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端主義宣言的危險傳播

東方歷史評論2019-04-21 16:50:51

撰文:J.M. Berger

翻譯:王菁

《東方歷史評論》微信公號:o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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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八年前,挪威極端主義分子安德斯·貝林·佈雷維克(Anders Behring Breivik)為恐怖分子創造了一個單人行兇記錄——他在奧斯陸引爆了一個卡車炸彈,爆炸奪去了八個人的生命,接着,他又用半自動武器在附近一個地點謀殺了69個人,其中大部分都是青少年。他的所作所為均發自一種扭曲的意識形態,而這種意識形態則大部分來源於網絡上的東拼西湊,最終的成品就是一份長達1518頁的長篇大論,題為《2083:歐洲獨立宣言》。他不僅在文中抨擊文化多元主義、自由主義和穆斯林,還事無鉅細地描述了他為槍擊爆炸案所作的準備。


挪威極端主義分子佈雷維克和他的宣言


佈雷維克並非第一個如此高調、發佈長文解釋其動機的獨狼式恐怖分子。該項殊榮屬於泰德·卡辛斯基(Ted Kaczynski),他又以“大學炸彈客”出名。佈雷維克的創新之處並不在於意識形態,而在於其執行力:他造成了歷史上傷亡率最高的獨狼式恐怖襲擊。佈雷維克的成功註定會留下永久的歷史陰影,而其背後的含義如今則變得日益清晰,令人沮喪。


最近一份宣言來自上星期。根據報道,美國海岸警衞隊中尉克里斯朵夫·哈森(Christopher Hasson)被指控策劃一起大規模恐怖襲擊,而襲擊在很大程度上採取了佈雷維克式策略,與其信仰體系也如出一轍。喬治·華盛頓大學的極端主義項目先發制人,在密謀階段就揭發了哈森的陰謀,但起訴書一五一十地指出,哈森步步緊跟佈雷維克的宣言,不僅用相似的方式攢積武器和技能輔助型藥物,還列了一個清單,將謀殺對象進行細緻的歸類。當然,影響哈森的還有其他人,包括美國新納粹作者哈羅德·柯維頓(Harold Covington)和美國總統(哈森的谷歌搜索條目支持了後者的影響力)。不過,佈雷維克還是塑造哈森具體計劃的主導性因素。


在右翼極端分子中,佈雷維克的聲望和影響力日益增長。這在某種程度上是社會疏忽大意的表徵。在經年的論辯之後,各國領導人總算開始意識到這個問題,投資億萬資金,僱傭成千上百的工作人員,致力於反恐怖主義的宣傳工作。然而,恐怖主義宣言作為一種稀有的宣傳工具,仍舊被忽視了,那些打造社會體面機構的負責人,一方面試圖推翻極端主義,另一方面卻仍在允許那些機構散佈恐怖主義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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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佈雷維克於2011年發動襲擊以來,他的所做作為吸引了不少人,而哈森只不過是最近的追隨者之一。恐怖主義者和無意識形態動機的殺手都曾試圖直接和他一比高下,其後果慘不忍睹。例如,紐敦鎮槍手亞當·蘭扎(Adam Lanza)殺害了桑迪·胡克小學的20名學生。根據報道,襲擊之前,蘭扎收集了佈雷維克恐襲的各種新聞剪報,還有其他各種大規模襲擊事件的報告。再比如英國大學生利亞姆•裏博德(Liam Lyburd),曾試圖策劃大規模槍擊案。這樣的年輕人受到佈雷維克的啟發,但崇拜的與其説是布氏價值觀,不如説是他手段的致命殺傷力。


