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話別説太滿,人別熟太快

圍爐夜讀2019-03-23 18:09:14

文丨三毛

親愛的朋友:

離國半年,來信積壓了許多,“信箱”停頓數月,十分抱歉。

這幾天將書信做了分類,這一期不再單獨回信,只想將部分相同的信件在這裏做一個總答覆,因為性質是一樣的。

許多青年朋友來的全是長信,信中愁煩、傷心、失望、憤怒的原因都是因為視為至愛的好友改變了態度,或辜負了情意等等、等等。

在此我們談的是友誼中所發生的變化,而不是指愛情類的情感那一類書信。

對於“朋友”這兩個字,事實上定義很難下,它比不得“天地君親師”那麼明確而瞭然,因此所謂朋友,在認知和接受上都必然難免主觀。

我總以為,朋友的相交,最可貴在於知心,最不可取的,在於霸佔或單方強求。西方有一句諺語,説:“朋友的可貴,就在於自由。”這句話是深得我心的。

青年人交友,出於一片熱切之心,恨不能朝朝暮暮,生死相共。這種出發點是可以欣賞而且瞭解的,因為人類常常覺得內心荒涼,期望有一個傾訴的對象。

而青年朋友許多心事羞於向父母啟口,朋友便成為極為重要而急切的精神寄託,這也是十分合理的心態。

問題是,當人一旦忘記了距離的“極重要”和“必需”時,太過親密的交往,往往將朋友這一個隨時可能改變的關係,弄成複雜,甚而難堪。

總結所有的來信,對於朋友的失望,大半來自對方所言、所行達不到自己對他所要求的標準。而我卻認為,朋友是不能要求的,一點也不能,因為我們沒有權利。

古人一再的説,“君子之交淡如水”,這句話實在是不錯的。那就有如住在小河邊,每日起居中聽見水中白鵝戲綠波,感到內心歡悦,但不必每一分鐘都跑到門口去老看那條河。因為河總是在的。

朋友的聚散離合,往往與時間,空間都有很大的關係,當一個人的大環境改變了的時候,內心也是會有變化的。

老友重逢,如果硬要對方承諾小學同窗時説的種種痴話,而以好朋友的身份向對方索取這份友情的承諾,在處事上便不免流於幼稚和天真,因為時空變了,怨不得他人無力。

再來説大部分的來信,其中多多少少涉及友誼之後而產生的金錢關係。

雖説好友有通財之義,但是急難時,總得等對方首先提出願意相助,才叫不強人所難。

如果情感真切,而對方不能以金錢支助,他人可能有本身的困難或對金錢處理的態度,不能因為受拒而怪責那是不夠朋友。

一個好朋友,首先必須為對方設想,金錢之事,能不接觸,是最體諒朋友的一種行為。

除非生死大事實在走投無路,可開口商借。但如芝麻小事或要朋友一同“上會”被拒,該怪責的當是自己,不是他人。

也有來信中説,被朋友出賣了,一再告誡不可説給第三者聽的祕密,告訴了朋友,因而傳揚開去,使人窘迫。

其實,這是我們自己的識人不精,也是自己出賣了自己。

這也憤怒不得,誰讓你忘了“見人只説三分話”這句諺語的真理呢?反過來説,不做見不得人之事,一生光明坦蕩,哪來的祕密叫人給傳了出去會受到難堪?

一個沒有祕密的人,當然很少,如果實在是有,又想傾訴,那就請靜心看看對方是否值得信任;如果心存懷疑,便不要一時衝動脱口而出,悔之不及。

更有來信説,自己對待朋友出自一片真心,想不到對方並未以真心回報,因而十分痛苦,甚而痛罵朋友狼心狗肺等等。

這些來信中,“想不到”三字用得最多。這不能怪別人,只怪自己怎麼連這麼簡單的人情世故都“沒有想到”,他人不是自己,我們要精準的控制自己都難,更何況控制另一個人?

也有一些優柔寡斷性格的來信,説明自己正與一羣朋友同流合污,又下不了決心脱離那個圈子,請問三毛要怎麼辦?

我説,就這麼辦,跳出那條污水河,比如壯士斷腕,起初可能麻煩,事後想想,幸虧下了決心,不然失足千古,是不得一再拖延的。

一個影響不好的人,不能叫朋友,只能叫敵人。

當然,也不必去跟敵人對打,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快走快走,遲了來不及了。

更有來信説,對於某個死纏爛打的朋友實在極不欣賞,苦於情面或憐憫,不忍深拒,因而感覺感受束縛,又不能告訴對方,怕對方受傷。

這種處理,實在是小看了他人,高抬了自己。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能夠説——“沒有他我活不下去”。

人,在本身體內自有韌性與生命力,不會因為朋友疏遠而去跳河,了不得十分悲傷,但時間久了,也是會過的。

我們實在不必為對方想得太多,而低估了對方失友之後的再生。不會死的,請對方自己處理去吧。

朋友這種關係,最美在於錦上添花,熱熱鬧鬧慶喜事,花好月更圓。朋友之最可貴,貴在雪中送炭,不必對方開口急急自動相助。

朋友中之極品,便如好茶,淡而不澀,清香但不撲鼻,緩緩飄來,細水長流。所謂知心也。

知心朋友,偶爾清談一次,沒有要求,沒有利害,沒有得失,沒有是非口舌,相聚只為隨緣,如同柳絮春風,偶爾漫天飛舞,偶爾寒日飄零。

這個“偶爾”便是永恆的某種境界,又何必再求拔刀相助,也不必兩肋插刀,更不談死生相共,都不必了。這才叫朋友。

話説回來,朋友到了某種地步,也是有恩有情的,那便不叫朋友,叫做“情同手足”,手足已入五倫之內,定義和付出當然又不同了。

兩性之間的朋友,萬一一方有了婚姻,配偶不能瞭解這份友誼而生誤會,那麼只有顧及家庭幸福,默默退出,不要深責。

人間“不得已”的事情不是隻有這一樣,如果深愛朋友,必須以對方幸福為重,不再來往,才叫快樂。

男女之間,以純友情轉化為愛情,也未曾不可,相知又相愛,同組家庭,兩全其美,不也很好?何必猶豫呢?

其實,天地可以稱朋友,愛民為民的一國之君也是某種朋友,父母手足試試看,也有可能亦親亦友,老師學生之間也能夠亦師亦友,這也是教學相長。

如果能和自己做好朋友,這才最是自由。

這種朋友,可進可出,若即若離,可愛可怨,可聚而不會散,才是最天長地久的一種好朋友。

説了那麼多,這封信實在不算是答覆,只是很愉快的寫出了對朋友的觀點而已。

謝謝各位來信給我的靈感。

作者:三毛,中國著名女作家,旅行家,代表作《撒哈拉的故事》《夢裏花落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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