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因“寵妾滅妻”被流放,卻流放出個千古名畫

國家人文歷史2019-03-02 23:13:26


經公眾號“菊齋”(ID:juzhai02)授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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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當附馬嗎?會流放的那種……



命運向來是買一贈一的。被砸中成為附馬之後,未曾預料的悲喜隨之而來。


因為附馬這個身份,他被削官奪爵,流放一千里;又因為流放這段生涯,他畫出一卷此生最好的傳世名畫。


這人就是蘇軾的鐵哥們,北宋附馬爺王詵。



王詵字晉卿,是北宋開國功臣王全斌的第六代子孫,妥妥的將門之後。


因為娶了公主,他又是神宗皇帝的妹夫,宋徽宗的姑父。


王詵所娶的公主,是宋英宗次女趙淺予,宋神宗最喜愛的妹子,嘉佑八年(1063)封寶安公主,宋神宗即位後,進舒國長公主,又改蜀國長公主。


熙寧二年(1069),王詵娶寶安公主,拜左衞將軍、駙馬都尉。


王詵和公主婚後的感情十分不好。


據説,王詵不但對公主十分冷淡,當着公主的面和侍妾親暱,還張狂到給侍妾撐腰,任由她們欺負公主——他的侍妾至少有八位,公主死後這些侍妾統統被打了棍子拉出去配兵士了事。


但在公主死之前,神宗皇帝從不曾知曉這些事。


據説,公主對王詵無怨無悔。


她傾慕他的才華,也賢慧、温柔,知書達禮,賙濟親屬,朝野內外的名聲都很好。對王詵的母親盧氏也很孝順。盧氏寡居,公主因此特意住在近處,每天給婆婆帶去好吃的。盧氏病了,她親自調和湯藥,端到牀前侍奉。


她為王詵生了兒子,兒子三歲夭折。


她寬容大度,王詵卻越來越胡天胡帝,不但攜妓妾和蘇軾等朋友在郊外冶遊,還屢屢觸怒皇帝。


她的日子,應該是不好過的。


元豐三年(1080年),公主病重。


高太后親自來探病,看見公主不省人事的樣子,難過得大哭。宋神宗隨後來到,親自給這個心愛的妹妹喂粥,問她有什麼心願未了,公主已經説不出什麼話來,只是求皇帝恢復王詵的官職。宋神宗答應了,第二天,公主薨逝。


公主嫁給王詵的時候才19歲。十一年後鬱鬱而終,也才30歲。


王詵於是官復原職。


但宋神宗和公主都沒有想到的是,乳母替公主不平,在神宗面前長跪不起,説公主是被王詵活活氣死的。


宋神宗勃然大怒,下令對這個妹夫徹底追查,杖打八妾婚配兵卒,一口氣將王詵貶到均州,並且剝奪他所有官爵,還附送一道極其嚴厲的手詔:“王詵對公主無情,對朝廷不忠,令公主憂鬱成疾而死,也累到太后傷心過度。罪大惡極,永不寬恕!”


王詵內則朋淫縱慾無行,外則狎邪罔上不忠,由是長公主憤愧成疾,終至彌篤。皇太后聖衷哀念,累月罕御玉食。摭詵之罪,義不得赦。

——《宋會要輯稿》


流放生涯真似夢。此後幾年,王詵又從均州貶到穎州,與富貴繁華絕塵六年之久。


直到宋哲宗元祐元年(1086),神宗駕崩,哲宗登基,高太后上台,王詵才得以恢復駙馬都尉稱號,從貶所被召回汴京。


在殿門外,他和同時被召回的蘇軾重逢了。



王詵和蘇軾已經七年未曾見面了。


在汴京的時候,王詵和蘇軾好得沒話説。他們都是性情爽朗、愛開玩笑的人,都對金石書畫痴迷沉醉,兩人的關係也像長不大的少年兄弟,今天你懟我?行,明天我把你的好東西騙走不還你了。


