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你遠行到哪裏,都走不出故鄉

池曉題大作2019-04-14 07:00:12

你的童年是小村莊,

可是,

你走不出它的邊際,

無論你遠行到何方。

阿多尼斯


翠屏山纜車·宜賓



從人行天橋上穿過鐵軌,就可以從翠屏山坐開放式纜車上山,隨着海拔上升,慢慢地能看到城市的全景。山下不遠就是火車站,時不時就能看到火車疾馳而過。


宜賓的翠屏山公園像極了蘭州的五泉下廣場。


其實一到宜賓,就發現這裏和蘭州有着難以名狀的驚人相像。


建築的風格,街道的感覺。都有大河穿城而過。都以一道麪食而聞名。甚至到了傍晚,居然也有相似的奇景:無數夜市攤販,當街推着自己店鋪,準備佔街開張。



街頭夜市·宜賓


不過,宜賓全城有1000多個古建築遺蹟,這在很多城市都是不可思議的事。


蘭州的黃河一黃到底,而宜賓是岷江、金沙江黃綠交匯。


合江門·宜賓


其實如果仔細比較起來,城市之間的區別還是很大的。


我也並沒有刻意去穿鑿附會地尋找共同點,但那種相似的感受確實是顯著而直接的。


往往在這種時刻,我彷彿才能憑着類似巴納姆效應的牽強直覺意識到,蘭州,好像才是我走不出的那個小村莊。


即使我壓根就不住在五泉下廣場。


翠屏山·宜賓



幾年前,在南京仙林的一家古籍書店裏,我翻看王仲犖《北周地理志》裏關於蘭州的記載。


讀家鄉的歷史,好像有一種探索到驚天祕密時的緊張感覺,大氣都不敢喘一聲,好像馬上就要從書中發現祖先的蹤跡一樣。


直到出了書店,我還在提心吊膽。驀然轉念一想,我爸爸是浙江永康人,媽媽是甘肅臨洮人,上世紀六十年代才搬來蘭州的,這些歷史根本沒有我祖先的痕跡,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緊張個什麼。


如此這般,我的故鄉情結總是經不起推敲。


文星街天主堂·宜賓


作家聶華苓上世紀40年代從大陸到台灣,60年代從台灣到美國。


在台灣時,她是外省人,在美國時,她是中國人,現在回到大陸,她又是美籍華人。她不知道自己是哪裏人。她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裏。


我也一直有類似的困惑。


流杯池公園·宜賓


但小時候在蘭州,我是浙江扁頭,從沒覺得自己是本地人。回了浙江,我卻連方言都聽不懂,連和爺爺奶奶都無法語言溝通。後來到了其他地方,我又會説自己是蘭州人。


這有時會讓我感覺有點悲哀,也很羨慕那些擁有“鄉愁”的人。


高爾泰“尋找家園”,野夫問“鄉關何處”。當年有很多作家都以《每個人的故鄉都在淪陷》為題寫作,我心裏的念頭卻是:我的故鄉尚未出現。


流杯池公園·宜賓(攝影/張旭)


不過,我倒也因此得着不少好處。


我從小就對南方北方沒什麼偏見歧見,對食物也不挑剔。我媽下廚,我吃麪,我爸下廚,我吃米。直到成年以後見識到了他人狹窄到誇張的飲食舒適圈,我才察覺到我的適應性得到了多好的訓練。


每次自我介紹的時候,我總是很難簡單回答“你是哪裏人”這個問題。後來,我就常常恬着臉以混血兒自居。南方北方精緻混血,機智俊俏並非白來!


如果有機會多介紹幾句,我這籍貫浙江,長在蘭州,學在濟南,住在成都的流浪經歷,在陌生人扎堆地方,總能碰到個把“老鄉”。


貪玩皓源問我:川紅非是誰


不過,這不是那種打工羣體意義上的老鄉,不是那種可以介紹工作,甚至性命相托的價值共同體。不是那種擴大了的鄉土血緣關係。


大學的時候,我興致勃勃的跑去參加甘肅老鄉會,不知其他人有沒有兩眼淚汪汪,不過我只去了一次就覺得這裏的老鄉們非我族類。


我也慢慢發現,我的成長經歷,讓我對土地缺乏某種歸屬感。我心裏沒有上帝的應許之地,也沒有祖先的家園故里。


千麥香燃面·宜賓


對土地的感情,不如説是習慣,全憑土地上熟悉的人,以及熟悉的生活環境。


背井離鄉和葉落歸根,在我這裏並非矛盾的方向。


對我來説,哪裏都是異鄉。


我時而有四海為家的豪邁,時而又有無家可歸的寂寥。


時而嚮往更遠的遠方,時而清醒“遠方除了遙遠一無所有”。


有時憑着直覺的回憶想起了“童年的小村莊”,有時只能告慰自己“此心安處是吾鄉”。




我們這些家族血脈無處追溯的人,就像是被歷史強行打斷了雙腿,總也站不直。


我們祖上是否在哪裏曾經擁有過一塊真正自己的土地?


是否也像宜賓曾經的主人僰人一樣不知所終?


中原史觀的宏大敍事裏,常常忽略,甚至踐踏個人和少數族羣的視角。


兩年前,流沙河先生講了這麼一段話:我們總是鄙夷別的帝國主義,卻對漢帝國主義狂熱的追求。越南的二征夫人廟,就是越南人民反抗漢帝國主義入侵民族英雄。


中原鐵騎的征服史,就是原住民的流散史。從宜賓的數次更名裏也能管窺一二。


向家壩水電站·水富


僰道。


宜賓自古以來就有僰人聚居,“隨周武伐殷商以還,受封侯而世襲”,建立僰侯國,因此古稱僰道。


漢武帝時置僰道縣。依照漢制,道與縣屬於同一行政級別,“有蠻夷曰道”(《漢書》)。稱“道”的地方處在羈縻狀態。羈是武力控制,縻是物質誘惑。所謂羈縻,就是胡蘿蔔加大棒的威逼利誘。這是當時的中原民族政策。


設道為縣,意味着羈縻狀態結束,具體是意味着大量僰人的亡故、歸順,同化,或是遷出?我無從判斷。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就是僰人的在地力量已被極度削弱。


《華陽國志》中記載:“本有僰人,漢民多漸斥徙之”。


(本人低調出境)合江門廣場·宜賓


戎州。


南北朝時,樑國“討定夷僚”,設立戎州。依然是帶着中原傲慢的命名。


敍州


宋朝,因戎州帶有貶義,改稱敍州。取自《尚書》“西戎為敍”。還是歸順守序的意涵。


義賓。


唐朝,僰道改稱“義賓”。一説是“慕義來賓”,一説是“以義賓服”。在現在可見的解釋裏,基本看不到第二種。其實這兩種解釋,都能嗅出一股征服味道,第二種尤其濃烈:以道義使賓服。這當中的義,幾分是正義公義,幾分是自以為義。我想也不難判斷。


宜賓


宋朝,宜賓為避帝王名諱,取《中庸》裏的“義者,宜也”易名宜賓,沿用至今。


合江門廣場·宜賓


隨後,關於僰人的記載便越來越少。在明朝“敍南平蠻”之後,僰人就在史書中徹底消失了。


人事有代謝,

往來成古今。

江山留勝蹟,

我輩復登臨。

孟浩然《與諸子登峴山》


僰人不曉何處去,但見三江萬古流。


僰人後裔今安在?是否也像岷江和金沙江一樣,在這裏融為一體?


又是否會像阿多尼斯所説的那樣,不管他們遠行到了何方,依然對宜賓抱有鄉愁,依然把這裏當做他們走不出的小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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