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喜筵下的真實人生

笨鳥文摘2019-02-16 08:19:11



來源 | 二氧花旦

ID | eryanghuadan_

作者 | 小花

插圖 | 肖翊



01


大年初五的早晨,我已經像平日一樣坐班車抵達中環走進寫字樓。大堂的小妹熟練地幫我摁亮電梯,扶住門等我進去。我從兜裏掏出早已準備好的利是紅包遞給她,她開心地説“恭喜發財”。


電梯裏響着春節的旋律,電視裏 Bloomberg channel 下方提示着寫字樓舞龍舞獅的時間。滿滿都是鬥志昂揚返工的氣氛。


電梯裏遇到大陸同事,我問他過年回家了嗎,他説就在香港過的年,孩子太小不折騰了。


我嘴上説着“是啊怪折騰的”,心裏卻忍不住替他遺憾。


你的外公外婆,祖輩血親,他們過去一年在過着怎樣的生活,未曾知,不曾想。


有些人,看不到,便彷彿不存在;看到了,便是揪心的愛與疼痛。那種深入骨髓的血緣,老人緊緊握着你的手的顫抖的温度,那熟悉又陌生的鄉土,自小長大的不再年輕的人們,再過一年,又不再是今年的模樣。


幾天前我回西安過年的場景歷歷在目。



02


大年二十九,我從香港回到西安。


其實我是有意晚些回去。父母常來香港,西安對我來説除了有姥姥和一些親戚發小,對我已不再是家的概念。我的家在北京,在美國,在香港。西安,只是一個故鄉的符號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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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西安住在父母家。誠然是舒服自在可以葛優癱,但我是個特別龜毛的人,還是很多細節住不慣。


父輩住的房子,總是硬件有餘,軟件不足。房子裝修的華麗麗,每個開關都穿上了粉嫩的小紗裙,馬桶牆上掛着梵高的向日葵。但細節卻慘不忍睹:家裏水壓低,偏配了巨大的天浴花灑,導致在下面站半天頭髮都衝不濕;洗髮水是鄉鎮品牌的,半瓶倒頭上都不起沫;吹風機倒是有,但風又小又燙,與其説是吹風機不如説是個掛燙機。一個澡洗下來,氣不打一處來。


扯遠了,諸如此類不勝枚舉。龜毛的我心裏安慰自己,我就是回來看姥姥的,看完姥姥就可以撤了。


説到我的姥姥,這也是我四個祖輩裏唯一在世的一位。


姥姥今年90歲了,平時在西安和我偏癱的大姨住在一起,兩個老人配兩個保姆,拼夥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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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有五個兒女,兒女又有了兒女。但四世同堂並沒有讓姥姥家變得更加熱鬧,反倒是讓各個小家變得愈發獨立。每到過年,各家有各家的安排,有的去岳父母家過年,有的孩子小要早早睡覺。所以最近幾年,姥姥家的年夜飯逐漸改成了年午飯,中午聚了,晚上就各自在家看電視了。


03


大年三十早晨。各家一早就忙碌起來了,追着給孩子穿新夾襖、教吉祥話,數着鈔票整理紅包,清點呆會兒送給親戚的禮品。


姥姥起的格外早,早上不到8點就給我們打電話,説她已經準備好了,問幾點去接她。


中午12點,我們抵達酒店餐廳時,姥姥已經坐舅舅的車提前到了,姥姥穿着一件大紅毛衣(説是保姆硬讓她穿的),毛衣外面穿着羽絨夾襖。我不知道舅舅舅媽是如何把姥姥抬上酒店台階的 ---- 姥姥前兩個月摔了一跤,懷疑是骨折,又不敢去醫院,怕年紀大了感染其他病菌,於是就在家卧牀靜養,這是兩個月來她第一次出門。


姥姥坐在輪椅上,一直滿面笑容。大人們紛紛去拉拉她的手,誇句“老太太氣色不錯”,姥姥就樂呵呵和大家寒暄,一直説“好,好得很。”


見到重孫輩,姥姥就招手喚過去,抖抖索索地從夾襖口袋裏摸出一個紅包塞到重孫們手裏。家裏幾個孩子都小,拿了紅包被大人逼着説一句“太姥姥新年快樂”就轉身跑掉了。姥姥就看着他們的身影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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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大桌子人,她坐在正中央。吃飯的時候,大人們都各自寒暄聊天或者照顧孩子,她聽力不好,也插不上話,就在保姆的照料下抖抖索索地夾食物默默地吃着。


她的存在是有儀式感和象徵意義的,意味着一個大家庭的完整和興旺。家有老人是一寶,震得住家財風水。大家看她端坐正堂,心中便是安定的。她也知道自己存在的重要性,整頓飯始末她始終笑吟吟地弓着背窩在輪椅上。她比較胖,每次她衝孩子們招手,我就會聯想到招財貓。