但是好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元豐二年(1079),御史台言官們經過四個月的潛心鑽研,從《元豐續添蘇子瞻學士錢塘集》尋章摘句,上奏彈劾蘇軾"愚弄朝廷,妄自尊大",朝廷派出欽差皇甫遵往湖州抓捕蘇軾。


駙馬王詵聽到這個消息,搶先一步,快馬加鞭去給南京的蘇轍送信,蘇轍又接過鞭子派人通知蘇軾。


皇甫遵和蘇轍的人同時出發。但蘇轍的人先到了湖州,蘇軾一聽,立刻躲起來……不過這種事情,躲是躲不過的,這年中秋,蘇軾被押往汴京,烏台詩案爆發。


不久,詩案判定,蘇軾貶往黃州。王鞏發配西北。


駙馬王詵送信的事被翻出,罪狀有五:


一,與蘇軾關係太好,來往過多(北宋不允許附馬結交朝中大臣)


二,調查時不及時交出蘇軾的詩文(這個時候別人已經紛紛在焚燒和蘇軾往來的信件書簡了)


三,幫蘇軾刻印《錢塘集》。


四,攜妾出城和蘇軾宴飲(這條罪狀屬於寵妾壓妻)


五,漏泄機密,送信給蘇軾。


於是附馬王詵,被削除一切官爵。


元豐二年(1079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詔絳州團練使、駙馬都尉王詵追兩官,勒停。以詵交結蘇軾及攜妾出城與軾宴飲也。

——《宋會要輯稿.帝系八》


駙馬都尉王詵,收受軾譏諷朝政文字及遺軾錢物,並與王鞏往還,漏泄禁中語。”

——《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三〇一》


這是王詵在元豐二年的被貶待遇。


元豐三年的被貶,就更嚴重了——貶到均州!永不寬恕!


王詵內則朋淫縱慾無行,外則狎邪罔上不忠。……義不得赦。


七年後重逢,面對被自己連累的好友,蘇軾萬般愧疚:“王詵被我連累慘了。我被流放,貧病交困,那是我的命;王詵生於富貴,身為皇親,本不應當遭這種罪的。”


晉卿為僕所累,僕既謫齊安,晉卿亦貶武當。飢寒窮困,本書生常分,僕處之不慼慼。固宜。獨怪晉卿以貴公子罹此憂患,而不失其正,詩詞益工,超然有世外之樂。此孔子所謂可與久處約,長處樂者耶。元祐元年九月八日蘇軾書。


這是蘇軾的《題王詵詩帖》,又名《王晉卿帖》,元祐元年(1086)他們重逢那年寫的。


但王詵對蘇軾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恨。他幾乎是毫不在意的。


在這個附馬爺的心裏,甚麼是最重要的?甚麼是最不重要的?


娶了皇家女,成了第一家庭的一員,大概是並不怎麼重要的。


史書上沒有記載王詵為什麼會娶趙淺予,只是隱約地説,公主傾慕他的才華,於是由高太后或是宋神宗出面説合——公主是高太后和宋神宗最疼愛的人。


恍惚這又是一對新安公主和王獻之。


作為開國功臣之後,學富五車才高八斗的將門之子,王詵和那時候所有積極入世的精英們一樣,滿懷着熱烈的政治抱負,希望創一番不朽功業,不輸與他的先祖王全斌。


——他有才,有熱情,有門第背景,他自然是可以的!


然而,北宋對外戚的控制極其嚴格。


當了附馬以後,不但不能參政議政,連和親朋好友的私人來往也要避嫌——尤其是朝中顯要,有事沒事都不得來往。


宋仁宗天聖元年(1023)詔:駙馬都尉等,自今不得與清要權勢官私第往返。如有公事,即赴中書、樞密院啟白,仍令御史台常切覺察。如有違犯,周舉以聞。


這就悲劇了。


從娶公主進門那天起,王詵的政治夢想就徹底破滅了。


他不能像他的好兄弟蘇軾那樣,轟轟烈烈,活出自己的價值,幹一番大事業。他只是附馬,皇家的附屬品,像一個花瓶被供奉在駙馬府中。


然而,王詵的桀驁不馴的性情,註定了他不是温良恭儉讓的花瓶。


他隨意冷落公主妻子,恣意歡洽冶遊。


他不但和蘇軾這些朝廷名臣來往密切,而且奮不顧身地打撈蘇軾,深深捲進”烏台詩案“中。


——附馬二字,是否誤了他?


