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歪脖子樹

喬木的天空2018-11-17 04:17:36


俗話説得好,遠親不如近鄰,近鄰不如對門。

 

可前段時間,王家莊的張三和李四這對鄰居卻成了冤家路窄的“死對頭”。

 

張三和李四,祖上就世代為鄰,關係相處一直和睦。自打張三、李四記事時起,兩家大人就你來我往頗為親密,莫説逢年過節相互走動,平日裏誰家調調頓兒,都得喊對方來家裏嚐嚐鮮,最解饞的就是張三、李四這些孩子們。

 

大人們相處得好,孩子們自然也覺得親近,張三和李四作為光着腚一起長大的夥伴更是親上加親,有事沒事就骨碌到一塊兒,春天裏爬樹掏鳥窩摸鳥蛋,夏日裏爬瓜摸棗,秋天裏偷蘋果,冬日裏下河溜冰,淘不到的氣都讓這倆小子給淘到了。

 

光陰荏苒,日月如梭,轉眼間四十多年的時光過去。其間,先是張三、李四各自成家,跟着爹孃一起過日子;待到張三、李四各自兒女成雙,張三的父母、李四的爹孃已垂垂老矣,先後故去。

 

無論是當初自個兒成家,還是後來老人離世,張三和李四兩家都相互幫着張羅,簡直就跟自己家娶媳婦、打發老人一樣,張三和李四這哥兒倆好得跟一個人似的,惹得鄉里鄉親好不羨慕。

 

再後來,張三、李四都蓋了新房,可誰也沒挪地,還是原來的老宅子。村裏前些年劃分宅基地時也不是沒給兩人分宅基地,但兩人商量好了,哪兒也不去,就在原地翻蓋,原因是兩人都覺得鄰居沒做夠,要世代為鄰,一輩子好下去。

 

怎奈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忽一日,張三和李四就紅了臉瞪起了牛眼珠子,成了勢不兩立的仇人。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張三和李四鬧掰的消息很快就不脛而走,傳得村裏人人皆知。

 

讓鄉親們瞠目結舌的是兩人門前空地上的一棵歪脖子樹。這棵歪脖子樹説來話長,也不知道哪年哪月從哪飄來一粒槐樹種子落到兩家門前的空地上,神不知鬼不覺地生了根發了芽長成了一棵小槐樹。

 

小槐樹剛剛冒出來的時候,張三、李四還都是淘氣孩子,兩邊大人誰都沒在意,就任由小槐樹在那裏自生自長。

 

沒想到,這無人看顧的槐樹櫛風沐雨,長得挺快,一年躥一截,很快就超過了張三、李四這倆半大小子。

 

眼瞅着槐樹越長越高,兩邊勤快的父母不是這邊就是那邊偶爾拿刀劈劈樹枝,好讓槐成材。

 

每年春天,槐樹開花兒的時候,兩邊大人孩子都愛摘些槐花吃。

 

等那槐樹長到兩人多高的時候,每年春天開了槐花兒,張三和李四這倆小子像皮猴子似地三爬兩躥就上了樹杈,一邊摘槐花一邊往嘴裏塞。

 

不知是讓倆小子給壓得還是怎得,起先這棵槐樹長得還挺順溜,後來卻悄悄拐了彎,成了一棵歪脖子樹。

 

對這,張三的父母和李四的爹孃依舊毫不在意,成材不成材的吧,大樹底下有蔭涼,何況年年還開槐花兒。

 

寒來暑往,春去秋來,轉眼間就過了三十多個年頭。這棵槐樹不知得了什麼怪病,先是枯枝敗葉地多起來,不到三年工夫居然就乾枯而死。

 

張三整天過來過去的,看這棵枯死的老槐樹礙眼,便起了將它伐掉的年頭。碰巧,有人來村裏收樹,張三二話沒説就喊了收樹人將槐樹伐倒拉走了。


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樹成不了大用,被人收了只能當劈柴,賣不了仨瓜倆棗,收樹的點給張三一百塊錢,還聲稱這是對張三最大的照顧。

 

雖説錢不多,可也是白白撿來的,張三攥着那一百塊錢,心裏美滋滋的,計劃着等李四回來,買點兒下貨肉,買兩瓶白酒,跟李四好好喝兩壺,這個事兒就算了了。

 

計劃不如變化,還沒等張三向李四發出邀請,李四就怒氣衝衝地找上門來,衝着大門高聲叫陣:“張三,你出來!你為啥刨賣了俺家的樹?!”

