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得了《大人物》,玩得了《古董局中局》,他一定是冬天在東北舔過鐵的狠人

環球人物雜誌2019-02-05 00:57:13

《心理罪》《白夜追兇》揭露罪案背後的現實,新劇《古董局中局》講述珍寶背後的故事。

作者:《環球人物》記者  陳娟



五百比約定的時間到得早,剛一落座就開聊,省去了初次見面的寒暄。他身上有着“江湖人”的豪爽,説起話來語速很快,時常帶點東北人的幽默。就像他自己所説,“天生是個會講故事的人”。和他聊天,完全不用擔心冷場,一個接一個的故事,像倒豆子一樣從他嘴裏流出,有時説到興起,他會扯着你的袖子,兩眼放光。


作為一名已經成名的新導演,五百成功的路徑是特殊的。他從後期剪輯入行,一路從跟機員、攝影助理、攝影做到導演、編劇、製片人,劇組的重要環節他幾乎都參與過;他拍過婚禮、葬禮、公司聚會,後來投入網絡的懷抱,從短片到微電影,再到網絡劇,一路摸爬滾打,走到了這個行業的前端。


“現在回頭看,完全是我的經歷把我推到了這個地方。”五百對《環球人物》記者説。從小學美術,給了他畫面感知力;擅長講故事,成就了他的敍事天分;而大學組樂隊,讓他對節奏很敏感。“這些原本並不在意的東西,推着我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


五百也毫不避諱地承認自己趕上了最好的時代。而在時代的推動與眷顧下,他的才華和經歷又恰逢其時。這位明快、直率的“80後”,一直清醒地往前衝,幾乎每一步都踏在點上。如今,在經歷了懸疑犯罪劇《心理罪》《白夜追兇》,以及漫改劇《畫江湖之不良人》後,他又將目光投向了文物、傳奇和揭祕,導演了一部《古董局中局》。


鑑寶,亦鑑人


《古董局中局》的故事發生在上世紀90年代,講述了北京琉璃廠一家古董店的店主許願(夏雨飾演),因日本訪客木户加奈的突然到來,被捲進了幾十年前的“佛頭案”( 武則天明堂佛頭在民國時曾流落日本)中。在這一過程中,許願邂逅了一個又一個古董謎局。


△《古董局中局》劇照。這部劇改編自馬伯庸的同名小説,通過古董講述其背後的人性與慾望。


小説共有4冊,原著作者馬伯庸,電視劇改編的是第一冊。早在2014年,《古董局中局》的電視劇改編權就已和承製方壹加傳媒談妥,在之後的3年時間裏,編劇團隊潛心研究古董和風水、玄學等相關文化,跟考古界專家、收藏家們交流學習,最終完成36集的電視劇劇本。


2017年4月,五百拿到《古董局中局》劇本,讀着讀着就被其中的懸疑色彩所吸引。當時正好一個原定要啟動的項目被擱置,他便接手了這部劇。“古董這個類型(的劇),過去的影視作品展現不多,這就具有一定的題材稀缺性。”五百看重的,一是古董中承載的中國傳統歷史文化,二是佛頭案的懸疑性。


此前,五百幾乎對古董一無所知,為了更好地拍戲,他專門找一些考古界專家聊天,走訪古董行和專業機構,學習一些古董的基本常識和行規。但古董與鑑寶畢竟太專業,難免會枯燥,五百便加重了懸疑的分量。


在劇中,許願是用傳統方式鑑寶,“用眼望,用身體去感受,去嗅、去聞、去摸、去觸”。其中一場戲,一對父女弄壞了一枚漢代出土的官印,被商人碰瓷,許願直接用一根絲線“懸絲診脈”檢驗,手法既新奇又炫酷。而另一主角藥不然(喬振宇飾演)是從英國回來的,用先進的儀器去鑑寶。兩人一西一中,常常暗中較勁。


《古董局中局》播出後,有人稱讚“劇情燒腦,一環接一環”;也有人不解劇中華麗而誇張的視覺風格,比如兩位女主角的服飾,豔麗、奇特,尤其是加奈小姐的熒光綠絲襪,“感覺故事發生在民國,又好像發生在現代”。