但對許多其他人而言,佈雷維克之所以成為他們的偶像,不光是因為有效的暴力手段,還出於一種意識形態上的仇恨——仇恨的對象包括穆斯林、移民及其盟友。


然而,即便在極端主義者羣裏,佈雷維克的地位也頗富爭議。我的研究課題是極端主義,其中一部分研究就是追蹤線上的各種對話。我發現,白人民族主義者和其他極端分子經常就佈雷維克的事例爭執不休。許多人批評他,某些人動機真誠,有些人則動機不純。某些極端思想的鼓吹者,嘴上兜售暴力方案,但當其他人果真將那些暴力幻想付諸行動時,那些鼓吹者有會閃爍其辭地譴責執行者。策略性的反對者則認為此類襲擊會適得其反,令那些原本同情極端意識形態的人敬而遠之。有些人會抱怨恐襲對象選擇不當——佈雷維克反對執政黨的政策,他不但仇恨穆斯林移民,而且害怕移民,但是他並沒對執政黨或移民下手,而將矛頭轉向了支持執政黨的挪威青年。


“我並不贊同佈雷維克的所作所為,不過我可以理解他。殺死那些挪威青年實在是太不值了,我反對的是這一點。”某人於2015年在新納粹博客《每日風暴》中如是點評。


佈雷維克最初把他的宣言發佈在一個叫作風暴前線的白人民族主義留言板上。版主會經常刪除(但並不規律)有關評論布氏行為對錯的留言,這很有可能與該平台的管理政策有關。根據規定,平台不支持那些公然煽動暴力或非法行為的帖子。在一則新納粹發佈的帖子中寫道:“佈雷維克沒做錯任何事(除了在這個網站上發帖)。”而這條批評網站的帖子並未被網站刪除。


相比起風暴前線,VNN Forum(先鋒新聞網絡平台)則更加肆無忌憚。自從襲擊發生的那天起,有關佈雷維克的爭論就從未間斷。


在襲擊發生後的幾天,VNN上就出現了這樣一個帖子。“如果真有富有冒險精神的美國同胞,闖進一個卡茲奇青年營、戴維營或是瑪莎葡萄園的夏令營,朝那些喜歡移民年輕人[他們都屬於我們被猶太佬控制的政府] ‘灑’上些子彈,我敢説這種事兒絕對不會讓我失眠。”當時,回帖中有人認為,這種襲擊只會讓更多人反對他們的運動,他們還暗示佈雷維克的行為是猶太陰謀的一部分。


發帖之後不久,原作者就變成了被分析的對象:弗雷澤·格蘭·克羅斯(Frazier Glenn Cross),又名弗雷澤·格蘭·米勒(Frazier Glenn Miller),是一位資深的激進白人民族主義者。2014年,他持槍襲擊了肯薩斯州的一個猶太社區,殺死了三個人。


過去幾年,如此這般的論戰在VNN和其他白人民族主義網絡論壇上發不斷爆發。同樣的基本問題被一次次提及,但鮮有達成共識的傾向。


不過,隨着歐美民族主義運動對穆斯林移民的恐懼日益增長,佈雷維克在極右翼中已然封神。在移民問題上,反移民的極端主義者通常攝入大量假消息,那些消息往往將移民社區塑造為暴民或“無人區”。這些極端主義者將佈雷維克的宣言視為預言。在一批數量不大但極為狂熱的支持者中,佈雷維克以“佈雷維克同志”或“聖佈雷維克”著稱。一些人將全心投入極端事業稱為“成為佈雷維克”或“佈雷維克全面出擊”。


VNN平台的所有者亞歷克斯·林德(Alex Linder)是美國的新納粹,他也是最公然為佈雷維克辯護的人之一。林德認為,佈雷維克是白人民族主義運動的榜樣。他於2017年寫道,“我相信現在是時候訴諸暴力了:安德斯·佈雷維克打響了消滅敵人時代的第一槍。


其他人也把佈雷維克當作一個激勵人心的榜樣。“在即將到來的歐洲內戰中,安德斯·佈雷維克就是約翰·布朗式的人物。”約翰·布朗(John Brown)是19世紀一位暴力的廢奴主義者,而這段評論出自一份名為《西方異見者》的白人民族主義者博客。“如果有一天,那幫背叛自己人的歐洲精英在他們的豪宅門口發現被刀槍包圍,那就是罪有應得。


