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輸才是印度經驗的核心丨在路上

南方人物週刊2016-12-19 13:04:29


清晨,人們在沐浴

是不能被評判的,

印度只能以印度的方式被體驗”


讓人難以下筆的城市,要麼氣質豐富,要麼貧乏蒼白,明顯屬於前者。一條恆河就看盡了人的一生,清晨沐浴、洗衣晾曬、夜祭燒屍,由生到死,儘管水裏的大腸桿菌超標上千倍,它卻是印度人心中最潔淨的河流。我親眼看見一位德里過來朝聖的老太太,在遊船上舀了一杯恆河水,吞服下藥片,榮光滿面。


然而轉了三次飛機、一天一夜沒睡,困在街中央的突突車裏,我疲憊得連氣都生不起來。汽車、摩托車、聖牛、人羣、人力車……像纏繞成一團死結的麻繩,超過一百分貝的喇叭轟鳴,刺激着我脆弱的神經。車刮花了、摩托車撞掉了殼,也沒人氣急敗壞,笑嘻嘻地站在自己的地盤,嚼着檳榔,“譁”一口血水吐在塵土飛揚的地上,再趁機跑去隔壁攤買一杯Lassi喝。



恆河岸邊台階上的老人


後面還有更困難的問題等我去攻克。電話卡要本地人擔保才能買到,網上購買火車票則必須用當地電話接收驗證碼。在印度,任何事都可以人為地多設一道屏障,尤其剛剛經歷了貨幣危機——幾天前,總理一聲令下,廢除了全國的舊版500及1000紙鈔。路遇的日本小夥藤井桑愁眉苦臉地跟我説,“政策剛變時,每天在銀行排五個小時隊,一天只能換2000盧比,都不敢花錢。”


我最喜歡的小説《項塔蘭》裏卻説,“有時,在印度,得先認輸才能贏。”


好,我認輸,在小巷子裏踩到屎也好,被牛尾巴甩了一身泥也罷,甚至在恆河燒屍的火葬場附近,突然頭昏目眩,在台階上平躺了好久才恢復意識,最後由旅舍的兩個小夥子跑來把我架回去,吃過藥才沉沉睡去。迷迷糊糊在睡夢中想着,這哪是認輸,是一到達就輸得一敗塗地。



恆河邊的乞討者


但《項塔蘭》説得沒錯,認輸才是印度經驗的核心。第二天早上,被窗外的陽光照醒,轉過頭一看,太陽在恆河上方緩緩升起,趕緊奔到天台,伸了個大懶腰,終於神清氣爽。花了三天,經過邪門的一劫,身心終於一起進入印度節奏。


而瓦拉納西是這樣一個地方,它像一出120幀的電影,你必須打開全部感官,用每一個細胞去呼吸。恆河邊有太多什麼也不幹只靜靜看河的人,端着一本素描本、或者一杯茶一本小説,在台階上一坐就是半天。



瓦拉納西街頭人力車


即使在印度,瓦拉納西也算髒亂差的頂峯,但聖地之所以為聖地,除了宗教信仰外,我總覺得還因為這樣的城市流速特別緩慢,新德里的一分鐘,瓦拉納西卻要走整整一小時。你也無法快速在河邊行走,總能碰到些有趣的人和事讓你停下來。盛酸奶的陶罐都是一次性的,喝完扔地上摔碎就好;咖喱汁裝在菩提葉制的小碟裏,直接入土化為春泥;五毛錢一杯的現煮瑪薩拉奶茶,可以坐在街邊喝到天荒地老。



印度小吃店門口的男人


那個早上,我端着一杯檸檬薑茶,坐在河邊石頭壘起來的凳子上,和一位印度小哥有沒一搭地聊天,任由時間跟恆河一起流逝。薑茶摺合人民幣一元,每杯都認認真真用薑絲和青檸汁煮出來,印度人不懂在這些地方偷工減料。杯子衞生堪憂,大約前一位客人喝完後在恆河水裏過一下,就算洗了。我並不介意這些細節,也沒有對“印度路邊攤=拉肚子”之類的恐懼。妹尾河童先生在瓦拉納西吃壞肚子,往屁股後面塞一團紙巾又繼續出門浪了。要吃得安全、萬無一失,何必出來旅行呢?


“印度是不能被評判的,印度只能以印度的方式被體驗。”奈保爾的話雖然老套,但的確如此。由瓦拉納西開始印度之旅,再好不過了。

 

圖、文丨葉舒婧

編輯丨翁倩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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