這都是五百特意設定的,他將之稱為“新復古主義”。“無論人物、故事情節,還是服裝、化粧、道具、置景、燈光,都是在遵循90年代風格的基礎上,加入了現代審美喜愛的元素。其實,也想用年輕人接受且喜歡的新方式傳承與復興中國傳統文化。”


“但這些都是外在形式,我真正拍的是人和人性,想要每個人能從劇中看到自己。”五百説,《古董局中局》既是鑑寶,也是鑑人——古董背後人的慾望、掙扎和選擇。


從編故事的人到職業講故事


在五百的記憶中,上世紀90年代本身就像《古董局中局》中的色調一樣,是一個“色彩斑斕的年代”,音樂、影視、服飾等各種新鮮的東西紛紛湧進來,“那時我十多歲,完全就是一個迎風奔跑的少年,對周遭的環境、味道、色彩都很敏感”。


少年時代的五百就是出了名的“編故事的人”。他打小不服管,對周遭充滿懷疑,只相信自己所見、所經歷——他曾真的在冬天舔鐵柱子,舌頭因此受傷。當時,班裏同學都樂意和他一起編故事,在老師那裏矇混過關。有時路遇劫匪,有時撞車,有時救人,五花八門。但他從未想過將來投身影視行業,做一個“職業講故事”的人。


2001年,五百考入吉林藝術學院,選擇了自己喜愛的平面設計專業。大學期間,他迷上了音樂,“覺得是自己一生要從事的事業”。他和同學組樂隊,白天練歌,晚上到當地一個酒吧裏演出。直到有一天,他眼睜睜看着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學鋼琴,音樂完全零基礎,卻在一個暑假期間突飛猛進,成為一個技藝精湛的演奏者,“真的是天賦,我反思自己,覺得音樂這條路走不通”。



大學畢業後,五百沒找到工作。他説服母親,要來3000塊錢,報了一個後期剪輯的學習班,這才“誤打誤撞”進了影視的門。因為剪輯作品優秀,他留在了老師的公司裏,給一些片子做後期。“大都是一些宣傳片和假藥、假化肥廣告,做得多了就覺得無意義,而且沒有公德心。”五百便想着做前期,正好碰到長春電影廠一個劇組缺攝影跟機員,他經人介紹進了組。


回憶起第一次進組見攝影師的情形,五百感覺像是發生在昨天。當時是在一個破舊的賓館,他爬上二樓,推開201的門,朝南的房間,陽光“唰”地一下灑進來,師傅過來和他打招呼,“你好,你好”,握手的那一瞬間,他有種極強烈的感覺:我這輩子肯定跟這事兒有關了。


“進了組,我有一種如魚得水的感覺。什麼都新鮮,什麼都想學。”五百説。當時劇本不多,攝影、燈光、道具……每個組只有一本,他想看劇本,就穿了一件馬甲,上面有個大兜,幫攝影師傅裝劇本。時間久了,師傅也不要回去,每天晚上收工,他就站在賓館走廊的燈光下看劇本。第二天再拍戲,演員怎麼走位、機位在哪兒,他都一清二楚。等到跟第二部戲的時候,他已經成了攝影助理,之後成了攝影。


2006年,五百離開劇組,成立自己的公司,開始自己拍片。當時優酷、土豆等視頻網站剛剛興起,他從短片故事拍起,賣給這些網站,漸漸在東北有了名氣。


2011年9月,崔永元開啟“新鋭導演計劃”。在好友王偉(後來執導《白夜追兇》)的勸説下, 五百拍了作品《電影!電影!》投稿。這部短片講述了一個劇組正在拍攝一樁綁架案,道具槍被調換,最終綁匪被槍擊中的故事,成功入圍。緊接着,他又拍了《新年葬禮》。“很多觀眾都説看不明白,新年挺喜慶,幹嗎要拍一個葬禮呢。那時候我拍這個東西,不是拍給觀眾看,説白了我就拍給圈裏看,我就想看看我在行業裏到底什麼水平。”此片一出,驚豔現場,入圍“新鋭導演計劃”30強。


