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進興 | 斯波義信的兩隻鳥兒

文匯學人2018-11-20 23:45:08

時品茗,我喜歡佐以Yoku Moku小蛋卷,據説為皇室喜愛的甜食);這時內心便浮現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起筆的一幕,男主角邊啜飲茶點,信手拈來“瑪德蓮”小甜餅的意象;心頭霎時湧上朦朧的小確幸。


不意,教授也是Yoku Moku的同好者,然而卻有過之無不及;他甚至把家裏所豢養的兩隻鳥兒,一隻叫 “Yoku”,另只叫“Moku”。日本311大地震那一年(2011),東京受波及,斯波負責的“”,書架幾全倒塌。處理公務完畢,八十高齡的他隨即步行了六小時趕回住家,唯恐家裏的書櫃倒下,傷及兩隻小鳥。




今年5月,個人受命前往東京,告知斯波獲獎之事。驅車前去東洋文庫,甫抵達便看到他與田仲一成,另位中國戲劇研究的大家,佇立在庭院中噴煙,仿似兩尊紳士石雕。後來才知曉,斯波是位煙癮不小的癮君子。


講演,他與聽眾進行問答時,一如打乒乓球般,一來一往;只是接球的他,經常接了球之後,就放到手中,仔細端詳,周延地思索,竟至忘我,令提問者頗為尷尬。返回日本之後,他復一絲不茍,逐條回函作答,正反映了他一貫嚴謹而有趣的治學態度。



波成名甚早,他的博士論文《宋代商業史研究》(1968)出 版後,立即受到學界極高的評價。並受到洋學者杜希德(Denis Twichett)的賞識,且由伊懋可(Mark Elvin)着手譯成英文,從此在西方漢學界嶄露頭角。


他有多次前往西方國家交流的機會。有回在美國見到了宋史專家劉子健教授,後者告訴他日本漢學厚實有餘,但國際化不夠。從此,他便決心把日本中國學的國際化當作目標。


其實斯波並非多產的學者,但作品極為精要。往往能解決重要的議題,而開創出一個領域或引領新的研究方向。彷彿2017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石黑一雄,雖才撰有七部長篇小説,但部部不同凡響,發人深省。


1986年,他竟以德文發表《韋伯論中國》,遂吸引了我的注意。因為湊巧,自己唸了若干韋伯的著作,在1985年曾梳理成一篇小文《韋伯論中國的宗教:一個“比較研究”的典範》,當時尚引起台灣社會學界一場小小的論辯。要知日本漢學素來保守,學風拘謹有餘,開創略嫌不足。斯波勇於向外尋求學術奧援,遂其一己之學,卓然成家,在該時日本學界的確罕見。誠如他所自述的,引進西方的新知,無異是對該時日本拘謹的漢學學風的一種反抗。


試舉一例,以概其餘:在《中國都市史》(2002)這本名著,斯波便企圖矯正之前過度強調城市的政治與行政性格,而側重城市的商業淵源與功能性。此書志在迴應韋伯對中國都市的古典觀點,乃至為明顯。被詢及為何挑選邊陲之區的台灣台南作為剖析的重點之一,他妙答因那個年代中國大陸並不對外人開放,無法從事田野考察,所以做此選擇。正緣他多番至台南地區進行實地考察,故能鉅細靡遺深入地分析。而他對“境”的剖析,尤有所見地。


又,斯波收入“巖波文庫”的《華僑》(1995),雖是綜合性的論述,但仍能窺見他卓越的史識。斯波點出16世紀以降,華人離境出外討生活從“華僑”到“華裔”的不同類型及變化,實一針見血。


王國維於其備受推崇的《人間詞話》曾提出“境界説”,倚之品評中國詩詞;殊不知史學作品也有“境界”高下之分。斯波在日本傳統漢學的基礎之上,嫻熟運用巨量、多樣的中文資料,加上吸收了西方社會科學,尤其是年鑑學派的精華,遂得成就其名山採銅之作。蓋斯波以一人之力,兼治中、日、西方之學,委實難得。餘先生便讚譽他“史學境界”甚高。而詢之日本代表性的學者則均眾口一詞,倘有國際大獎,則非他莫屬!



斯波教授著作三種



波在本國事業發展的初期,頗受波折,最後方才迴歸東大母校任教。之後則出任漢學研究重鎮“東洋文庫”的理事長、文庫長,因經營有方,名聞中外,為士林所推崇。又他得獎無數,胸前掛滿了勛章,2003年受邀擔任“中研院”史語所“傅斯年講座”,甫回國即膺選為日本學士院院士,從此得獎連連,若以天皇名義頒發的“瑞寶重光章”等等。更在2017年獲頒日本最高榮譽的  “文化勛章”。2018年則與美國哈佛大學的宇文所安(Stephen Owen)合得唐獎漢學獎,攀登榮耀的巔峯。


以一個外國人研究異文化,最終能受該文化的肯定,其欣喜可想而知。在唐獎典禮,於他哽咽致詞裏,斯波除卻感謝恩師早年的教導,尚致謝了許多於其問學過程裏助其成學的中外學侶,足見他非但謙遜過人,而且是個情義兼顧的學者。


他外祖父曾在北海道大學的農學部供職,到過台灣阿里山調查過林相,受此啟示,斯波遂生一心願,盼望有朝一日得乘森林火車,上阿里山觀遊古木參天的神木區。趁這次唐獎之行,他便立意攜其家人同行,八十八歲的他終得登高眺望日出的美景,圓其長久的夙願。



了,容可一提唐獎的花絮:原來唐獎教育基金會不敢怠慢獲獎者,故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自然不在話下。但正式宴席拘於形式,累日下來則頗難消受。於是,有晚我便自作主張,邀約斯波教授及其家人出外輕食。“夜上海”餐廳氣氛宜人,佈置雅緻,菜色清淡而有巧思。當晚復有斯波日本友人林秀薇女士穿梭其間,閒話家常,意趣橫生,故得暢懷痛飲,賓主盡歡。


另外,自是不容失禮另位得獎者——宇文所安教授。他稱:十六歲始識中文,便愛上它,遂以學習中國古典文學為終身志業。此舉卻讓他父母憂心忡忡,怕他未來生活無以為繼,恐要養他一輩子;竟連他老師亦甚不以為然。可是他義無反顧,勇往直前,由於他的堅持和卓越的學術成就,五十二歲(1997)那年便榮獲哈佛大學禮聘他為“科倫特大學講座教 授”(James Bryant Conant University Professorship)。要知此一講座的前身,乃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政治哲學家羅爾斯。可見哈佛對他器重非比尋常!


宇文滯留台北數日,突然思念起西式食物。於是有天午間,遂請他去意大利境外唯二的“花神咖啡店”共享午餐。一杯愛爾蘭咖啡下去,宇文先生身心舒暢,再佐以意式福安三明治,祕書見其胃口大開,欣喜萬分。個人得與兩位得獎者餐聚,更緣言談之際,增廣見聞,受益良多。常語有云:“古之君士欲與名宿鴻儒交,莫不推其心、置其腹,缺一則不可。”誠哉斯語!小子敢不勉乎哉?




學人(2018.11.16)| 唐獎點滴:斯波義信的兩隻鳥兒

黃進興 台灣“中研院”史語所特聘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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