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四舅書

喬木的天空2018-11-17 04:17:20


四舅,時間過得真快,一晃兒,你已經離開我們快一年了。

 

再有八天,就是陰曆十月初一,是咱們那裏給故人上墳的日子。


萬傑已經和我合計好,屆時帶着您從未見過面的外孫女米多回去給您上墳。因我還要上班,就不回去給您燒紙磕頭了,還是在這裏跟你嘮嘮吧。


四舅,現在我還時常恍惚,總覺得你還活着,萬傑也覺得跟做夢一樣。

 

四舅,按説,你是萬傑的親舅,我是她的愛人,咱們只有親緣,沒有血緣,對你的離去,萬傑傷悲是人之常情,我不應如此悲慼。

 

可我竟然疼得撕心裂肺,哭得死去活來,對此,很多人都理解不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傷悲,與其説是世上從此少了四舅,倒不如説是少了一個我敬愛的長輩、一個能交心的老友。

 

緣分就是這般奇妙。自打咱倆第一次見面,就喜歡上了對方,我喜歡你的憨厚、率真、耿直,你喜歡我的爽快、實在、才華,用時髦的話説“咱倆三觀相合”,不過還是你的話最直接、最實在,你説“咱爺兒倆對把!”咱們那塊兒的人都知道“對把”這個詞,就是咱倆投脾氣!

 

現在我還記得第一次到家裏去看望你和四舅媽,你知道我吸煙,拿出家裏最好的煙遞給我;你知道我喝酒,你拿出家裏最好的酒招待我;更令我感動的是,你的身體已經不適宜再喝酒,可你還是斟了一小杯陪我喝。

 

吸煙、喝酒這些都是次要的,可也足見你的真心實意。最令人愉悦的事情是跟你拉呱,無論是談論家長裏短,還是天下大事,咱倆總能想到一塊兒、説到一起!每次坐到一塊兒咱爺兒倆總有説不完的話、拉不盡的呱。咱爺兒倆越拉越投機,既有相見恨晚之感,又有惺惺相惜之意,每次離開,都感覺不盡興、沒聊夠,總是盼着下次見面再敍。

 

四舅,去年春上,你來濟南做手術。我和萬傑挖空心思卯足勁來伺候你,這既是萬傑的想法,也是我的主意。我知道,你不僅是萬傑的舅舅,也是她的恩人,你在她人生的道路上給了她太多的幫助,如非你的拉巴,她現在恐怕還在鄉下種地或者在城裏打工。你讓她上公路技校,又給她安排工作,中間託了多少關係、求了多少人、説了多少好話,我雖然沒有親歷,可也不難想象。如果不是萬傑在城裏工作,怕也沒有我倆的相遇,這樣算來,我倆的結合,你是第一功臣,我當然要感恩你給我們吳家輸送了這麼知書達禮的外甥閨女。你來濟南手術,正是需要用錢用人的時候,也正是我和萬傑回饋你的時候,儘管我們知道,無論我們盡多少心出多少力,都不能報答你的恩情之萬一。可你卻沒有心安理得地享受這一切,反倒覺得給我們添了多大麻煩似的,心裏老大過意不去,總是囑咐我們兩個快去上班,別耽誤了工作!鬧得我們心裏酸酸的!

 

四舅,你忒實在!我們做晚輩的孝敬你不都是應該的麼?何況你還有恩於萬傑和我呢?

 

 

四舅,那次藉着你來濟南的機會,萬傑把你請到家裏吃了頓飯,給你包了餃子,我原本應該在家親手做幾個拿手菜、陪你喝杯酒、好好説説話的,誰料,你去家裏那天,我有公務在身,沒能陪你,既失禮又遺憾。後來跟你説起此事,你總説還有機會,還説要等着二寶出生的時候和舅媽一起來看看孩子。我們盼星星盼月亮盼着二寶出生後你和舅媽來,可誰會想到,天地兒這般殘酷,二寶出生的第四天,你便猝然離去,再也不給我到我家中做客看望二寶嘗我手藝由我作陪的機會。

 

四舅,你向來説話算數,可這次你爽約了,把我和萬傑閃了一個大跟頭,閃得我倆的心好疼好疼啊!

