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薦書|十載遊記:馬六甲海峽、中南半島與中國

東方歷史評論2019-04-12 20:49:07

撰文:約翰·湯姆遜

翻譯:顏湘如

《東方歷史評論》微信公號:ohistory


《十載遊記:馬六甲海峽、中南半島與中國》(福建教育出版社,2019年1月出版)系英國著名攝影師、旅行家、地理學家約翰·湯姆遜1862年至1872間遊歷東南亞和中國的珍貴配圖遊記,大部分篇章講述了中國經歷。作者用文字記錄下獨特的異域旅行,用影像直接見證了這段歷史。


以下文字受權摘自該書第十四章。



近幾年,芝罘已經成為居住在北京與上海的洋人的濱海勝地,因為在這裏即使是最炎熱的夏季期間,也能享受涼爽的海風與海水浴。


歐洲旅館所在的沙灘正位於一連串綠草遍野的矮山腳下,沙灘的半圓形弧度與整體景觀,讓我想起了蘇格蘭西岸亞藍(Arran)的波羅迪克灣(Brodic Bay)。我對芝罘灣的印象極為深刻:當時船上有一位來自上海的女士生病,我和友人——他不但性情十分善良,體重和敏捷度也出類拔萃——為了替她訂一間最好的客房,便搶在其他乘客之前衝下船去,我記得當時眼前那一大片沙灘彷彿永無止境,也還記得海沙踩在腳下又柔又細的感覺。那天在樹蔭下的温度也有38度左右,因此任務完成後,我們立刻攤在旅館的陽台上盡情享受清涼的海風吹拂。這個清靜的住所雖不豪華卻也可愛迷人,而且殷勤的旅館主人還為客人準備了許多舒適的設備。


芝罘租界區就在海灣對面,幾乎可以説是海岸線上最不迷人之處了。但我們也不能忘記:租界所在可是整個大清帝國最具歷史淵源的省份,著名的大禹治水時,有部分工程便是在此完成。此外,孔子與其繼承人孟子也都是山東人士。當希臘哲人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在科羅託那(Crotona)進行哲學思想的研究時,孔子也創立了正統的學術思想,並從此成為引導中國的方針。但這個為國家指點社會、政治與宗教榮景方向的古老方針,一到了帝國今日的掌舵人手裏,卻也和軍艦裏的羅盤一樣靠不住,因為軍艦的舵手根本沒有考慮到,先進科技製造出來的鐵板與鋼炮會對羅盤針造成甚麼影響。然而,中華疆土上卻有那麼多智慧過人的儒家信徒,仍死守着這些古書不放,還有那麼多人靠着千百年前聖賢的智慧,點燃一盞幽微的科學與哲學之光,顫巍巍地照亮前路,殊不見真理已如日中天地照亮了異邦。


芝罘的洋貨買賣雖然重要,規模卻不大。是因為當地人偏愛古聖賢的簡單衣袍勝於較便宜的曼徹斯特棉布衣,或是因為黃河的連年水患使得內地居民過於貧窮而影響交易,原因很難判定。總之,芝罘與外界的貿易關係不應該如此冷淡,倘若外國人與外國貨物能自由進入內地,又能利用歐洲的科技使老舊水道暢通、排幹平原積水,進而保護人民的土地不因每年淹大水而成荒地,此地的商業必能熱絡起來。


由於黃河水道遷移,如今流到了山東山區北方,因此一大部分運河已遭棄置。許多地方的河堤都被沖走,有個目擊證人如此形容道:“再也沒有任何景象比此時黃河所展現更加悲慘、淒涼;一切大自然與人工建造的事物,都不由自主地隨着黃褐色泥水衝向大海。”


