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唱作人》和原創音樂的“刮骨療傷” | 專訪

三聲2019-04-16 17:3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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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些綜藝化的呈現背後,一方面是音樂行業內固有的鄙視鏈衝突,另一方面則是音樂行業與市場之間的審美和消費錯位帶來的衝突。“我們希望將這些華語音樂遇到的問題都真實地呈現出來。”陳偉説。


作者 | 劉春超

編輯 | 申學舟


“現在demo互聽開始,誰願意第一個試唱?”

 

Producer C的熊貓頭像注視着八位唱作人,身後空蕩蕩的錄音棚像一座魔窟,靜候着第一位勇士。座位上的唱作人們不安地調整着姿勢,作為一首歌的原始狀態,demo很難展現完整的表演效果,它會將創作者的優缺點一併放大,當眾試唱無異於交出自己的底牌。

 

“當着其他音樂人的面在錄音棚裏唱歌,會比自己錄音緊張很多。”毛不易笑得有點尷尬。誰都沒想到會有這個環節,大家彼此張望着,氛圍逐漸陷入低壓。“誰能願意?”汪蘇瀧忍不住吐槽。樑博更直接:“我不是太喜歡demo互聽。”

 

最終王源第一個站了起來,讓其他人鬆了口氣,“就是剛,剛起來!”

 

這樣的開場環節,為《我是唱作人》定下了硬核的基調。這檔愛奇藝自制的原創音樂綜藝,彙集了王源、熱狗MC Hotdog、毛不易、汪蘇瀧、樑博、曾軼可、高進、陳意涵Estelle八位原創音樂人。4月12日晚8點上線後,節目熱度攀升,微博的討論量很快達到了2996W

 


事實上,在這個時間點推出原創音樂綜藝有着不小的難度。在綜藝的維度,從五年前開始的《中國好歌曲》到今年優酷最新推出的《這!就是原創》,“新人唱新歌”的節目模式很難在更廣泛的綜藝羣體中獲得較高的影響力。

 

在音樂的維度,已經萎靡近十年的華語音樂需要的,可能並不是大浪淘金式的選秀——其癥結並不在於缺乏新的人和作品,而是缺乏大眾化的音樂傳播渠道——音樂消費的細分和短視頻的興起,讓好作品越來越難“破圈”。

 

“不是音樂本身出了問題,是傳播渠道出了問題。”愛奇藝副總裁、《我是唱作人》總導演車澈對《三聲》(微信公眾號ID:tosansheng)表示,這也是團隊選擇在這個時間點推出原創音樂綜藝的原因,“長視頻綜藝是目前少數能夠有效觸達大眾市場的方式之一。”

 

在具體操作上,《我是唱作人》最核心的變化是唱作人競演代替導師選秀。八位唱作人身上分別代表着華語音樂遇到的不同問題,在“劇情式真人秀”的基礎上,競演的高壓將激發唱作人們更真實的反映。

 

而在這些綜藝化的呈現背後所體現的,一方面是音樂行業內固有的鄙視鏈衝突,另一方面則是音樂行業與市場之間的審美和消費錯位帶來的衝突。“我們希望將這些華語音樂遇到的問題都真實地呈現出來。”愛奇藝高級副總裁、《我是唱作人》總監製陳偉告訴《三聲》(微信公眾號ID:tosansheng)。

 

這是一種“刮骨療傷”式的激進。“我們一廂情願地想引發一場討論,出不來解決方案沒關係,能呈現問題、激發思考已經是好的。”車澈説。


“硬核榨汁”

 

“跟我走吧,我們去巴黎鐵塔。”曾軼可的《私奔》在抖音上爆了,但瞭解整首歌的內涵的人並不多。“其實這是比較深沉的一首歌,我希望大家聽過那兩句之後,也可以去了解完整的作品,不要被那兩句迷惑了。”曾軼可在接受《三聲》(微信公眾號ID:tosansheng)專訪時説。

 

在傳播碎片化的時代,音樂很難再以完整的形態呈獻給大眾市場。這是目前多數原創音樂人遇到的尷尬,也是《我是唱作人》誕生的契機。但如何以綜藝這種大眾娛樂產品去推廣如今相對小眾和圈層的音樂,仍是《我是唱作人》在節目的創制上需要重點突破的關卡。

 

“一定要有劇情、有賽制的變化,有人物情緒的起伏,有各種各樣的懸念和突破。”陳偉對《三聲》表示,《我是唱作人》依然延續了愛奇藝慣用的“劇情式真人秀”這一理念。而在這一理念下,率先被營造出來的是高壓創作的氛圍。

 

從前期demo互聽時的彼此“榨汁”(judge),到完整表演時的兩兩廝殺,競爭的緊張空氣無處不在。節目中,唱作人必須擁有7首從未發表過的新歌才能登上舞台,每個人都承受着持續創作的壓力。

 