 

聞聲出來的張三一時有些蒙圈,待反應過來,看李四怒氣沖天,也不由得動了肝火來了氣,回了句“什麼叫你家的樹?那是俺家的樹!”

 

“嘿喲!你真是石頭掉糞坑裏又臭又硬,這明明就是俺家的樹,咋就成了你家的樹!”

 

“啊呸!你咋這麼沒臉沒皮,這明明是俺家的樹,咋偏要説成你家的樹?!”

 

兩人高聲亮嗓,互不相讓;兩邊原來親似姐妹的女主人此時一看形勢急轉,立馬調整立場,各為其主,開始加入戰團。

 

爭執迅速升級,吸引來了四鄰八舍。

 

偏偏四鄰八舍都是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主兒,只在那圍觀,就是沒人上前解勸。

 

這下,張三和李四都有些暗暗後悔,可此時兩人都已是騎虎難下。

 

俗話説得好,人要臉樹要皮,佛燒一炷香人爭一口氣,再退步是不行了,只能硬着頭皮懟下去槓下去。

 

從傍晚吵到日落,難分勝負。確實,這事也勝負難分,因為那棵樹長在兩家門前空地上的中間處,誰也説不好到底該歸誰,只能是公説公有理婆説婆有理。

 

好在,最後總算站出來一個管事的,是王二麻子。王二麻子乜斜着眼説:“都別吵吵了,這麼吵吵下去,三天三夜也分不出誰是誰非來,有本事,你倆打官司去!”

 

常言説,不怕沒好事,就怕沒好人,説這話的人是村裏有名的“壞水兒”,背地裏最愛幹戳幾的事兒,兩頭煽風點火,不把事兒拱大了不算本事。

 

可憐張三、李四兩人都在氣頭上,哪裏還顧得上權衡利弊,當下就接了招,異口同聲地説:“對!打官司去!”

 

最終,李四一紙訴狀將張三告上了公堂。

 

官司還未開打,那個王二麻子就趁着夜色進了李四家的門,到屋裏坐定,接過李四遞過的煙抽了兩口,這才慢悠悠地説:“我説兄弟,現在這世道,我不説你也知道,這朝裏有人好做官,背靠大樹好乘涼。你打官司不找人怕不行,沒聽人説嗎,這衙門口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你要想贏這官司,得託關係、找門路!”

 

一番話説得李四雞啄米似地直點頭,可點了半天又犯了愁,皺着眉頭説:“王哥,俺莊户人家一個,上哪兒找門路、託關係去?!”

 

王二麻子哈哈一笑:“兄弟,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呃?你?”李四將信將疑。

 

“兄弟,你還別不信!咱法庭劉庭長你知道是誰不?説了你也不知道,是俺姑奶奶家的一個遠房親戚!別看這關係不近,可是親三分向,只要咱找上門去,他就得抬抬手!不過,可有一樣,你千萬別往外説,否則,張三還不得找我拼命!”

 

這回,李四信了!

 

當場,李四拿出賣棒子的錢,數出一千塊,交給王二麻子拿去給走關係。

 

李四往外拿錢的時候,那心撕撕啦啦地疼,那都是自己和媳婦一個汗珠子摔八瓣掙來的啊,就這麼輕而易舉地送了出去。

 

可當時他已經被王二麻子忽悠得暈了頭:“兄弟,咱不爭饅頭爭口氣!要是這官司輸了,你可休想在咱王家村抬起頭來了,到時候底下這倆孩子想找個人家都難!誰願意跟一個慫貨當親家啊!”

