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土地上的生命寫在紙上(劉慶華)

喬木的天空2018-11-17 04:17:33

       編者按:慶華是我的大學同學,既是濟南乃至全省高中語文教育領域一位頗負盛名的專家,也是同學圈裏赫赫有名的才子,滿腹經綸,尤擅書法,對京劇和茶藝、紫砂亦頗有研究,説起來頭頭是道。因此,我在拙作《老家》尚未面世之前便給他佈置了一項任務,等書出來給我寫篇評論。奈何《老家》出版之後,各自忙碌,直到前不久小聚才將書送給他。想不到,剛剛一週的時間過去,他就把評論發給了我。雖然他調侃説是“交差”,但我知道,他一定是用心寫的。細細讀來,慶華果然是用了心思下了功夫的,洋洋灑灑四千字,一氣呵成,酣暢淋漓,若非通讀、熟悉《老家》,是不可能寫出如許文字的。當然,出於同學的情誼和維護同學面子的那點“小心眼”,其中的過譽之詞是少不了的,但總體上言辭懇切,不失為一篇妙評,於我而言,既是來自同學的一份厚禮,也是一種無上的光榮。現將該文編髮如下,一饗諸君。

     他把土地上的生命寫在紙上

               ——讀吳長遠《老家》有感

                                    劉慶華

我總覺得當一個人談論他的故鄉,他就開始變老了,最起碼是滄桑了。長遠是我大學同學,今年畢業快20年了,想來也已到了應該滄桑的年紀。

那年,因工作調動,長遠從德州老家來到省城濟南。幾個在濟南的老同學給他接風,便相約一聚。他提了一罈子老家的陳年好酒,開壇十里香,兄弟幾個暢飲醉歸。當年,從農村來到濟南讀書,意氣風發;從濟南迴到德州工作,躊躇滿志;而今這次再回來,可能在長遠看來,他開始成為真正意義上的遊子了。諸多往事於此便正式發酵,藏了多年的“好酒”定會如不竭的泉水汩汩而出,香飄千里。看到《老家》,會心一笑:長遠在他的“老家”裏早已醉了很久了。

申賦漁在巴黎寫他的《半夏河》,寫流淌在申村裏的“半夏河”和銀杏樹,寫村裏的喇叭,寫自己經歷的死亡,寫人與鬼(墳)混居的村子,寫爺爺、奶奶還有荷先生。梁鴻在美國寫他的《中國在樑莊》,寫王家少年,寫五奶奶,寫離鄉青年和成年閏土,寫明太爺和煥嫂子。熊培雲在永修鄉下寫他的《追故鄉的人》,用一幀幀圖片回憶鄉村公路、兩棵梧桐、半生菜園。長遠在濟南寫他的《老家》:《故鄉的河》名字叫“小河”,“那時候的水清澈、温柔、甘甜”;《故鄉的老灣》裏,可以有抓魚的快樂,也有祈雨的神奇;《故鄉的老井》裏,寫老井邊的“報廟”、甜水井旁挑水和“懶水井”邊跳井的女人們;《故鄉的棗樹》裏寫“已是百歲老人”的那些棗樹,寫它們“葉不爭春、花不爭豔、根不爭地、冠不爭天”的鮮明品格……作家們沉浸在對故鄉或宏大或細緻的敍事裏。他們的描繪像極了宋代山水畫,或是茫茫的高山、濛濛的霧氣,或是精緻的小橋、對弈的隱士。其實,他們深知,“老家”和“故鄉”自古以來是文學中思念的重要母題,他們無法逃離也無法回去,但還是甘心中了故鄉的“蠱”,不斷地咀嚼着往事,把早已逝去的不知是時間意義上還是空間意義上的鄉村和老家奉為一種圖騰,近乎迷戀甚至瘋狂地把故鄉的曾經和生活的當下做着看似毫無意義的對比,然後經歷着一次又一次的精神“重返”和掙扎。