“每一週都要拿出全新的原創作品較量。因為賽制壓力或對作品的不滿意,有唱作人把自己提前準備好的原創歌曲全部毀掉,在賽前三天重新寫。”車澈説,不止一位唱作人在這個過程中哭了。

 


與觀眾所熟悉的《歌手》競演的排名形式不同,《我是唱作人》引入了1v1的battle環節,失敗有可能直接淘汰,這進一步增大了唱作人壓力。“我們每一組都是兩兩對決,A和B之間必須分出勝負,挺殘酷的。”在車澈看來,只有高壓下參加競演的唱作人才會有最真實的狀態和反應呈現出來,而這也是真人秀核心的東西。

 

而對唱作人來説,最殘酷的或許並不是被淘汰,而是輸給自己“看不起”的音樂風格。在《我是唱作人》中,八位唱作人分別代表了音樂圈中不同的創作羣體。比如,王源所代表的流量藝人、曾軼可所代表的選秀歌手,以及高進、汪蘇瀧所代表網絡歌手等。

 

在第一期節目中,被稱為網絡“神曲締造者”的高進一登場,就引發了其他幾位唱作人略帶複雜的反應。他承認自己不會彈吉他,汪蘇瀧問,“那老師你用什麼創作?”曾軼可的出現則將這種複雜氛圍帶至高點,面對節目組“評價一下曾軼可”的問題,王源坦言“無法評價”,樑博索性直接拒絕回答。

 

這是有意為之,節目組甚至將一個環節直接命名為“榨汁”(judge)。在車澈看來,音樂行業、甚至所有行業之間是存在鄙視鏈的,把這些平時各自圈地的唱作人放在一起,能夠最完整地呈現當前樂壇不同創作羣體之間的互動生態,碰撞出具有矛盾性、衝突性的音樂交鋒。

 

而設置這種交鋒的目的,並不僅僅是製造節目的戲劇衝突,而是具有更深層次的意義,車澈將之稱為“唱作人的和解”。

 

“他們經歷了競技、晉級,淘汰之後,可能依然不喜歡對方做的音樂,但通過這個節目,大家至少看到彼此對於音樂的認真和敬畏。”車澈認為這是唱作人之間的和解,即“我可能不會聽你的音樂,但是我認同你努力的價值”。

 

除此之外,《我是唱作人》還在現場引入了101位實名大眾評審,他們的投票將直接決定唱作人的去留,讓唱作人直接面對市場的檢驗。但值得一提的是,這101為評審中不僅有樂評人、音樂製作人、音樂學院教授等業內人士,還包括挖掘機司機、理髮店員、土豆種植户等更多來自不同城市和行業的人。

 

車澈希望通過更多元化人羣的納入,一方面儘量貼合愛奇藝與合作音頻網站的用户,另一方面也儘量還原目前國內音樂市場消費者的一個小生態。但一個疑慮是,如何保證評審中不同人羣比例的合理性——由於不同人羣的音樂審美偏好不同,這涉及到《我是唱作人》用何種標準去評判參與節目的唱作人的音樂作品。

 

前幾期的投票結果給了節目團隊一個驚喜。“我上一期是一個很怪的歌曲,評審們居然能夠接受,而且反響還不錯,我覺得還挺驚訝的。”曾軼可説。而在《三聲》(微信公眾號ID:tosansheng)探班的那場錄製中,不少樂評人和學院派的評審都在為高進當晚的表演吶喊。

 


 “我為101個評審感到驕傲,我看到標籤是可以被撕掉的。音樂是生理性的,在這裏沒有所謂的政治正確,評審們不看流量、不看咖位,被打動了就可以投,這是完全的硬核投票。”車澈説。

 

這是《我是唱作人》中的另一次和解。通過一次次的投票摘除偏見,促使唱作人和市場之間也能達成某種和解,讓一切迴歸音樂本身的邏輯。

 

“他(王源)就站在這,好聽就投,不好聽就拍,沒關係。但至少你要拋開偏見,把他當作一個真正的唱作人。”車澈反覆強調評判的公開性和可見性,這是最重要的前提條件。


“你可以不接受他,他也可以不接受你,但必須得讓他看到你的標準,讓你聽到他的訴求,雙方得攤在桌面上。”


解決問題

 

《我是唱作人》節目組的統籌最開始是通過微信羣聯繫到高進的。當時,高進以為這是陌生人開的玩笑,直接把這件事丟給了經紀人,“第一反應是,太扯淡了,不可能有人找我聊這個”。直到導演組第一次登門拜訪,他才反應過來,並開始認真地考慮參賽這件事。

 

高進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見車澈時的情景,他從對方的眼神裏看到了兩個字,認真。這次見面,車澈開門見山的問他,怎麼評價自己的音樂。“我的歌沒有多高級,但是它實用。”高進回答説。

 