 

把王二麻子打發走,心疼不已的李四琢磨來琢磨去,越琢磨越覺得王二麻子説得有道理,為了這口氣,這錢花得值!

 

可李四做夢也沒想到,王二麻子前腳離開他家的門,到街上轉了一圈兒,又返回來悄悄敲開了張三家的門兒。

 

進得門來,王二麻子把二郎腿一翹,對着張三説:“我説兄弟,我聽説人家李四把你告下了!告倒也不怕,關鍵是人家託了關係找了人,這個官司我看你是輸定了!”

 

一番話説得張三臉都黃了,一個勁兒地求問:“王哥,俺莊户人家一個,啥都不懂!你管事兒多,明白裏面的道道兒,你幫俺想想法,看咋着才能贏?!”

 

王二麻子煞有介事地臉一繃:“兄弟你慌啥!咱一沒偷,二沒搶,賣自家的樹光明正大,怕他個球!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有關係,咱也有門路!”

 

張三登時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緊緊握着王二麻子的手説:“王哥,你無論如何得幫我一把,俺一輩子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

 

“瞧你這話説得多外道!我是看李四明目張膽地欺負到你頭上,氣不過!這麼着吧,俺姑奶奶家的一個遠方親戚就是咱法庭的劉庭長,我去找找他。別看關係遠,可是親三分像,只要找了他,一準兒抬抬手!不過,可有一樣,你千萬別往外説,否則,李四還不得找我拼命!”

 

末了,張三也拿出了剛賣的棒子錢,數出一千塊,交給王二麻子去打點。

 

拖了仨月,官司終於開庭。

 

兩人幾乎是同時騎着電動車出了門。

 

一路上誰也不跟誰説話,都暗暗等着看對方的笑話。

 

到了那裏,法庭庭長劉庭長的一番話讓兩人頓時傻了眼:“遠親不如近鄰,近鄰不如對門,你倆祖上就是鄰居,你倆又好了這麼多年,為棵破歪脖子樹鬧成這樣,嘛值當兒得?看我的薄面,念你倆的情分,今兒你倆握握手,回頭,張三你請李四吃頓飯,這事兒就算了了!”

 

“啊?!這就了了?!”張三、李四異口同聲,難掩失望。

 

“你們還想怎麼着?為棵百八十塊錢的破樹,還真得打官司不成?!我不瞞你們説,這官司你們最好別打!你們打不起!

 

兩人悶悶不樂地往回趕,到了晚上,不約而同地一前一後去了王二麻子家。

 

到王二麻子家,兩個冤家聚了頭。

 

兩人恍然大悟,都被王二麻子給耍了。

 

兩人一個薅着王二麻子的脖領子,一個扭着王二麻子的胳膊,把個王二麻子折騰地殺豬般地“嗷嗷叫!”

 

不過,王二麻子畢竟不是吃素的,冷冷地對張三和李四説:“怎麼着?錢我是花出去了,你倆是想把你倆託關係找門路的事讓大夥兒都知道?到時候,傳出去,我看看你倆咋做人?!”

 

一席話,張三、李四徹底傻在那裏!對呀,錢花出去了官司沒贏,這事兒傳揚出去,既下作又丟人!

 

嘿喲!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説不出得呀,罷了罷了,只能打掉牙齒往肚裏咽!

 

兩人鬆開手,悶悶不樂地走出門去。

 

路上,張三先打破沉默:“你説咱兄弟倆好好地咋就鬧成了仇人?”

 

李四説:“還不是讓王二麻子這個王八蛋給戳的!當時就是他跑到地裏跟我説你把樹給砍了賣了的!我本來沒當個事兒,結果讓他三説兩説,這氣就上來了!”

 

這時,兩人才徹底明白:着了王二麻子的道兒,讓人家賣了還替人家數錢!

 

兩人不約而同地一跺腳:“日他孃的,咱這是何苦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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