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磚窯(孟令勤)

喬木的天空2018-12-17 15:53:57

消失的磚窯


孟令勤


我家第一次蓋新房子是生產隊大鍋飯的末期了,當時蓋的還是土坯房,房子頂部是平頂,下面是土坯,最底部是十幾層磚基。

 

 蓋房子要用磚,父親就託親戚在鄰近的樂陵縣孔鎮公社買的磚,我們德平也有磚窯,在邢家村,但那裏的磚燒的實在是不行,當時老百姓流傳有這樣一句話:供銷社的點心,邢家窯上的磚!

 

什麼意思呢?德平供銷社食品廠做點心,邢家窯上燒磚,點心味道好孬不説,主要是太硬,硬到什麼程度?和邢家窯上的磚碰在一起,能把磚碰碎!

 

話是有點誇張,但足以證明當時磚和點心的質量都着實差勁!

 

八十年代,改革開放,百廢待興,各鄉鎮基礎建設急需大量用磚,土地承包到户,‘單幹’後老百姓的日子芝麻開花節節高,手裏有了富裕錢,家家户户開始了第一輪翻蓋房子的高潮,原來低矮窄小的土坯房換成了寬敞明亮的磚瓦房。於是,磚成了搶手貨,老百姓蓋房買磚還要託人找關係,求爺爺告奶奶,再到後來,貴賤不説,長短買不着,老百姓買磚難!

 


原來的磚窯大多是老式的馬蹄窯,窯小,一次燒磚數量有限,而且只有一個窯口,必須等這一窯磚燒好出窯後,才能碼上磚坯燒下一窯,產量嚴重不足。於是,各個鄉鎮紛紛上馬修建新磚窯,一時間,新的磚窯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新磚窯是輪式窯,我們當地又叫轉盤窯,它有十幾個窯口,各個窯室相通,整個一圈都是窯室,能不間斷的燒,後面窯口燒好的磚還沒有拉出去,前面窯口就已經裝上新的磚坯了。產量一下子就提了上來,老百姓再也不用為買磚發愁!

 

磚窯的組建過程,一般都是選地廣人稀的地方,漫窪地,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從幾個村相鄰的土地中抽出來組建的。土地是老百姓自己的,但也是國家的,那時,老百姓還不知道什麼叫維權,鄉里宣傳車的大喇叭震耳欲聾的號召農民覺悟要高,要顧全大局。於是,鄉里多少給點錢就把土地徵去了,所以,窯廠屬於集體性質,算是鄉鎮企業吧!

  

離我門村幾裏地遠就分別建了兩個窯廠,一個是我們德平的,一個是相鄰的陵縣宋家的。我們村子位於臨邑、樂陵、陵縣三縣交界的地方。窯廠建起來後,解決了老百姓的實際困難,買磚不用再犯愁了,而且哪裏磚的好就買哪的。但時間久了,窯廠問題就出來了,窯廠是公家的,廠長主得了窯廠的事,不了鄉里的事,書記、鄉長、主管鄉鎮企業的領導,都能管他,都能開條子,都能往裏塞人,閒人太多,又加上狼吃狗叼、經營不善,一算賬,賠錢!最後的結果,大部分窯廠不得不承包給私人經營!

 

説也奇怪,就像種地一樣,窯廠一承包到了私人手裏,和公家立馬就不一樣,窯是個人的了,窯廠主處處精打細算,幹活一個蘿蔔一個坑,沒有閒人,沒有了漏洞,沒有額外開銷,哪有個不賺錢?

 

 在窯廠幹活,門檻低,不需要文化,但就一樣,窯上沒好活,俗話説:窯上的飯,用命換!一點不假!體格不好的,沒把子力氣,還真幹不了!這一點,我是深有體會的。當年,在家種地的時候,農閒也試着跟同村的幾個夥伴去了附近窯上幹活,窯廠主看我文縐縐的,身體又不壯,説我幹不了,因燒窯的老李和我認識,看他的面,就勉強留下了我,給我個輕點的活,繞是這樣,我也是硬撐着堅持了一季,下一季再也不願去了!     

  新磚窯都上了大型的磚機,產量大,流水作業,只要磚機一開,工人就開始忙活,上生料、攪拌、出泥條、切坯、打板、拉坯、叉坯哪個環節都不能誤事,一個地方耽誤整個磚機就要停,所以,一旁監工的工長時不時就像訓自家孩子一樣大聲吆喝着:都快點!別磨蹭!

  

要説最耗體力的就算拉坯子的人了,他們負責用人力把成型的磚坯拉到坯廠。一板磚坯有三十多塊,一塊六斤,一車要裝十板,兩千來斤,窯廠的路大多數是土路,沒把子力氣,根本拉不動!如果你從後面看拉坯子的人,那撅着腚哈着腰拼命往前拉車的架勢,活生生就像一頭牛!