“我的特色就是跟社會互動的實用性。我是從底層出來的,知道老百姓的痛苦,更多的作品是在跟他們對話,幫他們排憂解惑、快樂勵志,分享當下的世界觀。”高進對《三聲》(微信公眾號ID:tosansheng)解釋説。

 

高進在音樂行業摸爬滾打已經有十多年,他的代表作《我的好兄弟》、《男人歌》等均在網絡上有不俗的流量,《我們不一樣》更是成為爆款,在抖音、快手等短視頻平台不斷地被用户使用。但在音樂圈,他的音樂卻被不少人認為“土、俗”。

 

像他一樣的歌手還有很多,在多年以前他們被稱為“網絡歌手”。他們佔據過大眾媒體,被視為音樂崩壞的代表,快速走紅後又快速被遺忘。這也是高進決定參加節目的重要原因:“那批勞動者出身的網絡歌手已經幾乎被行業拋棄,我也是草根出身,希望讓行業看到這羣人,看到我們對於音樂的態度和認真。”

 

 

事實上,所有的唱作人們都帶着明確訴求,每個人都有改變的慾望,都迫切需要表達的出口。

 

熱狗代表着老牌説唱,需要證明自己尚能飯否,拓展説唱的魅力;王源代表着被妖魔化的“流量”,和陳意涵這類“愛豆”一樣,他們都希望撕掉標籤,獲得客觀的評價;曾軼可是爭議性的獨立音樂人,需要在愛與恨的兩極中打動觀眾。

 

樑博這類歌手遊離在大眾視線之外,他們的沉寂是否有價值需要接受檢驗;毛不易是新時代的選秀唱作人的典型,大家關注他在音樂上的續航力和轉型力;汪蘇瀧則希望走出“QQ音樂三巨頭”,讓觀眾看到自己的成長。

 

“都有非來不可的理由,都有需要解決的問題,否則沒必要接受這麼殘酷淘汰。”車澈解釋説。對於唱作人們而言,他們面臨的是一個與傳統音樂行業完全不同的生態。

 

一方面,隨着互聯網和移動互聯網的發展,音樂傳播的主陣地已經由以往的電台、電視台,演變為現在的視頻平台甚至是短視頻平台。另一方面,如今的音樂消費呈現出更圈層的特質,很難再有大眾意義上流行音樂產生。

 

迄今為止,王源已經推出十多首原創曲,除了粉絲,很少有普通聽眾知道這些歌的存在,更有媒體不客氣地表示,“流量”原創只意味着樂壇人才太少。而在抖音,有幾百萬人使用曾軼可的《有可能的夜晚》拍攝視頻,這並沒有阻止她在小眾的路上越走越遠。在參加節目前,她的最新專輯《Anti ! Yico》在QQ音樂僅有390條評論,很多人對她的印象只停留在《獅子座》和抖音15秒的“讓蠟燭代替所有燈,讓音樂代替話語聲”。

 

汪蘇瀧評價年齡最小、創作經歷最短的王源

 

“只截取其中的15秒,並不能表現原創音樂的本質。”在車澈看來,短視頻對於音樂來説並不是一個好的的媒介傳播形式。與此同時,傳統的音樂推廣渠道也不能令人滿意。電台與電視迅速失去年輕一代的注意力,新歌榜單淪為飯圈的競技場,金曲獎項則更像一小羣人的寂寞狂歡。

 

“市場的痛點和問題就是產品的機會,我們用這個綜藝產品去探討現在所有發生的問題,我覺得恰逢其時。”車澈表示。而為了解決這一問題,《我是唱作人》首先選擇用明星競演來代替選秀模式的內在邏輯。

 

“華語音樂的核心問題不是缺少有才華的年輕人,而是當這些年輕人成為藝人,他們接下來該怎麼辦。”車澈説。陳偉也表示:“連節目裏這八個人的歌都沒有人認真聽,這才是行業最大的問題。頭部的人問題解決了,一羣人的問題就全解決了。”

 

另一方面,《我是唱作人》努力營造了一種新型的近乎打歌的形式。“現在單發一首歌被大家聽到的機率很小。如果把歌發到這個節目上,大家一期可以聽到8個人8首全新的、而且是很用心製作的歌,而且能在看節目的同時把歌也聽了。”毛不易對《三聲》(微信公眾號ID:tosansheng)表示,通過綜藝節目的形式,他的音樂可能會被更多人聽到。

 

而對於愛奇藝來説,《我是唱作人》更像是一次有點理想色彩的嘗試。“不是所有的項目都要有產業鏈的延伸和開發,在所謂的行業寒冬下,人才和資源都會往頭部彙集,我們只需要認真做好內容。”陳偉説,“目前來看,我們做的項目都是盈利的。”

 

至於像《中國新説唱》那樣將小眾音樂文化強勢推向大眾的壯舉還會不會複製,陳偉和車澈都保持開放的態度。“《我是唱作人》的任務是引發討論,討論會給原創音樂生態帶來變化。但這種變化不是由我們來主導,是要交給大家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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