五百就這樣一部一部導下去,並逐漸被人認識。 2012年,他拍攝了一部張譯主演的懸疑警匪題材微電影《刷車》。這完全是一部憑直覺拍的片,沒想到播出後在互聯網上掀起了一輪微電影點播熱潮,短時間內突破上百萬點擊量,並獲得了多項微電影獎項,他由此被封為“鬼才導演”。


也是那一年,五百決定來北京“闖一闖”。隨後幾年,伴隨着網絡劇行業的集中爆發,他一步步迎來了自己的“黃金時代”——《心理罪》《滅罪師》《畫江湖之不良人》《白夜追兇》等作品的成功,讓他的名氣迅速躥升,“五百”二字幾乎成了網絡劇品質的保障。


△《心理罪》劇照。2017年爆款網絡劇,五百通過導演這部劇在業內迅速走紅。


網劇精準化、精品化


《環球人物》:你一直在網絡平台上創作,見證着網劇從無到有的過程,如何看待這一事物?


五百:網劇發展有其歷史必然性,如今它正在改變並引領着我們的觀影模式。互聯網一介入,無數種可能性已經存在了,只是時間問題,説白了只是硬件設備的問題。我很早就知道網劇是我永遠不能放棄的東西,所以我一直在網上。


《環球人物》:網劇與傳統的電視劇、電影有何不同?


五百:網劇和電視劇、電影是有本質區別的。第一,網劇的基本載體都是手機或者iPad這些移動端,拍攝時可能景別會不一樣;第二,網劇選擇的自由度更高,看你拍得好就看,不好就關掉了,然後去看其他東西,在影院看電影或許你就得忍耐;第三,因為受眾原因,網劇在題材的拓展性上可能更廣。但在創作層面,它們沒太大區別,目標都是精緻化,不然觀眾還是會走掉。


網劇的未來,我認為一是題材精準化,宅男向的、宅女向的,婦女向的,或者是專門給兒童看的、專門給青少年看的;二是內容精品化,觀眾看一個劇,不光看故事,還要從劇裏攝取一定量的知識和信息;另外,未來會往真正成熟劇的方向走,比如好萊塢式10集以內的短劇集。



《環球人物》:你説過要做中國特色的影視工業體系,你的初衷是什麼?


五百:我對好萊塢的工業化很感興趣,我也一直在想如何把它轉化成具有中國特色的標準流程。中國所謂的“導演中心制”,常常把所有的責任推到導演身上,而正規影視是排除不掉工業屬性的,只要是工業屬性就一定得是製片人制。影視劇是由幾百人一起完成的,不像繪畫、音樂那樣是單體傳達。它的每一個環節都很重要,包括前期拍攝、預告片、海報、營銷等。


所以我想建立一個系統,不讓導演那麼孤立。如果導演的精力都放在晚上要不要找某人吃頓飯,做一些本不該他做的東西,是很耽誤創作的。沒有良好的體系,中國影視想往更高層面發展是不可能的。


《環球人物》:你的網劇大都是爆款,作為導演,如何平衡藝術性與商業性兩者之間的關係?


五百:其實並沒有刻意去平衡。影視作品本身就具有商業化屬性,你不可能把它屏蔽掉。老百姓吃飽了會挑食,觀眾看飽了也是會挑的。所以,你要時刻考慮觀眾想看什麼,不能只是站在藝術的角度去抨擊。説白了,我們是服務於觀眾的,做出來的東西,觀眾要是不喜歡看,我們就失敗了。


我現在拍的東西不能完全表達自己,大概只有20%藏在裏面。但説不準將來我可能會回頭去拍文藝片,完全表達自己,不管有沒有觀眾喜歡,不管觀眾能不能看懂。可能每一個導演心底都會有一個純粹的電影夢吧。



 更·多·精·彩



https://hk.wxwenku.com/d/1099164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