當我們經過直隸時,就會知道洪水對人民究竟造成何等影響。當全國有大片土地因黃河河道遷徙而受無水之苦,山東與直隸卻湧入了過剩的河水。儘管如此,山東省仍有部分地區的物產在世界上數一數二,而且氣候也很適合種植多種農作物,其中包括小米、小麥、大麥、水稻、煙草與豆類——豆類製成的豆餅是一外銷大宗。除上列產物之外,山東還生產一種名為柞蠶絲的暗色絲綢,由芝罘出口,數量正持續增加。這是一種黑色野蠶吐的絲,這種蠶不吃桑葉而吃其他樹葉。中國人養蠶的過程非常精密費神,感覺上這樣的工作似乎並不適合中國人,因為雖只是只小蟲習性卻異常苛細,甚至聽説蠶在陌生人面前不會吃葉或吐絲,中國人還説蠶也無法忍受見到外國人的樣貌或聽到蠻夷之聲。雖然這點與飼主相似,但有一點卻大不相同,那就是蠶厭惡臭味,在不潔的環境中便會生病甚至絕食而死。因此自蠶從蠶卵中孵化直到死於蠶繭中的那一刻為止,多數中國飼主必須摒除自己處之泰然的濃烈氣味,想必感到多有不便。難怪每當蠶絲季節結束,小嬌客辛苦地織完自己的壽衣結束生命時,眾人會如此歡欣鼓舞。


為中國賺進豐厚收入且已成為全世界不可或缺的奢侈品的蠶絲,也和茶葉一樣,是我們所能想象到最簡樸的產業。蠶絲需得經過哪些階段才能放上中國或里昂的織布機呢?且讓我們一探究竟。


蠶卵約在4月中孵化,為了出口,取得蠶卵的最佳時節則是在3月或4月初。孵化後的幼蠶置於竹筐內,以切成小片的桑葉餵食。蠶漸漸長大後,便分放到更多的竹筐,桑葉也不用再切得那麼細。同樣的過程不斷反覆,直到最後階段便可以整片桑葉餵食。桑葉價格每100斤從77文錢到一兩四錢不等。


孵化後的蠶會持續吃上五天桑葉,然後進入第一次蠶眠,為期兩天。蠶醒來後胃口並不太好,通常只會再進食四天,然後又眠上兩天。接着又是進食四天、眠兩天。通常這種食眠交替的過程會反覆四次,養足精力之後便開始吐絲結繭。吐絲的過程還需要四至七天,接着再花三天抽繭,大約七天之後,每個養蠶的小户便會帶着蠶絲到地方市集上,交給當地商人打包成捆。


撇開一般人迷信的想法不説,影響蠶絲質量的因素首先是吐絲的蠶種,接着是桑葉的質量與餵養方式。我先前已經説過,噪音、陌生人的出現甚至經手,以及臭味都對蠶有害。此外還須定時喂蠶,養蠶房的温度也不能太高。


中國絲最大的缺點在於當地人仍採用原始的紡紗方式,倘若他們願意使用外國紡紗機,蠶絲的價值應該能提高四五成。目前這種粗糙的紡紗技術會使得紗線粗細不均容易斷裂。上海是主要的蠶絲市場,約莫在6月1日第一季蠶絲便會送達,但從來不是飼主本身將蠶絲送到外商市場。這些飼主全都是小農户,他們或是向人購買桑葉,或是在自己耕地的小角落裏種幾棵桑樹,養蠶織絲絕不至於佔用他們所有的時間,這只是家中婦女與較年輕成員的春季農活。中國的商人或掮客會到地方上的市集去收購,直到數量夠了才送到上海或芝罘的市場賣給外國人作為外銷。


我去了兩趟芝罘,剛好體驗到兩種極端的氣候。第一次十分炎熱,第二次再回去卻是嚴寒天氣,僕人阿洪的耳朵和鼻子都凍傷了。我們到一座山頂上拍攝芝罘風景,但是西北風從寒冷的蒙古大草原吹來,血管彷彿就要為之凍結。我好不容易拍了一張照片之後,差人到附近一間小屋去討瓶水來沖洗底片,不料我才從暗箱中抽出感光片,淋上了水,水竟然就在底片表面結冰,還結了幾根冰柱垂在邊緣。阿洪所站之處雪深幾乎及膝,他把整個臉都埋在外衣的袖子裏,至於瓶子裏的水也已經結成冰塊。儘管遇上這些難題,我們還是找了一户友善的人家,藉着炭火為感光片解凍,再以熱水沖洗。阿洪的鼻端和耳朵周圍的血液循環受阻,不久便出現凍瘡,一個多月下來讓他對芝罘始終記憶深刻。