 

坯子拉到坯廠,人可以喘口氣了,叉坯子的大多數是婦女,有結了婚的媳婦,也有大姑娘,她們用磚叉把坯子一摞摞碼到坯架上,碼好後再蓋上草墊子慢慢陰乾。叉坯子可是個手頭活,而且要不停的彎腰,功夫大了,累的腰都直不起來!

 

窯地裏風吹日曬、又髒又累,不出息人,人們都把在窯上幹活的人叫鑽窯地,家庭情況多少好一點的,是捨不得讓孩子上窯的,尤其是女孩子,窯廠裏光棍漢又多,大人都怕生出是非、閒話,誰家閨女要是上了窯,找婆家就是個短處。但日子不好過的人家,也就顧不了那麼多了。窯廠是個不講文明的地方,窯廠的工人,大多沒有文化,説話也就沒有那麼高的素質,活幹累了就要開一些粗俗的玩笑來尋開心,解除疲勞,像我這文質彬彬又自認為有點高雅的人,一開始還真不習慣!只有聽的份,插不上嘴!最熱鬧的要屬坯廠這些人,拉坯子的把磚坯拉到坯廠,藉着別人叉坯子卸車的功夫歇一會兒,這時熱鬧就開始了,有個人打了個噴嚏,旁邊的人就打趣的説:誰家閨女想女婿唸叨你了?打噴嚏的是個光棍,於是又有人插嘴:唸叨他?他媳婦怕還在丈母孃肚子裏了吧?眾人都哈哈大笑,碰巧這時又有一個人也打了個噴嚏,還沒等別人搭話,就自己解嘲的説:誰家閨女想兒了?這句話剛一出口,就惹得大家夥兒都笑了起來,以為他説錯話了,正想看他的熱鬧,笑聲還沒止,這人接着又來了一句:等着俺去揍哩!惹得眾人又是一陣哈哈大笑,只有幾個叉坯子的姑娘紅着臉低下了頭,沒有笑!旁邊有一媳婦是其中一姑娘的叔伯嫂子,一聽這話不幹了,衝着那個人大罵:你個私孩子缺德玩意,一輩子也説不上媳婦來!

 

 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往往自己並不覺得苦,他們依然吃苦耐勞、樂觀,説他們麻木也好,低俗也好,他們還是用自己獨有的方式坦然面對着這個苦澀薄情的社會。

 

磚坯晾到八九成幹,就能入窯燒製了。碼窯是個技術活,碼窯的人幹活要利落,手頭要快,磚坯運到窯室後,碼窯的人要一塊塊按花式碼放整齊,這裏面有學問,碼的不好容易坍塌不説,燒起磚來受熱也不均勻,成熟的就不好,生的生、焦的焦。


 

把磚坯拉進來叫壯窯,把燒好的磚拉出去叫出窯,一般壯窯的人也管出窯,幹這活的人要特別能受累、受罪。窯室裏冬天温度有四十多度,在裏面幹活出身汗,窯外面又寒風刺骨,很容易感冒。夏天温度有六十度,酷熱難耐,燒熟的磚熱的燙手,要墊一個皮墊子才能抓。窯裏磚灰飛舞,一出汗灰塵粘在身上,洗都洗不掉,那樣子要多滑稽有多滑稽。那是真不容易!

 

要説有技術含量的就要屬燒窯的把式了,窯主對他可不敢輕易發脾氣。每天好飯好菜的侍候着,還管酒管煙。恨不能比對待他親爹親孃都好,也難怪,窯主能不能發財,全靠人家了!有的燒窯的把式和窯主籤的還有合同,按磚的多少分成。

 

窯主每年對燒窯的第一把火很在乎,什麼時間點火,要找人算,需黃道吉日、良辰吉時才行。點火燒窯這一天,備上豐盛的祭品、酒菜,數不清的鞭炮,祭拜神靈。平時死摳的窯主這時可大方了!燒磚要動土,按説該祭拜太歲,但窯主都是隻供奉太上老君,尊他為爐神。可能是李老君官職比太歲大太多了吧,祭拜他諒太歲也不敢怪罪。點火這天,大方一點的窯主,會慷慨的給所有幹活的人免費一頓午餐,當然是饅頭加大鍋菜,菜湯裏的油水倒是比平常多點,但喝酒吃肉的事除了窯主器重的幾個人,一般人是傍不上邊的。

 

第一把火點着後,一般第一個窯室經過三天三夜,文火武火交替的灼燒,差不多就燒好了,然後依順序後面的窯室也陸續燒好,前面窯口的磚出了窯,就可以裝入新磚坯等着燒了。

 

