象深刻。關於盧作孚民生公司的介紹也非常值得了解。



6、中國營造學社舊址:樑思成、林徽因故居。


營造學社,本想稱“中國建築學社”,然而創辦人朱啟鈐並不想被“建築”的概念限制了文化的彰顯,才以“營造”命名。現在的教育、學校莫不如此,被一個概念的刻板印象,限制了行業內涵的發展。


除了著名的樑思成和林徽因,後來的文物鑑定大師王世襄也曾經居住在這裏。



7、慄峯山莊:中央研究院史語所。


這裏原本是本地望族張家的大院,至今在紀念館背後還有張家後院的戲台、炮台等遺蹟。1958年大躍進期間,大院圍牆被拆去做修堰溝的石料,牆垣現在還能略見一二。張家在1950年之後家破人亡,後人流落四方,據説有張家後人在新加坡做過高官。


董作賓在這裏整理撰寫了《殷歷譜》,然而館裏更震撼的是他自己整理的年譜,非常值得細看,是一部個人視角的民國學術史。



8、旋螺殿


明萬曆年間建築,頂部藻井,用斗拱疊架成網目狀花紋,形如旋螺,因此得名。非常好看。



李莊建築四絕


旋螺殿

百鶴祥雲窗(張家祠)

九龍石碑(慧光寺)

奎星閣


樑思成筆下的“李莊四絕”,現在唯一看不到原貌的就是奎星閣。這個被樑思成譽為“從上海到宜賓二千多公里長江江邊建造得最好的亭閣”,在文革中被毀,1998年重建。在重建過程中,歷經搜尋,發現最初“奎星閣”的牌匾已經被人劈開用作豬欄。


類似的事情在各個古鎮屢見不鮮,在李莊都無獨有偶。古鎮對面原本有一處黃庭堅的真跡牌匾,也毀於文革。



李莊飲食三白:


白肉

白糕

白酒


李莊古鎮,滿街都是李莊白肉,味道都差不多。金牌刀客、銀牌刀客的錦旗,常常成為店門口用來招徠顧客的裝點。這裏的刀客大賽比的是刀功,看誰能把白肉片得更薄更透。但我機智的發現,李莊的白肉都是按片來賣的,繞着金牌銀牌刀客走,反而能吃得更划算!


留芬飯店


在書裏讀到了一個故事。


留芬飯店的魚香肉絲是當年同濟學生最嚮往的一道菜。有一個同學,攢了三年的零用錢,終於去留芬飯店吃了一頓魚香肉絲。


在知道這個故事之後的幾天,我至少吃掉了那位同學十二年的零用錢。



禹王宮:慧光寺


這裏有保存完整的古戲台,是當年同濟大學校本部所在地。李莊四絕之一的九龍石碑就在院子當中。



席子巷


這是一個因製作和售賣草蓆而得名的小巷。


李莊古鎮書屋


就在席子巷中部的一間小書屋,店主左照環平時就坐在門口,他的著作《李莊古鎮》非常值得購買。也可以聽他當面講講那些書裏沒講的故事。


羊街


羊街有好幾個私家大院,還有古舊的文昌宮遺址。



羊街李濟舊居


這時平時並不對遊客開放。我無意中路過時恰好看到,屋內有李濟生平的介紹。這裏其實當時是鄉紳羅南陔家的屋子。



李莊書屋


裝修精緻的李莊書屋,這裏的書都還不錯。



玫瑰書院


玄義玫瑰教堂,也叫玫瑰書院,是100多年前法國傳教士的培訓學校,建築非常美,廢棄許久。位於臨港區沙坪鎮火花社區火地溝,就在李莊古鎮對岸不遠處。可以乘渡船過江後搭車前往。



攝影:張旭

長江邊的運動場


視頻:長江邊的極限飛盤集錦


四、李莊鄉紳的尾聲


有人説,鄉村沒有了鄉紳以後,鄉野便從野趣變得野蠻。


當年一言九鼎,提出“一切需要,地方供給”的李莊鄉紳們,最終的結局都極其悲慘。羅南陔一家人甚至是在一天之內被全部處決。


1948年底,樑思成林徽因的房東張喬英已被送進勞改營,並死在那兒。當年力排眾議、給中研院和同大以棲身之地的李莊鄉紳羅南陔、張官周、楊君惠三人,已被一同處決。海盜船撰文記載,三人被處決那一天:李莊的雨下得很大,在當地人記憶中從來沒有下過這麼大的雨。新政權在原同濟大學的運動場上召開了聲勢浩大的萬人公審大會,當地農民被髮動起來參加大會,每人手持一根木棒,不斷振臂高呼口號,現場羣情激憤。按大會最先的計劃,由手持木棒的農民排成所謂“水火巷”,當羅南陔等三人被解押着從巷中通過時,兩邊亂棒齊下,先打得他們皮開肉錠,血肉橫飛,讓他們受盡折磨之後再行處決,最後還要點天燈曝屍三天。但那天暴雨下得天昏地暗,電閃雷鳴,氣氛極為恐怖,至今還有好多人對此記憶猶新。最先的計劃已無法進行,大會臨時決定將三人匆匆處決後,散了場。
——向以鮮《李莊的鄉紳和鄉紳們的下場》


羅南陔、張官周、楊君惠、宛玉亭、範伯楷、楊明武、鄧雲陔、張訪琴、李清泉、羅伯希……這些本該被李莊後人永久紀念的人物,也都沿着遺忘曲線,漸漸消失在風中。


今天的李莊熙熙攘攘,遊人如織。


整齊劃一的仿古商鋪,路標和招牌,安全精緻的人行步道,如出一轍的遊覽車,以及大同小異的禮品店和小吃店。


和這現代古鎮完美融合的,是這些來來往往的現代人。


他們來去匆匆,就算來到了李莊,也最多關心一下羅南陔的陔字怎麼念,又回到現代都市裏,去過現代生活。


對比其他的商業化古鎮,李莊古鎮的布展信息量很大,顯得誠懇異常。


但是對比李莊古鎮的故事,這些展館又顯得單薄了。然而這些文字,卻也能成為很多遊客們眼前的負擔,留不住他們倉促的腳步。


在他們面前,我關心的這些問題總是變得難以啟齒。


他們看我可笑,我看他們可鄙。


長江水滔滔奔流,西西弗推着石頭。


我在長江邊,傷感地想:如果再遇到一個兵荒馬亂的時代,這些故事又能有誰來保護?這些知識又能有誰來傳習?


部分參考資料:

《李莊鎮志》

《李莊古鎮》左照環

《發現李莊》岱峻

《李莊的鄉紳和鄉紳們的下場》向以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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