我們往北走的下一個重要停靠站是北河口的大沽。大沽炮台是座泥土堡壘,有不少詳實的相關描述。

 

大沽炮台


我造訪期間炮台正在進行整修,尚無駐軍全面防守,槍炮也尚未全部架設好。我沿着一條石子路從河邊越過泥坑走到另一頭去。1859年,我軍在此試圖由南側襲擊失敗,喪命者無數,但歷經12個月後,便被我軍輕易攻陷。要進入這座堡壘只能從後方跨越一道寬渠,而我並未遭到任何詢問便走了進去,其實也只有一兩名苦力在圍牆附近閒晃。牆身極厚,而且和原來一樣是以泥土混合小米稈建成,這樣的構造頗耐炮彈轟擊。堡壘內有兩座炮台上下相疊,每座各有五十幾具大炮控制着河口。不過,有幾具大炮已經生鏽,架得也不穩,總之亟須維修。最後,我還注意到在軍官營舍前面的泥地裏,半埋着兩管美國的無膛線大炮。整體而言,這個地方説是堡壘倒不如説是泥濘廢棄的採石場還更恰當些。但我聽説後來起了很大的轉變,這些分佔北河口兩側的炮台如今不僅架設了克虜伯大炮,也有軍隊正式進駐。如此説來,早在台灣的問題出現之前,中國對於首都的防守便已經有明確的計劃。在離開讓我留下不快回憶的天津之前,我便親眼見到一組克虜伯大炮在此上岸。中國人的的確確正加緊腳步更換現代武器,將那些可能傷害自己人的炮彈與火藥束諸高閣,認真地守衞海岸防範外敵入侵。這一切可能是——不,一定是——有目的的。這些年來中國政府並未盲目到看不見日本的進展,何況與更強大的敵人交手後,他們也開始懷抱更遠大的憧憬。他們的想法當然還是沒變:在自己的土地上,對於自己的國家,他們有絕對的主導權利,他們很可能也只是做好準備,一旦有了適當時機便能堅持或捍衞這項權利。恭親王在一份急疏中,拒絕疏浚上海吳淞江口的沙洲以利通商,他並且認為這塊沙洲是上天所賜屏障,以幫助中國人防禦國土與其門户。他還進一步指陳每個國家都有權利以他們認為最好的方法來保衞守護自己的疆土。這樣的想法或許非常自然,他們認為中國是為中國人所獨創,其他種族皆無權過問上天這項安排,也無權妄想違逆天意疏通一方沙洲,因為老天就想借着封閉河道來阻斷通商,然而這樣的通商機會卻能讓數百萬中國人獲得前所未有的温飽。


在此狹隘的政策中,絲毫沒有意識到成百上千的電報機、鐵路線與產業,正以超凡的進步逐一將全世界的國家聯繫成一體,無論哪個國家、種族,無論説何種語言的人,都將會在自由貿易與開放開明的政策下互相依存。


或許掌管直隸水文的官員也會説,紫禁城所在的省份之所以不斷遭大水蹂躪是上天的旨意,以便防止敵軍往京城推進。然而,黃河的滾滾濁水總是一年又一年,定期橫掃山東與直隸兩省的肥沃平原,每年所造成的災害幾乎沒有任何敵軍可以比擬。儘管如此,只要能稍有遠見、誠實以對,還是可能將大黃河——昔日的和平與富饒使者——維持在天然河道上。