但是,我很喜歡他們這種迷戀和瘋狂。

我的老家也在農村,是青州城北的一個普通的村莊。由於經歷的相似,讀長遠的《老家》,很容易聯想起自己的老家和老家裏的故事。我最喜歡長遠《老家》中“故土情懷”這一部分。恍惚間,他經歷的村社舊事就浮現在自己的腦海裏,筆下的説書藝人、江湖藝人、鐵匠和各色“串鄉人”就從文字裏走到自己的面前來了。他寫農家甘苦,挑水、澆地、賣菜、拾棉花,我便想起兒時和父母一起幹農活的日子。我記憶中,村裏的老房子的屋頂也是用麥秸蓋成的,後來蓋成了灰瓦,再後來是紅瓦,再後來是平房、樓房。我也常回去看看小時候玩耍的地方,自己曾經種瓜賣瓜的地方,曾經的學校和小賣鋪的舊址,仔細去辨認哪一棵樹自己曾爬過。城裏的節日是單調的,懶洋洋的;老家的節日是豐富的,活潑潑的。老家裏春節和中秋節都有走親戚的習俗,春節、清明還有一些特殊意義的日子要上墳祭祖,親情因為頻繁的走動不斷地被強化,“姨姥娘”“舅姥爺”“表姐夫”“侄孫媳婦”等各種複雜的稱謂張口就來;城裏過節早就簡化成了短信微信,稱呼也多是叔叔阿姨,彷彿用電水壺燒水泡茶,終究是少了些許煙火氣。我堅信回憶總有美化的成分,當年的長遠和自己定然羨慕和憧憬城裏的生活。如今,我和他一樣,離開了兒時的土地,在城裏奔波久了,覺出了人情的淡漠和生活的乏味,只好就着回憶烤火取暖罷了。

    在遊子看來,生活就像海洋,離開了“老家”的人恰如那孤舟一葉。長遠稱自己是“遊子”,所以才有了《老家》。他用《老家》還原了自己曾經的樣子,試圖把自己重新放回兒時的時空裏。

我一度一直渴望自己的故鄉有青山有綠水,有古街有祠堂,有秀美的田野和大片大片的油菜花,似婺源或是宏村,或是胡適先生的績溪山莊或是沈從文的鳳凰古鎮。彷彿只有一份秀美的山水人文才能對得起“故鄉”“老家”的稱謂。現在回想起來,自己是錯了,“故鄉”和“老家”之所以迷人,不是因為風景,而是因為風土人情,有着一份只有自己能懂能品能嘗的“土腥味兒”。

    長遠的話語裏就滿是“土腥味兒”。長遠為了寫這本書做足了回鄉調研功夫,他在用“方誌”的手筆寫散文。長遠筆下的“老家”是真實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説,長遠是故鄉“四方物土”的忠實記錄者——這有點像太史公和蒲松齡。他的文字雖“土”卻絕然不失細膩,就像舊時拉洋片的一樣,一幀一幀的圖片幫你回憶起你曾經的生活。《故鄉的夏天》裏寫爬上房頂扯着嗓門兒罵街的婦女,“雖然髒話連篇,可鄉親們聽得有滋有味,彷彿聽戲一般”。他比較“沙土褲”和“尿不濕”功能的差異(説實話,我是第一次聽説“沙土褲”),他像是誰家的媳婦,竟然把製作、使用和對比説得如此細緻。他把土坯房的製作工藝娓娓道來,寫砸地腳時男人們打夯的號子:“大夯作先鋒,中夯在中間,小夯殿後。有負責喊號子的老手或站在一旁或加入其中,扯着粗獷渾厚的嗓門喊起了悠長的號子……”,直到喝完“完工酒”。他告訴我們養豬的好多學問和道道兒,如何挑豬崽、打疫苗,如何精心伺候,豬肉如何香。他寫紅事兒,程序繁瑣卻井然有序,拿着他的文章便可在鄉間做個“主事”;寫白事兒,那句“兒子哭是驚天動地,閨女哭是真心實意,媳婦哭是虛情假意,女婿哭是驢駒子放屁”足能引起諸多“鄉下人”的共鳴。他寫故鄉的諺語,彷彿是一個田間地頭抽着旱煙袋侃侃而談穩操勝券的老農。長遠寫故土是寫一個四十多歲人對故鄉的情懷,寫鄉風、寫舊事、寫農家甘苦是用現在的眼光審視兒時的自己經歷的事情。如果沒有親身經歷、不斷咀嚼,就不能詳盡地描述一件件風俗和往事。他是在寫散文,也是在寫人物誌,寫地方誌,寫風俗志,相比那些隻言片語引發的故鄉感慨和高調的抒情,長遠的做法很值得尊敬。