若王詵沒有被選為附馬,他的人生很可能會有另一個走向。


沒有附馬這個身份,就算他對自己的妻子再苛刻,可能也僅止於家事而已。


沒有附馬這頂帽子,就算他和蘇軾來往得如膠似漆,也不會有這般狠的大棍子打下來。


怎麼樣他也不會丟光所有官爵,再賠上一千里的流放吧。


但也許,也就沒有了寶繪堂,沒有了宋徽宗愛不釋手的內府珍藏,沒有了那一卷《煙江疊嶂圖》。



王詵的畫畫得極好。


《宣和畫譜》稱王詵"風流藴藉,真有王謝家風氣"。


黃庭堅也説“王晉卿畫水石雲林,縹緲風埃之外,他日當不愧小李將軍”。


元豐二年(1079),烏台詩案後,蘇軾流放到黃州、惠州等地,王詵也流放到均州、穎州等地。


這段湖北漢江的流放生涯,給王詵留下了一卷水墨本《煙江疊嶂圖》。


煙江疊嶂圖 王詵 絹本水墨

26x138.5cm 上海博物館藏


後來王詵把畫送給了王鞏。


又三年,蘇軾在王鞏那裏見到這張畫,畫上煙雲迷離,茫茫靄靄——這正是蘇軾和王詵共同的流放生涯,一時間蘇軾感慨萬千,在畫上題下這樣一首詩:


江上愁心千疊山,浮空積翠如雲煙。

山耶雲耶遠莫知,煙空雲散山依然。

但見兩崖蒼蒼暗,絕谷中有百道飛來泉。

縈林絡石隱復見,下赴谷口為奔川。

川平山開林麓斷,小橋野店依山前。

行人稍度喬木外,漁舟一葉江吞天。

使君何從得此本,點綴毫末分清妍。

不知人間何處有此境,徑欲往買二頃田。

君不見武昌樊口幽絕處,東坡先生留五年。

春風搖江天漠漠,暮雲卷雨山娟娟。

丹楓翻鴉伴水宿,長鬆落雪驚醉眠。

桃花流水在人世,武陵豈必皆神仙。

江山清空我塵土,雖有去路尋無緣。

還君此畫三歎息,山中故人應有招我歸來篇。


蘇軾的跋


王詵看到蘇軾的題詩後,也在捲上題詩迴應:


帝子相從玉斗邊,洞簫忽斷散非煙。

平生未省山水窟,一朝身到心茫然。

長安日遠那復見,掘地寧知能及泉。

幾年漂泊漢江上,東流不捨悲長川。

山重水遠景無盡,翠幕金屏開目前。

晴雲幕幕曉籠岫,碧嶂溶溶春接天。

四時為我供畫本,巧自增損媸與妍。

心匠構盡遠江意,筆鋒耕偏西山田。

蒼顏華髮何所遣,聊將戲墨忘餘年。

將軍色山自金碧,蕭郎翠竹誇嬋娟。

風流千載無虎頭,於今妙絕推龍眠。

豈圖俗筆掛高詠,從此得名因謫仙。

愛詩好畫本天性,輞口先生疑宿緣。

會當別寫一匹煙霞境,更應消得玉堂醉筆揮長篇。


王詵的兩首唱和詩


在這幅畫中,煙雲變幻,山川蕭瑟。蕭瑟中另有一層迷離恍惚。


顯然《煙江疊嶂圖》要表現的並不是湖北漢江的真實景色,而是王詵心中的另一番天地——這正是宋元文人畫與此前正統程式山水畫的分野。


我在這山水間,我又遊離在這山水外。


這山,這水,這雲都是我。又都不是我。


我渺小如這畫上一粒塵埃。我又浩大到可以化育這山水宇宙。


這種超脱,得益於王詵的流放生涯。在流放裏,他的精神世界得到了自由,這是在汴京和皇宮城內所無法得到的自由!