團圓飯吃罷,大家去酒店門口拍合影。20幾口人各種排列組合,姥姥坐在輪椅上始終被擺在正中央,臉上始終掛着慈祥的笑容。



04

吃完團圓飯,大家又一起湧向姥姥家,説要給姥姥補過90大壽。


一個巨大的雙層壽桃蛋糕已經擺在姥姥家的客廳裏。孩子們紛紛湊到跟前流着口水驚歎。


但此時的姥姥卻撐不住了。


她脱下夾襖和紅毛衣,被家人抬上牀,恢復了一貫的卧牀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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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的房間光線很暗,屋子裏充斥着一股中藥和被褥汗腺混雜的味道。不足10平米的房間裏塞了兩張單人板牀,一張是姥姥的,一張是保姆的。屋裏其餘的傢俱就是一個五斗櫃,櫃子上擺着一些藥盒,還有我們幾個孫子輩的老照片。姥姥每日就平躺着,手邊唯一的物件是一個收音機、一塊舊手錶、一台無繩電話。


家人都聚在客廳裏聊天,我平時不在西安,想要多和姥姥呆一會兒,就端了小板凳坐在姥姥牀前。


姥姥躺下後,腿一動就疼地直吸冷氣。她花了五分鐘在牀上蠕動着調整姿勢,剛剛一絲不苟的銀髮在枕頭上蹭得散亂。


我替她將頭髮重新縷到耳後。她的手伸在牀邊,向我晃動。我就握住她的手。


我發現人上了年紀,就非常喜歡拉手。耳背了視線也混濁了,也許只有這種最直接的肢體接觸,才能讓他們切實感覺到對方的存在。


然後她就一直拉着我的手和我聊天。她的假牙回家後就被保姆卸掉泡起來了,她滿嘴只剩幾顆黑黃的牙齒,吐字走風,加上她原本就有的陝北口音,我要很努力才能聽清她説的話。


“關上門,咱倆拉拉話。”姥姥讓我把門關上。


我關了門繼續回到她身邊拉着她的手。


“你常年在外頭工作,還有一家子人需要照顧,你不容易啊。”姥姥説得我好生羞愧,明明是一家人照顧我。也許在她像我這麼大的時候,正是上有老下有小最艱辛的時候吧。


“我在外面好得很,逍遙快活。”我試圖逗她開心。接着,我掏出提前包好的厚厚的大紅包,放在姥姥手裏説,“姥姥這是我孝敬您的。”


姥姥捏着紅包,顫顫巍巍地説,“怎麼這麼多錢啊,你掙錢也不容易……”


説着説着,姥姥居然就哭了


從她耷拉着的眼角,湧出一滴眼淚,流淌過滿是溝壑的面頰。


“我的兒孫都孝順啊,我有福啊!”她感歎着。但語氣明明是傷感的。


“但是兒孫孝順卻不得好命啊!”姥姥終於吐出了心聲,開始抽泣着唸叨。


“你大姨癱在牀上現在都不認識人了呀,身上都長褥瘡了,我就希望她能在我前面死啊!”


“你舅舅糖尿病,看着挺精神,牙都是假的,誰知道哪天就撐不住了呀!”


姥姥啞着嗓子哭嚎,嘴痛苦地一撇一撇,渾濁的眼睛卻乾澀地再流不出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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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看似平靜的面容下,卻是一顆從未安寧的波濤洶湧的心。


她孤獨地躺在小牀上的每一刻,心裏都滿是牽掛和憂傷。卻誰也不能拯救,什麼問題也不能解決。


越多子女,越多牽掛。越多愛,越多放不下。有多少讓她感到榮耀的子女,就有多少讓她感到痛苦的病痛離別。



05


保姆送進來了一塊蛋糕。我説姥姥我餵你吃吧。


她顫顫巍巍地張開沒有牙的嘴,我小心刮下一點蛋糕配着奶油送進她口中。


她努力用舌頭捲走勺子上的蛋糕吧嗒着説“真甜,小花孝順”。


我的眼淚突然就奪眶而出。


我們364天在自己年輕的世界裏過着濃墨重彩的生活。


而在平行的時光裏,我的長輩,卻在不足10平米的房間裏望着天花板數着剩餘的日子。


“是我不孝,我無法兩全。”我不知是説給姥姥,還是説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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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外家人聊的熱鬧,完全沒人留意到小房間里老太太在和孫女絮叨什麼。或者即使留意到了,也不會來打斷。