在黃河漲大水、龍門口決堤的幾年前,便已有人預測到這場水患,如果能讓“始終是一條人工運河”②的水道保持暢通,便能輕易加以防範。然而,疏通之務一年拖過一年,到最後紅色洪水終於衝向平原,豐饒明媚之鄉頓時成了可能散播瘟疫的水鄉澤國。


我們搭汽船上溯北河時,許多地方已完全見不到河岸,愈往上走洪水氾濫的情景便愈是怵目驚心。小米作物都快被水泡爛了,一個個小村落也被沖走不少。大多數村屋和大沽炮台一樣都是泥土搭建,但無論能多麼有效地抵擋一般敵人的槍炮子彈,這些脆弱的住家還是一間接着一間,悄悄地消失在洶湧大水中,最後只留下有如墳冢的小土堆,彷彿每次水患後新豎立的標記,令人欷噓。有辦法的人全都到天津去了,據説天津當局十分盡力地救濟受難者。奇怪的是我無意中聽到一箇中國人説,他認為這場洪水是一年前才發生的天津教案的報應。


這場災難剝奪了省境內辛苦窮人的食物、住所和燃料,悽慘的程度難以估量,尤其冬天眼看就要來臨。放眼望去四面都是水,偶爾可見一些村落廢墟和幾個泥洲,被困其上的牛羣由於缺乏草料也快餓死了。我們還看見男女老少在自家被水淹沒的田園裏釣魚,幸好魚倒是很多,否則人民幾乎是無以維生。他們如何度過酷熱的白晝與寒冷的黑夜?又有多少人能撐過這回等着明年再受一次苦?我不得而知。只是從漂向大海的屍體可以看出,死神正毫不留情地以自己的方式讓生病與飢餓者得以解脱。中國人非常忌諱騷擾死者的安息之處,這恐怕是古今一同的迷信吧。天津方圓數英里之內就是個大墳場,看見生者努力地將死去親人的棺木綁在樹上或綁在他們插入泥中的柱子上,不禁叫人心酸。但是仍有不少巨大笨重的棺材在水上沉浮,躺在裏頭的人已經沒有在世親人可以照料。


水實在太深了,在許多地方,當地船隻乾脆捨棄迂迴的河道,轉而經由陸路直接駛向城區。


我們搭乘的汽船“新南星號”費了好大的勁才穿過一個個急轉彎道,一下子船頭卡在這邊河岸的泥巴里,一下子螺旋槳推進器又卡在另一邊,不過終於還是到了天津。抵達之後,我們發現租界區後方的水達五六英尺深,通往北京的驛道也被淹沒,俱樂部四周同樣一片汪洋,只能搭船前往。外國人都等着不久就要被冰海所包圍。


此處河岸上有一間英國旅館名為“利順德”(The Astor House),規模小巧,幾乎被前邊的巨大招牌給整個遮住了。這也是一棟土造建築,在一側有個窗户掉落,另一側的牆則已塌陷。我大略看了一下這悽慘的外觀,然後和主人閒聊幾句。旅館主人是個英國人,他向我哭訴自己損失慘重。前面還有兩個房間,一間是撞球室,一間是酒吧,但有幾間土牆卧室都遇水溶解了,從一個破損的牆洞可以望見房間溶解後的情景。後側的馬廄也一樣,受不了馬兒流失的痛苦,便一頭栽進水裏消失無蹤。我接着走出門外想看看各個附屬建築泡水後的情形,原已悽慘的景象加上這一帶夏季總少不了的蚊子成羣飛舞,更添幾分荒涼。我在酒吧裏遇見一個在天津火藥廠做事的蘇格蘭人,他對某個中國裁縫頗有微詞。原來他拿了一塊不錯的布料交給裁縫想做一條褲子,但裁縫似乎為了家庭因素不得不從天津搬到其他地方去,結果也沒有打聲招呼留下名片就把布一起帶走了。