在許多人看來,佈雷維克是一個勇士,或充滿了英雄主義。“我希望我也能用什麼方式反擊,但我不像佈雷維克那麼勇敢。”這是《西方異見者》上的另一則評論,發表在另一條帖子上。


在一個叫作Gab的另類右翼社交平台上,佛羅里達州的白人民族主義者兼軍事領袖喬丹·傑勒布(Jordan Jereb)發佈了一張佈雷維克的照片,並加了一句説明:“這男人絕對是個英雄。”在佈雷維克的宣言中,還引用了一個自稱是美國人、名叫佈雷特·斯蒂文森(Brett Stevens)的右翼博主。2016年,斯蒂文森為佈雷維克寫了一封更為諂媚的感謝詞:


安德斯·佈雷維克是個英雄。與其襲擊少數族裔,他選擇向造成這種現象的白左開戰。他用行動告訴他們,成為白左需要付出代價,這也是白左如此懼怕佈雷維克的原因。他並沒有向白左的代言人開戰——代言人就是那些由少數族裔、女性、同性戀和跨性別者等構成的人蹲——他選擇與白左正面作戰。這是何等的智慧!這是怎樣的男人!如果所有對佈雷維克的崇拜不過限於紙上談兵,那也不算什麼。但是,佈雷維克已經有了不少模仿者。有些人像蘭扎和盧博得那樣,看起來已經把這位挪威人當作了一個大規模射手的典範、殺手中的殺手。他輕車熟路的暴力手段和富有意義的文字相輔相成,鼓動另一些人付諸行動。他們無論是仔細研究佈雷維克的長篇反移民宣言,還僅僅是贊同文中大意,一些人——幾乎永遠都是男人——無疑已經受到佈雷維克的啟發,正在謀劃或執行那些暴力行動。


克里斯朵夫·哈森是最近且最顯而易見的例證。在哈森及幾起類似案例中,網上的聊天記錄都指向佈雷維克。其他案例也出現了驚人的相似度,但直接影響還無法確認。另外,在更深入的調查後,某些案件與佈雷維克案的相似性和相關性變得益發模糊。迄今為止,沉迷於佈雷維克的數十人已經被捕,其中包括 VNN平台上發帖的克羅斯,他們的罪名是仇恨和恐怖主義,其中一些人已成功實施襲擊,另一些人還處於精心策劃階段。


在佈雷維克襲擊案五週年那天,戴維·嵩伯力(David Sonboly)在德國慕尼黑的一家商場作案,開槍射殺9人,36人受傷。嵩伯力和其他佈雷維克的追隨者一樣,在他的電腦上留下了一份宣言,不過他並未將宣言發佈在網上。嵩伯力是伊朗移民後裔,他認為自己是“雅利安人”,將仇恨轉向了境外勢力——根據德國調查,他所謂的境外勢力大部分是“土耳其-巴爾幹出身”的“低等外國人”。據報道,嵩伯力研究了包括佈雷維克案在內的不同大屠殺,不過,調查者並未在嵩伯力的電腦上發現佈雷維克的宣言。


戴維·嵩伯力(David Sonboly)在德國慕尼黑的一家商場作案,開槍射殺9人,36人受傷。


在法國,穆斯林女性和其他少數羣體在許多不同場合遭到襲擊。之後的一份媒體爆料,對這一系列襲擊事件負責的組織叫作“法國人民與祖國母親的防衞軍團”,媒體聲稱該組織受到了佈雷維克的啟發。不過,人們最終發現,幕後黑手是一個叫作洛根·阿麗克桑特·尼忻(Logan Alexandre Nisin)的人,他在網上為佈雷維克打造了一個神壇,併發帖支持民族主義和反移民運動。尼忻和其他八個與他相關的人均被起訴,罪名則是謀劃極端右翼暴力事件及政治謀殺。