如今,他是孤立的,他又是自由的。


世事如此詭異,如果不是因為流放,也許他終生不會置身於這自由中!


後世有人評論説:


王詵的山水已不同於正統畫院山水畫風,與過去佈局嚴謹結構平衡的山水畫相比,王詵畫最大的特點就在於打破平衡和穩定,喪失巨碑山水畫的風格秩序,其畫面沒有明顯的格物佈局的格式,沒有龐大的山峯。這樣的畫風迥異於正統經典的李郭山水畫格,山水在王詵的畫中不再是北宋朝廷秩序的象徵。


是的,王詵要畫的,不是漢江,是他的心事。


蘇軾因此而盛讚王詵“鄭虔三絕居有二,筆執挽回三百年”。



山重水遠景無盡,翠幕金屏開目前。



晴雲幕幕曉籠岫,碧嶂溶溶春接天。



四時為我供畫本,巧自增損媸與妍。



山耶雲耶遠莫知,煙空雲散山依然。



但見兩崖蒼蒼暗,絕谷中有百道飛來泉。



縈林絡石隱復見,下赴谷口為奔川。



川平山開林麓斷,小橋野店依山前。



不知人間何處有此境,徑欲往買二頃田。



桃花流水在人世,武陵豈必皆神仙。



江山清空我塵土,雖有去路尋無緣。



如此的妙品,豈止是蘇軾還君此畫三歎息呢。


我觀此畫亦是三歎息,似也見山中故人招我歸來意。


王詵的傳世之作,除了《煙江疊嶂圖》,還有《漁村小雪圖》、《蝶戀花》自書詞等等,這些收畫被收藏在上海、遼寧等省級博物館,故宮博物院以及日本、美國等世界級博物館裏。


他是“中國古代十大傑出畫家”的第三位,排在米芾前面。


(十大的一種説法是:顧愷之、李思訓、王詵、米芾、米友仁、李公麟、倪瓚、王紱、徐渭、朱耷。另一種説法是:吳道子、倪瓚、顧愷之、王維、荊浩、趙孟頫、李唐、董其昌、八大山人、石濤)。



王詵以後的生涯裏,仍然奇峯迭起,不肯平平示人。


宋徽宗即位後,對這位姑父推祟有加。


不但將他35幅畫收入內宮,名字著錄於《宣和畫譜》,還曾派他出使遼國,官定州觀察史,封開國公,贈昭化軍節度史,死後諡“榮安”。


元符二年(1099年)九月六日,“詔王詵將罰銅三十斤。詵匿藏婦人,教令寫文字投僱,及虛作逃亡跡狀故也。”


他放浪形骸的一生到此為止。


這是史書中最後的記載,此後便找不到他的蹤跡了。


王詵,可能是北宋最出名的附馬了。


他的名字留在宋徽宗的《宣和畫譜》裏,留在蘇軾的信箋裏,留在施耐庵的《水滸傳》裏——他是書裏神龍一現的小王都太尉,書童高逑的第二任主人(高逑的前任主人是蘇軾)


還留在一則傳奇裏。


北宋元豐初年(1078),蘇軾、蘇轍、黃庭堅、米芾、蔡肇、李之儀、李公麟、晁補之、張耒、秦觀、劉涇、陳景元、王欽臣、鄭嘉會、圓通大師(日本渡宋僧大江定基)等共十六人,在一個叫西園的私家園林裏玩耍。


之後,米芾為記,李公麟作圖,流傳下一卷《西園雅集圖》。


宋 李公麟 西園雅集圖 局部


南宋馬遠、明代仇英等都有摹本,清代石濤、華巖等也曾經仿過。歷史上稱這次聚會為"西園雅集"。


西園雅集是2000年曆史裏惟一可以與蘭亭雅集相提並論的文人聚會。出現在這個雅集名單裏的許多名字,日後將千古不朽。


而西園雅集的主人,就是王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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