我在船上過了一夜,8月29日出發前往北京。啟程之前,我僱用了一位名叫“道”的天津人,月俸九銀圓,這點錢和他企圖從我這兒賺走的比起來實在微不足道,因為不管是換零錢或買東西,每次交易他總會從中賺一手。我在南方僱用的僕人牢靠些,但是他們不會説北方話,只能以寫字溝通。但不久我便發現北方僕人都有偷竊的習性。


我們僱了艘船前往通州,水路沿途以此地離北京最近。這艘船中央有一間木屋,到了晚上可以整個關閉起來禦寒,大小剛好能容得下我們一羣人和行李。屋裏隔成兩間,後間有個土灶,僕人就安頓在灶旁。我們一行人當中還包括父子三人,父親名叫王慶,兒子是王恕和王順。我們得沿着一條不斷遷移的狹窄水道,擠在數千艘當地商船之間,穿越天津府城。許多船隻外表看起來都已經腐朽不堪,但是根據中國人的奇怪觀念,只要船身還沒散開就絕對能在海上航行。船上唯一完好的只有船舷的木材,以防過往船伕那釘着鐵鈎的長篙把破舊船身給戳破。


我們毫無顧忌地揮動這類長篙,發了狠地咒罵不歇,才終於走出這片混亂水域。左岸上到處都是壟斷鹽商設置的草棚,用來保護裏頭堆積如山的鹽。


這裏也有載運棉花與棉布的帆船,中國商人正準備將貨物運到內地市場去。這些當地商人在上海有專屬的委託人,會幫他們將棉花、布匹、鴉片和其他外國產品,藉由往來津滬間的汽船送到北邊來。


這段河面寬約200碼,道指着右岸幾面黑禿禿的牆,説是一年前被燒燬的仁愛會仁慈堂。我們還能看見醫院的廢墟,那裏曾經是仁愛會修女奉獻畢生精力照顧病患、拯救棄嬰的地方,儘管有如此善行,卻仍免不了慘死於一羣迷信無知的暴徒手中。建築前面還有一堆灰燼,牆上也還看得到一道長長的裂痕,當初暴徒從這裏將可憐的受難者送上西天,如今裂縫卻已經用牆泥填起。中國人顯然想以這種令人不盡滿意的方法,來彌補那場幾乎是當着總督衙門的面上演的暴行鬧劇。


從這個地點,我們還能遠遠望見這道河段末端高處,矗立着羅馬天主教堂的遺蹟,這也是天津府城中唯一醒目之物。以我對當地人迷信觀念的瞭解,心中不由暗忖:這麼一棟恢弘的建築高高立於中國人最重視的衙門與廟宇之上,必然會激起仇外心理,加上廣為散佈的可怕謠言,更是大大加深了這份敵意。謠言起源於士大夫階層,他們異想天開地捏造事實,説外國人拿中國小孩的眼和心製造藥品,有時甚至取成人的眼睛來煉銀。關於這點,我們可以從下面附錄的一段文章中看出端倪,這是天津教案發生時,一份流傳極廣的宣傳品:“取其睛之故,以中國鉛百斤,可煎銀八斤,其餘九十二斤,仍可賣還原價。惟其銀必取中國人睛配藥點之,而西洋人睛罔效,故彼國人死,無取睛事……”接着又説:“法國人悉數信奉天主邪教,以妖術使人變獸……”


這份宣傳品中盡是一些不堪入耳的言詞,結尾還鼓吹人民起身反抗,將可恨的洋人全部消滅:


“是故,此等卑鄙小人令人義憤填膺,吾等誓守吾皇疆土,不啻憤然拒與之同立於一天之下,亦欲從此了結其所帶來之苦難……一旦姑息養奸,彼等滅絕人性之輩必將再度猖獗。”作者依舊毫不容情,力主徹底消滅洋人,護衞高風亮節的儒家傳人。當我們想到這份宣傳品流佈之廣(雖然據説只是私下流傳),特別是當我們考慮到這篇文章名義上要提醒與警告的飢貧階級,他們不但無知、迷信且野蠻粗暴,再想想文章中某些用心險惡的段落,其冷靜、温和、巧妙的文筆會對這些人造成甚麼可怕的影響,有後來這樣的結果也就不足為奇了。依我看來,未來仍是充滿黑暗與不祥,而且倘若天主教傳教士仍繼續讓教堂高高壓過最宏偉的皇宮,繼續利用政治手段保護改信天主教者,如此只會更加深中國人的偏見,情勢也不會好轉。


道十分相信他所聽到關於傳教士以及慘死的修女們的古怪傳説。這些廢墟目前由當地一支炮船隊嚴加戒護,然而真正需要救援的時候他們卻不在,暴行發生後他們也拖了許久才到達現場。


我忍不住向新僕人提起,我對他的同鄉所居住的簡陋土屋的看法。他聽了之後,以中國人慣有的自負——當時還真嚇了我一跳——細數着住在這種住所的好處。他的理由大致如下:泥土、小米稈等等材料在平原上每户人家門口都能以賤價購得,至於木頭與石材,窮人家根本買不起。而且用這種材料,每個人都能自己建造,最重要的是當屋子在大水和雨水中溶解之後,它會靜靜地往下沉形成土丘,傢俱和其他家庭用品可以擱在上頭,居民也可以坐在上面等到洪水退去,到時又能在原地將殘破的牆重新搭起。


這條河上有一兩座浮橋,要通過必須先將橋開啟。這些橋不管是對陸上或水上交通都造成極大的不便,因為總要等到聚集了十來艘船,船主也因為等得不耐煩,為了搶先通行而大聲叫囂、大打出手之際,浮橋才會拉起。而當船隻通過的時候,陸地上的交通當然就會受阻,兩邊的路人和車輛無不爭先恐後地往前擠,等着浮橋歸位。其中有一兩個行人一時剎不住腳被擠落河中,我們經過時才用長篙上的鐵鈎將他們救起。橋上的木板道原本已經十分狹窄,再加上商店、攤位、麻風病患者、乞丐和耍把戲的擁塞起來,就更窄了。


這一帶河岸兩旁顯得十分貧窮落後,絲毫沒有人口密集之象。我們經過的幾處泥土村莊內,有許多房屋都已經長滿雜草,簡直不像人住的地方。而這附近最美麗的——或應説是看起來最順眼的——居家建築,外觀看似堅固的磚屋,實際上卻不然。因為有幾家正好有工人在施工,我們可以看到牆壁其實只有兩層薄磚,裏面則注滿泥漿,萬一屋頂漏水泥土潮了,就會慢慢沉澱。接着磚面也會開始向外隆起,慢慢膨脹,終至無法承受壓力而決口,泥漿傾瀉而出。另外有些屋主比較聰明,在蜂窩狀的磚塊內填滿質地較硬的土搭牆建屋。這種價格低廉的方式倒是頗適合用來搭造倫敦現代豪華排屋的牆壁,我想這些房子之所以蓋成連棟,只是為了避免讓風一吹就像保齡球似的一一倒下。不過這種蜂窩狀磚牆確實非常巧妙獨特,和我們倫敦都會區的石工技術全然不同。


愈接近環繞在北京北方的半月形山腳,地勢逐漸升高,我們也脱離了氾濫的平原來到一個比較不那麼荒涼的地方,這裏的人生活上較不匱乏,兩側沿岸也盡是成熟的小米田。我們的船伕和岸上居民一樣,都吃這種實用的小米粉,另以鹹魚和蒜頭佐味。小米粉通常會做成饅頭,或者放入水中煮熟後,將熱麪糰拉成麪條。這種麪食當地人吃得極多,似乎並無不良影響,可是對我來説卻有如吃了毛線球、棉絨線或橡膠繩一樣,難以消化。我發現這裏的人經常使用小馬、騾子和毛驢,騾子的品種相當好,許多騾子腳上還有斑紋。至於毛驢已經完全被馴服,整天像狗兒一樣跟着主人跑來跑去。