佈雷維克在一個叫作核武分隊(Atomwaffen Division)的新納粹組織中也聲望頗高。該組織位於北美,至少與美國境內五起謀殺案件相關。核武分隊在英國也有分枝,其成員同樣發帖讚美佈雷維克。2018年,三名年輕男子在該組織影響下,呼籲擊斃哈里王子,隨後被捕。在另一起事件中,一個叫作馬克·科爾本(Mark Colborne)的極端種族主義者在日記中將自己比作佈雷維克,後來,他因策劃謀殺查理王子而鋃鐺入獄。


2017和2018年間,幾個英國的極端分子(男女均有)遭到逮捕,他們與一個叫作國民行動的新納粹組織有聯繫。據稱,這個組織的成員崇拜佈雷維克,其中至少有一個人在他的手機上存有一份佈雷維克的宣言(不過,該項指控後來被取消了)。2016年,一名叫作托馬斯·梅爾(Thomas Mair)的極右翼英國極端主義者謀殺了國會議員喬·考克斯(Jo Cox),而梅爾在謀殺前就收集了佈雷維克的新聞剪報。


3


雖然所有這些案件在不同程度上都多少受到佈雷維克的影響,他從來都不是唯一的影響因子。在大多數案件中,那些恐怖襲擊策劃未遂的人都會同時崇拜其他暴力人物,其中包括奧克拉荷馬市的炸彈襲擊者蒂莫西·麥克維(Timothy McVeigh)。然而,他們崇拜對象顯然都越來越具備一個共同特點——越來越多男性,越來越多宣言。


當語言和行動結合時,其效力是驚人的。寫下宣言的獨狼式恐怖分子旨在通過語言,引導他們的讀者,讓讀者通過相同的自我教育,採取跟他們類似的行動(這種現象在佈雷維克的宣言中特別顯著,他在文中加了許多腳註)。儘管麥克維並沒留下宣言,但他向世人提到了塑造他世界觀的啟發性文本——那就是反烏託的種族主義小説《特納日記》,至少有200起謀殺案受到過該書啟發(其中就包括奧克拉荷馬市的168名遇難者)。這些案件令這兩個作者都聲名大噪,他們留下的宣言不但提供意識形態,還是兩本實用手冊。他們描述的過程既包括心理上的覺醒,也包括實踐上的準備。


這些作品在網絡時代傳播甚廣。自學成才已然成為全民消遣,網絡偵探緊追不捨,試圖在暴力事件發生前能夠提前解讀信息。羅塞塔石碑的發現打開了知識的禁門,信息的傳播比關門的速度還要快。極端分子的宣言就像一口重力之井,吸引着那些好奇的尋事者進入一個殺手的思維。宣言為行動辯護,為其提供自洽性的解釋,令原本不可理喻的行為變得能夠自圓其説。一份宣言可以將意義強加於暴力行徑,若沒有這樣的宣言,那些行為或許只能以不可名狀的混亂狀態留存在人們的回憶中。


事已至此,“大學炸彈客”泰德·卡辛斯基的網絡復興也就不足為奇了。當年他通過郵寄炸彈實施恐怖襲擊,幾十年後,《紐約時報》和《華盛頓郵報》史無前例地迴應了他的要求,刊登了他的宣言——美國司法機關也從某種程度上慫恿了這種傲慢行徑,這也直接導致了本文作者的擔憂。如今,卡辛斯基的宣言在網路上廣泛傳播,你甚至能在亞馬遜上買到這份宣言。他在左派和右翼的極端分子中均頗有聲望。


卡辛斯基和佈雷維克此類人物的成就和地位孵化了許多模仿者。後者不僅效仿前者的恐怖行為,還懷揣着前人的作者抱負。哪怕後者在策劃和行文上的雄心大減,那些留下宣言的殺手也比雁過無痕之輩更有影響力,也更被看重——比如韋德·邁克爾·佩奇(Wade Michael Page,2012年開槍襲擊威斯康星一處錫克教謁師所——譯者注),以及史蒂芬·帕多克(Stephen Paddock,2017年拉斯維加斯襲擊主謀——譯者注),這些大規模槍擊案殺手都沒有留下任何解釋,人們也僅僅憑藉他們傷害的人數來記住他們的名字。