第一窯磚出窯的時候,也是窯主和把式最緊張的時候,打開窯門往裏一看,成色好,不黃皮夾生、不開花焦鎏,自然是皆大歡喜,臉上都帶着笑容。

 

 也有燒砸的時候,有一個新建的窯廠,請了個東北的把式,據説是燒了多年窯的老把式,碼窯都是自己帶過來的人,結果,出窯那天,第一個窯口打開後,把式就傻眼了,燒焦了,全鼓着大肚子,齜牙咧嘴的。原來他只燒過馬蹄窯,新型的窯沒燒過,可接了人家的活了,又仗着自己燒了幾十年窯有些經驗,就邊琢磨邊燒,可沒想到還是栽了。老把式是個老江湖了,就對窯主説一開始火有點猛了,他心裏有數,後面的就好了,結果到了第二天早上,人就不見了,原來,把式害怕窯主怪罪,半夜帶着他的夥計就跑路了,鋪蓋卷都沒敢帶。氣的窯主跳着高跺着腳操爹日奶的罵,又有啥用呢?

 

 磚燒好了,最後一道程序就是賣了,窯廠主這一點上是很精明的,磚賣的遲了就落錢,快了就立馬漲錢。也有規律,一般剛開春,蓋房子的就多,磚賣的就快,冬季是淡季,磚就遲,有經驗的人蓋房子都是冬季備料,能省不少錢。一開始老百姓用牛車、驢車自己往家拉磚,後來有人抓住商機,購置了騾馬車,專門給人拉磚,賺取運費,再後來,又換成了拖拉機。幹這一行的人多了,問題就出來了,磚賣的快的時候,為了拉上好成色的磚,為了爭先後,這些人也會吵的臉紅脖子粗,有時還會有小的戰爭,硬氣的人,蠻橫的人就佔些便宜,若説他們是窯霸則有點誇張,都是靠受累掙錢的人,都為了養家餬口混生活。

 

一個窯廠,就是一個江湖,一個社會的縮影。有起有浮、有喜有憂、有形形色色的人、有各種各樣的事,酸甜苦辣、磕磕絆絆。

 

幾十年來,窯廠人用他們艱辛苦澀的勞動,給周圍的村莊、百姓,給社會經濟建設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一排排整齊漂亮的村居,一棟棟高大氣派的樓房裏面都離不開窯廠人心酸的汗水。

 

時代在發展,社會在進步,國家的政策也在不斷的調整和變動。製作一塊黏土磚浪費的資源是一塊水泥空心磚的三倍,燒磚污染了環境,又浪費了耕地資源,因此,國家明令規定,逐步取諦黏土磚廠,城市建設禁止使用黏土磚。紅火了幾十年的窯廠要退出歷史的舞台了!在我們德平,先是取消了幾個規模小點的窯廠,只保留一家規模大、污染輕點的窯廠,2016年,環保風暴到來的時候,按上面的指示,德州全境所有黏土窯廠全部關停。

 

聽説有一個窯廠,關停期限到來的那天,大量磚坯還沒有燒出去,就被推土機全推了,窯廠的老闆娘坐在地上放聲大哭,也許她是心痛那些磚坯,也許是她對自己付出過心血和感情的窯廠心中不捨,但不管怎樣,窯廠是永遠的離她而去了,國家的政策是不能違抗的。

 

前些天回老家,路過原來幹過活的窯廠,不由得下了車,邊走邊看,曾經車馬喧囂、人聲嘈雜、冒着黑煙的窯廠早已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綠油油的麥田,一趟趟綠化樹苗,一葡葡鮮豔的花叢,一畦畦鮮嫩碧綠的蔬菜,幾方長滿了荷葉、不時有魚兒跳躍出水面的池塘,池塘邊停着幾輛車,幾個城裏模樣的人正在垂釣,再往遠處看,農場主自辦的農家院的招牌赫然醒目。真不敢信這是原來的窯廠,變化太大了!太美了!正走着,前面有個人打招呼,仔細一看,這不是原來燒窯的老李嗎?多年不見,老李現在變成李老頭了,要不是他招呼還真沒看出他來,一問,原來窯廠散夥後,承包窯廠土地的人看他實誠又能幹,就把他留了下來給農場打工,看看守守,乾點零活。聊了一會,我想上農家院那邊瞧瞧,就又往前走,走着走着,身後傳來了歌聲,李老頭又唱起了當年自編的走西口:                    

哥哥我站窯頭 

妹妹你窯下走

有幾句心裏話

不敢説不出口

妹妹你長得俊

妹妹你心眼好

等我燒完了這窯磚

就去你家把親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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