我們愈靠近通州,茅屋的外觀改善許多,村民看起來也比較健壯,但儘管屋前有柳樹垂蔭,還有自家的農田,境況再好的人卻也難掩勉強餬口度日的事實。


我在這個地區看到一次讓我永生難忘的落日景象,就連我那幾個只重視物質的僕人也感到震撼。正因為如此,王家父子堅持要停船,僕人則用當地的蒜頭為我料理晚餐——此地的美景確實美不勝收,只是苦了我太過挑剔的味蕾。這天熱得很不尋常,悶得連一絲風也沒有。天空燃着番紅花般的紅光,岸上的小米頂着萬千羽飾卓然而立,彷彿雕飾華麗的黃金柱頂,而支撐在柱頂下方的則是夕陽深深射入平靜水面所發出的閃耀光芒。隨着太陽逐漸隱沒,遠山從亮麗的寶藍色變成晦暗的鉛灰色,此時平原被大片的陰影籠罩,一朵不祥的烏雲緩緩飄向西方,正巧擄獲了最後一線陽光。船主老王不發一語又拋下另一個錨,他的兩個兒子把船首和船尾往岸上系得牢牢的。不管怎麼勸,他都不肯走。他説:“我絕對不走,這世上沒有人能勸得動我,天色怪異加上天氣又悶又熱,這可不是甚麼好兆頭。”他説完便坐下抽煙,讓他兒子做好一切防範措施。就連蟲鳥似乎也都不安地唧唧啁啁,彷彿因暴風雨即將來臨而惶惶然,鳥兒連忙躲回巢中,不久四下陷入一片沉寂,只偶爾聽見風吹過小米田窸窣作響。老王抽煙抽得比平時更兇,一直留神注意着。也幸好他這麼做了。我把手槍放到枕頭底下,火柴置於蠟燭旁邊之後,很快就睡熟了,約莫睡到半夜,突然一陣天搖地動把我摔翻到狹窄的船艙地板,我才驚醒過來。我正奮力想從身旁掉落一地的雜物中掙脱出來,船竟像是飛出了水面接着又猛撞一下,幾乎就要翻覆。我們遇上了暴風雨。我強行打開艙門探視情況,耳邊還聽到狂風怒號,蓄勢等待再次出擊。船伕在岸上檢查船是否繫牢了,他們告訴我最糟的情況已經過去。


這時候,阿洪和其他人也從雜亂的灶旁掙脱出來。但是最糟的情況並未過去。大雨開始滂沱而下,彷彿一陣激動情緒過後泄洪般的淚水淹沒一切,就連我還沒來得及去碰的火柴也濕透了。我的衣服和棉製牀墊情況也一樣慘,待大雨稍歇,我儘可能找個舒服的位置安頓下來,便又再度入睡,醒來天已大亮,僕人正忙着晾乾衣物,以便能體面地進通州。


我們直到第四日下午才到達,但途中也不過停了一次去參觀某個村子的廟會。廟會上有個變戲法的窮人憑着一些把戲賺幾文錢,這要是到倫敦舞台上去表演,包準能讓他發大財。戲法當中最精彩的一項是把三個銅錢變成金幣。他的胳臂上幾乎毫無長物,他將銅錢置於掌心,還讓我將他的手掌合起。接着他拿棒子在握拳的手上畫了一下,鄉民們的眼前便出現了有如純金般閃閃發亮的東西,大夥無不露出熱切又欽佩的目光。他還將一把刀插進跟隨在他身邊的小男孩身上,小孩頓時間臉色發白,好像隨時都會斷氣,一轉眼卻又躍起身來,一手將刀子拔出,另一手忙着討賞。這位變戲法的還以靈巧無比的手法表演了一項絕技。他將一塊方巾平鋪在地,一手以食指和大拇指捏住方巾中心,另一手揮舞着棒子,當他慢慢將巾子掀起時,底下竟多出一個裝滿清水的大花瓶。