    他的情感在“老家”和“故鄉”之間不斷地切換。長遠筆下的臨邑德平鎮吳家廟村,是他的“老家”,但未見得是他的“故鄉”。老家的記憶就是故鄉的記憶,“老家”是自己最貼近、最真實的生活的發生場,“故鄉”卻是一個飽含了複雜情感的集結地和爆發地。“故鄉情”是一個模糊的指代,只不過它是被“老家情”點燃的。他在用“老家”的事寫“故鄉”的情,從具象到抽象,從回憶往事到關注現實,從關注現實到觀照時間,從觀照時間來思考人生。“白雲回望合,青靄入看無。”用這兩句來形容“故鄉情”再合適不過:山路行走,朝前看,白雲青靄瀰漫;回頭看,依然是雲海茫茫、青靄濛濛。走入雲海青靄,彷彿可以摸着;然而等進去了,摸不着,看不見;回過頭去,那白雲青靄又合攏來。“老家”的風物依然可見可談可觸可感,而“故鄉”則永遠地定格在了渺不可知的時空裏,沒有誰能再把自己放回去了。

    長遠在努力圓一個夢。從“村裏人”變成“城裏人”,自己的這個夢圓得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讀長遠的文字,我一直浮現出一個畫面:夜深人靜,家人都睡了,自己打開電腦,鍵盤上敲打着自己的過去,往事就絮絮地出現在腦海裏,然後變成了這些文字。我一直很訝異究竟是什麼力量讓他持續地沉浸在自己的過去裏而不能自拔?是誰在鞭策着他堅持寫下去?莫不是也已經“塵滿面,鬢如霜”?莫不是如電影台詞所説,一個人只有離開故土,才能茁壯成長?莫不是每一個從“老家”裏走出來的孩子都帶着一個如此相似的夢?莫不是在某一個蟲鳴的夜晚感覺到了自己生命的蹉跎?莫不是當年許的很多願都沒做到而今慢慢地變成了笑談?

如果沒有批評的自由,那麼,所有的讚美將失去意義。長遠的內心是矛盾的。恕我直言,我們都被迷惑了,長遠脾氣很大,很有個性,從小定是一個“槓子頭”式的人物——雖然他當面肯定不會承認。他寫老家,是在致敬曾經的歲月,是在寫給自己看,寫給他的孩子們看。那個被稱為“老家”的地方,其實就是長遠對自己生活的某種期許,在他看來,我們的生活就應該還是那個樣子。於是,他努力地吹着故鄉的集結號,提醒自己不要忘記過去,但在生活中他必須踽踽前行,不得停歇,於是,他便高舉着這盞老舊的馬燈,為自己照亮前行的路。 我絲毫不懷疑,如果用今天的眼光審視當年的事,他所描述的一切在當時大都是苦的,諸多往事大都是含着淚挺過來的,只不過這些記憶珍藏到了今天,經由歲月的發酵而變成了蜜汁。忽得記起《紅樓夢》裏妙玉用“梅花雪”沖茶,埋怨黛玉不解,她説:“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臉青的花甕,總捨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開了。你怎麼嘗不出來?”

細讀他的《老家》,你會發現他的兩難。他一方面深陷在往事的回憶中,不厭其煩地描繪着細節,努力回想兒時的光景,試圖給大家一個純粹的原汁原味的“老家時光”,但另一方面,又無法掙脱時代和社會賦予一個知識分子的情懷和擔當,他試圖告訴我們,“老家”變得越來越好,社會在前進,農村在富足,“老家”變得越來越不像老家了。於是故鄉的炊煙“竟好似瀰漫到了眼前,我被嗆得淚流滿面”,總會“心裏莫名其妙地有一絲失落和憂傷”。他一方面聲明“一輩子人管不了兩輩子人的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一方面又總是在篇末感慨一句:“被現代文明浸潤過的那些年輕後生們,對老一輩的這些規矩還懂得否?”

其實,當回憶變成執念,我們每個人都是矛盾的。

我始終堅信,對一個有故鄉的人而言,故鄉永遠不會淪陷,世界上唯有土地與明天同在。我們不必感慨物是人非或是物非人非——農民永遠是大地上的詩人,他們把歲月留在泥土和炊煙裏。

還是要感謝長遠,把土地上的生命寫在紙上,呈現於我們的面前;把那淳樸的精神播種在山風吹過的田野上,讓我們於喧囂中嗅到了麥田和炊煙的味道。但我所不能原諒的是,我們用盡了全力,剛剛習慣了城市裏平凡的日子,“剛被太陽收拾去”的鄉思,卻被他的《老家》 又緩緩地送到你的眼前,送上你的心頭。

                          2018年11月13日

         


作者簡介:劉慶華,中共黨員,祖籍山東青州,中學高級教師,山東師範大學碩士(語文教學方向)校外合作導師。1999年畢業於山東師範大學中文系,歷任山東省實驗中學語文教師、教導處主任、副校長。曾獲濟南市、山東省、國家優質課一等獎,濟南市青年學術帶頭人,山東省教學能手等榮譽稱號,出版校本專著《京劇九講》,現供職於教育行政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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