殺手通過留下一份記錄,試圖為他們的行為動機賦予目的,而非出於瘋狂。然而,這種嘗試並不總以成功告終。科倫拜恩校園襲擊案中的槍手留下了長達幾百頁的日誌,但並沒能敍述一個完整的故事。2013年,克里斯朵夫·多納爾(Christopher Dorner)在一場針對警方的游擊戰中殺死了四個人,留下了僅11頁長的迷你宣言。某些左派極端分子受到了他的感召,但他的宣言顯然沒有激勵到更多的模仿者,這很有可能與他出發點的高度個人化有關。弗吉尼亞理工大學校園襲擊案中的槍手趙承熙(Seung-Hui Cho)留下了一篇1800字的文章和時長24分鐘的視頻,但那些都相當粗淺,以至於覆蓋那場謀殺的任何表面意義都被這些材料抵消了。


類似的謀殺公文或長或短,不一而足,但大部分都被遺忘了。不過,某些經受住了時間的考驗。白人民族主義者在網上對佈雷維克交口稱讚,另一個與這個挪威人齊名的則是迪倫·盧福(Dylann Roof),後者於2015年在南卡羅來納州查爾斯頓的一處教堂射殺了9名非裔美國人,並在行兇前和服刑期間都在網上發表了宣言。“首批白人已經開始反抗了;這其中就包括安德斯·佈雷維克和迪倫·盧福。”VNN平台所有者林德於2016年接受《每日風暴》時如是評價。在另一個愛國者運動的博客平台上,一位評論者寫道,“我們需要成千上萬的迪倫·盧福,以及成千上萬的安德斯·佈雷維克。”上個星期,德州一名男子因涉嫌兒童色情內容被捕,經審訊,他被懷疑涉及一起國內恐怖襲擊案調查。據稱,這名男子沉迷於盧福的所作所為,調查人員擔心他也在策劃一起類似的大規模暴力事件。


盧福的想法之所以能獲得這種認同,在某種程度上是因為它喚醒了美國根深蒂固的一種信仰系統:這就是白人至上文化,該文化的信徒對這種意識形態的投入持久而深刻,並且在網上得以延續。他們偏執地將幾千份白人民族主義者的文本在各種網絡節點存檔,某些文本甚至可以追溯至一個世紀之前——擁有佈雷維克宣言的那個英國士兵就是這些檔案的常客之一。


艾略特·羅傑(Elliot Rodger)的案例更令人揪心。羅傑時年22歲,加利福尼亞州人,於2014年實施連環刺殺及槍擊案,殺死6人,14人受傷。羅傑行兇後自殺,留下了一份1441頁的文件,描述了他的人生和作案動機——他宣稱這是一場懲罰世界的報復性襲擊,並將自己的童貞歸咎於社會的不公。大多數人都頗為驚駭,但也深感困惑,不理解為何羅傑如何能夠用性壓抑來為自己的行為作出辯護。但對某些人而言,羅傑的話意味深長。這些信息以千兆位的速度傳播到了網路上最黑暗的一些角落,催生了一種叫作“非自願獨身”(incel, involuntarily celebate)的意識形態兼亞文化。這是一場厭女的暴力運動,自羅傑的宣言發表之後,在過去五年不到的時間裏,至少已經造成了幾十起死亡。


艾略特·羅傑於2014年實施連環刺殺及槍擊案,殺死6人,14人受傷。他的宣言發表之後,在過去五年不到的時間裏,至少已經造成了幾十起死亡。


艾略特·羅傑並非厭女症的創始人,正如迪倫·盧福之於種族歧視、安德斯·佈雷維克之於宗教偏執。然而,令這些舊愁變新恨的是言語和行動的結合,且這種趨勢風頭正勁。這些沾滿鮮血的宣言如同種子一般,扭曲的根莖從此發芽, 新的變型由此誕生,正如非自願獨身運動一般由此成長。在我們日益網絡化的社會,風將這些種子四處播撒,那些降落在肥沃土壤上的種子就會再次啟動這個過程。一個名叫“aryanh8”的用户在多個白人至上主義者平台上發表了一份短篇虛構,想象他自己正在沿着克里斯朵夫·哈森曾經走過的道路前進:


“我一直都在用一種更為重要的教育來彌補我目前的教育——那就是種族意識培養和世界歷史教育,那些知識都被忠實地保存在大學圖書館的舊書當中,佈滿灰塵,無人問津,如今它們還以電子格式的方式存在於網路上,我將它們打印出來,彙集成我自己的圖書館……我會從網上下載安德斯·佈雷維克的宣言,他的宣言將我的想法用更為詳細具體的方式表達了出來,我會閲讀他的藍圖,並根據我自己的特殊情況進行調整。


無論是謀殺,還是宣言,對人類而言都不是什麼新鮮事。然而,二者都因新情況、新技術而日益增強,造成更多死傷人數,以及創造了更大規模的互動觀眾。即便如此,論殺傷力和宂長程度,佈雷維克都是個局外人,也難怪他會成為一個極端主義象徵,而且效果極其可觀。不過,他絕不會是最後一個象徵。


4


我們身處一個飽和新聞報道的年代。宣言很有可能造成模仿效果,也就是説,人們會模仿他們見到的暴力模式,並用相似的方式實施暴力,該理論也得到了多方證實。一份諸如佈雷維克宣言的長篇宣言,將行動和意識形態成分融合在一起,相比於一個沒留下任何解釋的大規模殺手,能夠維持更長、更激烈的新聞週期。我們對於一起“毫無頭緒”的暴力行為能説的不多。一份宣言則滿足了我們對於尋求這種恐怖根源的本能慾望,但這種尋求理解的嘗試或許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面對伊斯蘭國之流,我們已經出台了相關媒體政策,發起了系統性的信息活動;然而,面對謀殺宣言,我們還沒有任何有組織的方式去限制解除權限。恰恰相反:由於它們的“新聞價值”,本國最重要的新聞源頭大範圍地傳播這些宣言。2014年,《紐約時報》刊發了羅傑的網絡宣言。不久之後,全國編輯艾立森·米歇爾為該報作出辯護,並説:“每次此類事件發生之後,我們都會進行思考。我們有許多討論,並且進行了反思。”


五年之後,那份同樣的文件涉及多起大規模謀殺案件,為之後的案件提供靈感,而且可以想見,未來還會有更多致命的後果。我們先在不該拘泥於重新考慮發佈這些宣言的行業標準,這也不意味着我們要放棄對於意義的追求。但是,宣言幾乎從來都不是簡單的懺悔式文件。它們是宣傳工具,正如ISIS的斬首視頻和基地組織的《啟發》雜誌。記者們也需要繼續報道這些宣言,但是他們必須調和其中的宣傳意圖,而不是盲目地放大那些宣言的效果,助紂為虐。


哪怕世界上所有的記者都做到自我約束,也無法阻擋殺手們為自己的行為説教,更無法阻止極端主義者對那些自傳體作品的痴迷。不過, 恐怖主義成功與否,大部分也與其傳播程度有關。安德斯·佈雷維克的可怕行徑將他旨在傳播的意義推向了全球受眾,而有些人也對此買賬。同理,迪倫·盧福和艾略特·羅傑那些殺傷力更小的暴力行為也同樣得以抬升。這些作品都是有意為之,旨在造成與暴力行為同等、甚至是更強的殺傷力。我們不過剛剛開始遭受它們帶來的影響,併為此付出代價。面對接下來不可避免的暴力事件,我們必須竭盡全力做得更好。


J.M. Berger,著有《極端主義》(Extremism),與Jessica Stern 合著《ISIS: The State of Terror》。

本文於2月26日(新西蘭恐襲發生17天前)發表在《大西洋月刊》,《東方歷史評論》受權譯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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