 

四舅,你知道嗎?當那天遠在大慶的萬明(內弟)打來電話哭着告訴我“四舅走了”的時候,猶如晴天霹靂,我那顆剛剛因二寶到來而幸福無比的心登時掉到了冰窟裏,我不停地問着萬明問着自己問着蒼天:“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啊?”可萬明的哭泣提醒我這一切都是真的,不管我接受還是不接受,你走了,是不變的事實。當時,萬明怕驚擾了還躺在病牀上的萬傑,特意讓我到樓道里去接的電話。撂下電話,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跑到樓梯拐角處,全然不顧身旁過來過去的人,失聲大哭:“四舅,四舅啊.....”我一邊哭一邊不停地追問:“四舅,你咋走得這麼突然啊?四舅,你還沒來得及看你剛剛出生的外孫女一眼!蒼天啊,你怎麼這麼不長眼啊,你怎麼能狠心把這麼好的一個人給帶走啊!你怎麼讓我們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啊?!

 

哭了大半天,我猛然想起病牀上的萬傑和二寶還需要我去照料。萬明千叮嚀萬囑咐不要讓萬傑知道,我也知道坐月子的女人不能受這種刺激和打擊,何況萬傑對四舅你的感情是那麼深,不是親閨女,勝似親閨女,她怎麼能夠承受得起?倘若讓她知道,後果將非常兇險。我想,假如四舅你在天有靈,也一定會心疼萬傑囑咐我不要告訴萬傑的。

 

我跑到洗手間使勁沖洗自己的眼睛使勁平復自己的心情,感覺差不多了才回到病房去。面對萬傑的起疑和盤問,我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編造了好多謊話才算把她糊弄過去。

 

四舅,你知道嗎?當夜,我藉口病房裏有月嫂伺候我得回家照顧大寶,請朋友開車拉我回德州去給你奔喪,二百里漫漫長路,十萬米淚水、追憶與疼痛,一路上,我整個人都亂得不成樣子,你的音容笑貌總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我還是覺得這一切都是在夢裏!

 

緊趕慢趕,晚上十點多,我總算趕到了德州趕到了你家樓下。看到那些在寒風中瑟瑟抖動的花圈,我的雙腿都軟了,我跌跌撞撞地爬上樓去,看到跪列兩旁的表兄弟、表弟媳們,看到靈前燃着的燭火,看到你的遺像,我徹底崩潰,“撲通”跪倒在你的靈前放聲痛哭:“四舅,四舅,我的四舅啊!你讓我怎麼跟萬傑説啊......

 

他們把我攙起來,我剛剛止住悲聲,在裏屋的四舅媽聞聲走了出來,看到四舅媽,我再次失控,緊緊抱着四舅媽“嗚嗚”地哭得像個孩子。

 

堅強的四舅媽一個勁兒地拍打着我的肩膀安撫我,熱心的表兄弟們一個個也都圍過來勸慰我,我才把悲聲止住。

 

我靜靜地環視着這熟悉的客廳,咱爺兒倆坐在沙發上,你給我倒茶、遞煙、陪我拉呱的場景還歷歷在目,誰能想到,這才幾個月的時間,我們就已陰陽兩隔,再也看不到你憨憨的笑容聽不到你知心的話語,怎不教人肝腸寸斷?

 

那天晚上,我沒能給你守靈,因為第二天我還要趕到醫院給萬傑送飯,最關鍵的是還得繼續向她隱瞞真相,不能“穿幫”。

 

朋友拉着我連夜趕回了濟南,到家已是凌晨兩點多了,獨自一人在家的大寶早已沉沉睡去。


四舅,你知道嗎?你的外甥萬明當天就從大慶趕到哈爾濱訂了飛北京的機票,他到北京已是夜裏十點多了。當時我勸他讓坐第二天一早的高鐵回來,可他執意不肯,最終花了一千多塊錢打車費於凌晨三點多趕回了德州。

 

雖然外人看萬明這麼做值不當的,可這是萬明對你的一片心吶!四舅,你沒白疼你外甥,單這一件事就能掂出你在晚輩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四舅,你知道嗎?送你走的那天,我又趕了回去。照咱家鄉的風俗,外甥閨女女婿可以不去,何況我已去過一次。可我思來想去,還得回去送你最後一程,這不僅僅是我自己,更是代表你那還矇在鼓裏的外甥閨女萬傑給你盡孝啊,否則將來她知道了會埋怨我的,我不能給她留下一輩子的遺憾。

 

四舅,你知道嗎?送你走的那天,除了一家子老老少少,各路親朋好友都趕來了,其中還有你以前部隊的老戰友,他們都是從全國各地長途跋涉趕來的,你看,你的人緣得有多麼好?!