到了通州,至少有十來個苦力靠到船邊爭着要為我們搬運行李。其中有個人一把搶過一隻箱子,又冷不防被道給奪回去,一時重心不穩竟跌落水中。我的天津僕人這小小一個動作,惹得苦力們怒氣沖天地抓住他的辮子,差點連根扯斷,幸而我及時趕到才救了他那寶貝辮子。我們在這裏僱車前往京城。這種行走驛道的車輛就相當於我們的火車、出租馬車和公共馬車,只不過這種車沒有彈簧。其實由於車內有座位,如果行駛在平坦的路面上應該還是相當舒服的。道仔細地在車上鋪了稻草之後坐上車去,但我實在不喜歡這種交通工具的外觀,便決定走一會路。


下文中有些部分,歐洲讀者可能會覺得十分離奇,但我要在此重申,我所描述的都是我親眼所見、親身經歷。不久我們進入了通州,跟隨在後的車子顛顛簸簸、隆隆作響,壓在車底下的還是曾一度大規模修造的蒙古驛道。車伕們勇往直前,努力地穿越一道古城門洞,突然間發現道路被一羣載滿貨物的騾車和驢車堵住,原來是騾驢被破裂的石板卡住動彈不得。上百名車伕發現自己無法前進,咒罵聲立刻從四面八方響起,聲聲不絕,整整花了半個小時才得以通過。我想京城工部的大臣們巡視的範圍,恐怕未曾遠及通州吧。就算在這些街道上設置幾面小石牆,應該也不會比現存的老舊石板地更加妨礙交通。不過我正好可以趁着車子脱困之前,好好檢視一番縣城本身和當地居民。商家店面裝飾着華麗木雕,和南方所見大不相同,但卻因積塵日久而顯得髒污。縣民看起來也同樣乾癟、積滿塵垢,就好像和商店同屬於某個久遠的年代,突然間被挖掘出來重操舊業,卻因為荒廢太久而有些不聽使喚。


由於前一晚下的大雨,連通州外的道路也是泥深及膝,我沒有其他選擇只得勉為其難地躲進車裏。我的車伕身上散發着酒味和蒜頭味,他完全信賴自己的騾子,正式上路後他就靠在車把上打盹,我還得不時推他一把,提醒他想想辦法讓那頭精疲力竭的畜生和它的重擔脱離沿路上的坑坑洞洞。有一段石板驛道無法通行,我們繞了一大圈,好不容易才又回到路徑上來,此時我很理智地決定再次下車步行,因為我想最好別把骨頭全硌斷了,還是留下一兩根以備不時之需。


最後我們在一間客棧停車歇息。這類客棧能為人和畜生準備食物芻秣,沿路上沒隔多遠就有一間,在某方面不禁讓人想起我們家鄉那些舊式的路邊休息站,只是現在已經快速沒落。


這家客棧外頭有一道長長的低矮粉牆,還有用黑色大字寫成的招牌或標語“永福”。


建築前面擺了一整排的小矮桌,旅客成羣圍坐在桌旁喝着熱騰騰的湯或茶,一邊討論京城的最新消息。他們的牲口已經都交給客棧小二照顧。


道和我的海南僕人們先走一步,我卻留下來享受一頓中式餐點。我在客房裏用餐,房間很髒,除了一張桌子、一張椅子和火炕之外,甚麼也沒有。桌子上呢,覆着一層厚厚的塵土都可以當成乾酪來切了。但我不得不承認,這裏供應的食物是我在中國客棧裏吃過最美味的,包括小塊的燉羊肉、米飯、煎蛋、葡萄和茶。這個房間最近被用來作為馬廄,原本有一扇紙糊的木櫺小窗,現在也已佈滿又黑又髒的蜘蛛網。接下來我們又繞了一大段路,才終於來到大清都城的齊化門(今朝陽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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