後來媽媽告訴我,姥姥精神狀態一直都不好,經常和人通着電話就哭了。她們幾個兒女每週都來探望老太太,對她的現狀也見怪不怪了。


我知道我離開這個房間後,又會回到我熟悉的生機勃勃的人世間。


而我身後的姥姥,又將長久地困在這滿是中藥和被褥汗腺混合味道的房間裏,看着天花板,還有對面五斗櫃上那些一年到頭不得相見的年輕人的相片。


每年團圓飯的喜筵,是終於盼來的團聚,亦是又將面對的分離。全家福上每個人綻放的笑臉,些許就是祖輩們一年中最光鮮明媚的瞬間。


我們在各自的生命中度過着不同的階段,曾經有過親密的交集,但終將漸行漸遠,最終生死相隔。



06


和姥姥道別時,順便去隔壁房間看看偏癱的大姨。


大姨比我想象的更嚴重。十年前她確診帕金森,現在不僅失去行動力,意識也不清了。


她的房間在姥姥的斜對面,也是一個房間兩張牀,一張是她的,一張是保姆的。


她被保姆用輪椅推出來,她手腕向內彎曲着,脖子和嘴都無法控制地向右側歪斜。


媽媽給我説,不斷叮囑保姆多翻身,但大姨還是長了褥瘡。背上黑黑的一大片,後來塗藥護理,黑黑的一大片縮成了一小團,但中間始終是個血窟窿,無法閉合。而這個血窟窿,讓大姨痛不欲生,聲帶會掙扎着發出“疼”的發音。


“看看這是誰?”媽媽在她耳邊大聲問她。


她張了張嘴,看着我,又彷彿沒有看着我,目光遊移到窗外。


問了幾遍,她也只是嘴一動一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我突然想,在燈火通明的團圓飯後,不知有多少黑燈瞎火的屋裏,都藏着這樣一位癱瘓行動不便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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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家人道別,準備出門離開。最後看了一眼大姨,她看似呆滯的眼睛裏,似乎有東西在閃爍。


“小……花。”


我在出門的一瞬,依稀聽到背後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心中翻江倒海。


我知道,在大姨那已不受控制的皮囊下,住着的仍是那個熟悉的人。


只是在她可預見的人生中,註定被困在這具無用的皮囊中了。


對她而言,每一個張燈結綵的年,只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響。



07


除了姥姥和大姨,我在其餘可支配的時間裏,見了幾位自己的朋友。


大家都知道我在西安呆的時間短,就都依着我説的時間和地點隨叫隨到。我感念大家對我的遷就,但我也知道,對他們的內心而言,見一個生龍活虎遠道而來的小花,遠比呆在清冷家中要有吸引力。


大年初二我見了一個一直幫我預覽稿件的讀者。他平時在上海工作,也是隻回西安三日。


“我不回家吃飯了。”他和我聊天的途中接了父親的電話,草草告知。


幾小時後,他就將踏上離開西安的飛機,去美國西部滑雪。


他是那種很炫酷的人。他會滑單板,會風箏衝浪(kite surfing),會水肺潛水,前不久還參加了為期兩週的環台灣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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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繁忙的生活中,有太多地方需要花時間了:有工作,有朋友,有愛情,有孩子,有旅遊興趣愛好,卻唯獨沒有故鄉的老人。


我們一直在奔跑,不捨晝夜。我們努力奔向所謂熱忱與夢想,那些看似更有温度的方向。我們卻也在努力遠離我們沒有勇氣承擔的灰暗,卻不肯稱之為逃避。


也是人之常情。誰不喜歡年輕喜樂的鑊氣人間呢?


候鳥都是奔着南方的生機去的,人活一世,誰不希望每日都是繁花似錦。


每一次當身邊有人衰老,我們都像在排演自己的衰老。在距離自身真正的衰老之前,我們為別人哭了一次又一次,也為自己不可逆轉的時光而哀悼。


我們也能夠料想到,終有一日,我們也將成為兒孫勉強光顧的清冷之人。到那一日,我想我也能夠理解他們。


但我們應該盡力而為吧。



08


大年初一的夜裏,萬家燈火,炊煙四起。


我坐在爸爸的車裏,望向窗外,路上異常清冷。清冷了好啊,説明大家都在家過年了。


卻總在某個街角和路口,看到人影和火影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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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裹着棉襖的中年人圍着火堆,弓着背蹲着,拿着火鉗,將一沓沓中間鏤空的冥幣丟進火中,嘴裏一直嘟囔着,唸叨着。旁邊蹲着的女人低着頭,偶爾用棉襖的袖子抹一下眼睛。


嘟囔多少,唸叨多少,逝者已逝,再也聽不見了。


在這團圓喜樂的新年夜裏,是怎樣的懷念與遺憾,才能讓他們寒夜在街頭燃冥錢。


與其有一日我們沉溺於對逝者的追憶,與其讓距離和死亡將我們隔開,留下再也無法彌補的遺憾,不如在活着的光陰裏多一些關懷與陪伴。


與其等到我們自己老去,老到無法自理,望着天花板卻無法掙脱皮囊的束縛,不如在年輕的時候就坦然地面對生活的另一個側面,去學習如何處理病痛與並不愉悦的家庭瑣事。


青春終將逝去,我們終將直面那些需要承擔的重量,知之為成長。


成長並非都是在鮮花與掌聲中歡騰。用沉默的脊樑去撐起家裏的每一個人,用深沉的目光去關注每一個彌留的生命,能如是,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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