 

四舅,你知道嗎?送你走的時候,我們“呼啦”跪倒一大片,無不哭得撕心裂肺,二舅媽一邊哭一邊唸叨你的好。二舅媽説:“金龍,我的好兄弟,這些年你為這個家族操碎了心,你是這個家族的頂樑柱,底下這些孩子們你一個也沒少費心。這回你該歇歇了,兄弟,你一路走好!”

 

四舅,二舅媽的話你聽到了嗎?一個嫂子能給小叔子這麼高的評價,世間少有!你這些年的付出沒有白白付出,別看家裏人平時嘴上不説,可心裏都記着你的好吶!

 

四舅,伴着二舅媽的哭泣、唸叨和禱告,親人們那一陣高過一陣的悲聲你聽到了嗎?你這一走,頂樑柱塌了,主心骨沒了,他們怎能不悲慟?

 

四舅,你出門的時候,看到年近七旬的三舅在那裏使勁拍打着樓道里的欄杆放聲大哭了嗎?你這一走,三舅又斷了一個手足,兄弟四人,只剩兩人,三舅怎能不悲慟?

 

四舅,你知道嗎?你走之後,僅僅過了六個多月,大舅也追隨你去了!他生前就一直唸叨着“要去找你!”

 

四舅,我們一行上百口子人簇擁着你的靈位乘車趕到了殯儀館。那是我幾天來第一次看到你的遺容,你靜靜地躺在那裏,面容安詳,嘴角似乎還帶着那特有的憨厚的笑意。

 

四舅,你走得是這般急促,也許痛苦只是剎那間的事兒,接着便是永久的安息,可你卻把痛留給了活着的人,讓我們長時間的承受。

 

四舅,你看到了嗎?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把你的遺體移到告別大廳後,哀樂低迴,我們這些近親屬列隊站在一旁,靜靜地守望着你,你生前的親朋好友一個個神情肅穆,依次上前給你鞠躬道別。

 

四舅,你看到了嗎?你那些從天南地北趕的幾十號戰友們排成整齊的隊列,一起向你行軍禮,向你致以崇高的敬意!我知道,那都是你帶過的兵,他們雖然都曾經是鋼鐵戰士,可是今天面對你,卻一個個淚眼婆娑,雙目紅腫。

 

你這一走,他們又少了一個老大哥、好戰友!沒有了你的操扯和串聯,以後他們還能每年聚到一起嗎?不由得讓人想起那句“來如流水逝如風,何處來兮何所終。 滄海茫茫掛帆去,天涯從此各西東”,只怕他們也是這般心境吧?

 

四舅,你聽到了嗎?當告別的親朋一一退去,輪到家人跟你告別的時刻,一屋子男那女女老老少少無不失控,紛紛湧到你跟前。儘管司儀一再提醒我們不要讓眼淚落在你的身上免得你走得不安寧,可我們還是想離得你近一些再近一些,想看得再仔細些再清楚些,把你的遺容刻進自己的雙眼裏、記憶中。

 

四舅,你聽到了嗎?當時我哭喊着告訴你:“四舅,我代表萬傑和你那沒見面的外孫女送你來了!你一路走好啊!”

 

四舅,你看到了嗎?你最疼愛的孫女子涵一個勁兒地哭着“爺爺,爺爺!”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前幾天你還接送她上學,從此以後,上學放學的路上,她再也等不來爺爺偉岸的身影。

 

四舅,你知道嗎?你走後,我們又瞞了萬傑一段時間。我想,你既已入土為安,那就能瞞他多長時間就瞞她多長時間。

 

誰知道,你的外甥閨女太聰明,諸多親朋好友不小心漏出來的蛛絲馬跡讓她疑慮重重,最終從你那實在妹妹我那憨厚岳母她親孃那裏詐出了真相,這天,孩子剛剛滿月。

 

知道真相的萬傑先是傻在那裏,過了好長時間,才爆發出來,趴在牀上放聲大哭。

 

是夜,二寶吃奶之後哇哇地吐,月嫂説,萬傑悲傷過度,奶水有毒。

 

四舅,現在家裏大人孩子都好着呢,雖然都很想念你,想起你來還是抑制不住地悲傷,可總體都夠堅強,四舅媽的身子骨也很硬朗,精神狀態也調整得差不多了,您最疼愛的子涵聰明懂事,又長高了不少,温鵬的事業做得也是風生水起,你沒見過面的外孫女米多已經長了八顆牙齒,很壯實、挺聰明、特愛笑,我的工作也還順心,你都別掛着了,安安地睡吧!

 


請按下方二維碼關注“我從故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