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風波

池曉題大作2019-04-14 07:00:08

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


蘇軾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餘獨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詞。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今天是2019年3月7日,雨。


將近一千年前,1083年的這一天,被貶黃州的蘇軾,寫下了這首《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


蘇軾和友人外出,突然下雨,但是原本帶着的雨具被先帶走了,於是一行人被淋成了落湯雞。遇到如此糟心事,蘇軾卻淡定應對。


“同行皆狼狽,餘獨不覺”。


此時的蘇軾,可不是在什麼意氣風發的時候。


他三年前才剛剛因為烏台詩案而坐了牢,被貶了官,人生正糟心着呢。出一趟門還淋了雨,這種情景,按常理應該更適合心態大崩,迎風怒吼,獨愴然而涕淚滿衣裳;或是自怨自艾,默默自閉,顧影自憐,長太息以掩涕,悽悽慘慘慼戚。沒想到蘇軾居然還負負得正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


不。


一蓑煙雨任平生。


戴着蓑衣斗笠,任他雨打風吹。


心態之健康,令人羨慕。


要我説,這並非人云亦云那般,蘇軾是天生樂觀派,好像對什麼都會笑臉相迎。從他和程頤因吃素問題交惡一事,以及其他的多首詩歌文字中不難看出,蘇軾嘲諷起別人來那也是相當狠損啊。


不過,蘇軾同時是個自我解嘲的高手,自我激勵的大師,藉着淋雨的狼狽情景,告訴自己:吟嘯且徐行。


步子邁得穩,詩酒不能停。


“有的人可以去感受雨,其他人則只是被淋濕。”

——BOB DYLAN


其實所有人都一樣,活着總歸會風波不斷。多數人遇到風波,就只能被折磨盤剝,最後怨波尤人,任波宰割。像蘇軾一樣定風波,才是我更偏愛的選擇。借用陀式之語,這選項更配得上自己的苦難。



而所謂風波,就是計劃趕不上的變化。


經歷了一些風波之後,我對這話又有了新的理解。


多數人的安全感是建立在確定性的基礎上,但真正能把安全感建立在自己的應變能力,而非外界的確定環境時,才算是得一心安。


不確定的變化是常態,對未來的未知是必然。


當認定了“計劃趕不上變化”的時候,便會成為那些淋了雨的狼狽同行。


當開始相信“變化趕不上計劃”,並願意為此做些實在準備的時候,便可一蓑煙雨任平生。


計劃趕不上變化,是生活對我的考驗。


變化趕不上計劃,是我對自己的要求。


我如此要求自己。如果遇到不期之變化,黑天鵝也好,幺蛾子也罷,我便列足應對之計劃。如果今天是7號,我便列出7條,如果今年是2019年,我便列出19條。


如果非要使用樂觀-悲觀的二元論,在行動領域,我願意做個樂觀主義者。


丘吉爾説:樂觀主義者在每個困難裏看到機會,悲觀主義者在每個機會裏看到困難。


G.K.切斯特頓對此也有精闢的論述:樂觀主義者認為一切都是好的,除了悲觀主義,悲觀主義者認為一切都是不好的,除了他自己。




每個在小學畢業紀念冊上寫下“性格活潑,愛好廣泛”的人,都該和蘇軾比比。


他筆下的詩詞金句迭出,流傳千年。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欲把西湖比西子,淡粧濃抹總相宜。這都是他寫的詩。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這都是他寫的詞。


一家三蘇,位列“唐宋八大家”;


蘇軾擅長書法,與黃庭堅、米芾、蔡襄並稱為“宋四家”;



他喜歡繪畫,“繪畫以形似, 見於兒童鄰”,他更強調用繪畫來表達自己的內心感受;


年少參加科舉考試,被歐陽修選為全國第二;


被貶官後,在黃州東坡親自務農;


長官任內,關注水利,在杭州,潁州、惠州,三築蘇堤;


還曾在定州邊區整頓軍紀,組織弓箭社;



東坡魚、東坡肉、東坡肘子,很多美食至今仍以他命名,還留下一首諧趣的《豬肉頌》;


蘇軾喜歡彈琴,創作過古琴曲;


自己的病自己治,蘇軾還發明記錄了不少藥方;


他不僅好喝酒,還研究實踐桂酒、蜜酒的釀造之法;


……


 


除了眾所周知的文章詩詞。蘇軾在很多領域都是高手。


不知是他的性格活潑造就了他的愛好廣泛,還是他的愛好廣泛造就了他的性格活潑。




蘇軾他爹蘇洵,少年喜遊。二十七歲才開始奮發讀書,之後才生了三蘇中的另外兩蘇:蘇軾和蘇轍。蘇洵仕途不順,遂選擇在家治學,順便親自教授蘇軾和蘇轍。


要我説,哪個少年不喜歡玩遊戲呢?如果不早點覺悟,就只能寫文章做教育了。


蘇洵的教育觀可從他的名篇《名二子説》裏窺見一斑:


輪輻蓋軫,皆有職乎車,而軾獨無所為者。雖然,去軾則吾未見其完車也。軾乎,吾懼汝之不外飾也。天下之車,莫不由轍,而言車之功者,轍不與焉。雖然,車僕馬斃,而患不及轍,是轍者,善處禍福之間也。轍乎,吾知免矣。


車輪、車輻、車蓋和車軫(車後的橫木),都是車子的重要組成部分。而軾,只是車前用作搭手的橫木,沒它也不要緊。但如果去掉橫木,那麼我看不出那是一輛完整的車了。蘇軾啊,我害怕你太不低調啊。


天下的車,沒有不順着車轍走的,雖然論功勞,車轍是沒份的,但如果車仰馬翻,也怪不到轍的頭上。車轍,能夠存在於禍福之間。轍啊,我知道我能放心。 



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隱。


深諳世事的蘇洵,希望自己的孩子能低調處事。


然而時代給出的答案卻是,蘇軾毫不外飾,遭人構陷入獄,又被貶官數次,後半生都在定風波;


蘇轍,貶官之旅和他大哥蘇軾如出一“轍”,晚年還寫下了“可憐舉目非吾黨,誰與開尊共一杯”的可憐詩句。


這哥倆肯定委曲死了:我也想低調,但我的才華不允許啊。


蘇軾的一首《洗兒戲作》,看似是在講教育觀,實則在諷刺一個可笑的時代,愚魯孩兒也能無災無難做大官。


人皆養子望聰明,

我被聰明誤一生。

惟願孩兒愚且魯,

無災無難到公卿。


真實的世界,當然是“人皆養子望聰明”。


自古以來,讓人聰明的教育就有跡可循。不然蘇軾也不可能擁有如此精彩的一生。




加繆説:旅行的意義是恐懼。


不確定性帶來的恐懼不安一定會貫川始終。但這一路的城鄉水土山河雲月足夠與好奇互動,必定會充滿奇蹟,充滿發現。


我們賴以安心的應變能力也將得到極大的鍛鍊。


一蓑煙雨定風波,此心安處是吾鄉。


借道蘇軾故土,是為記。


2019年3月7日



池曉題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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