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舊金山,與傑克·倫敦的世界相遇 l 張欣

朝花時文2018-11-10 01:52:18

傑克·倫敦廣場 


文/ 張欣

 

1.  

 

如果城市可以用年齡比喻,應該是青年,自由奔放,頭戴鮮花、髮帶,吟唱着“如果你來舊金山,別忘了戴上一朵花”。 

 

有一陣很喜歡一本雜誌,就是因為其每期封底都是一幅西洋油畫圖片,藝術又唯美。 

 

其中一期封底是一大片蒿草地,齊腰深,青黃色中站着一個年輕女子,白衣藍裙,低頭斂眉,大草帽半遮面頰,手裏一束花草。 

 

這張畫很像舊金山——年輕,奔放,是花兒的孩子。 

 

如果你到舊金山  

一定要在頭上別一朵花  

來到舊金山的人  

夏天是個可愛的時候  

在舊金山的街道上  

温柔的人們頭髮上戴着花  

……

 

斯考特·麥肯斯(Scott McKenzie)的這首歌把舊金山唱成了一個傳説。戴着花兒的人們在上世紀六十年代的嬉皮文化裏搖動着斑斕色彩。 

 

蒿草在風中搖動。舊金山有風。 

 

傑克·倫敦在書寫

 

馬克吐温説過,他所經歷過最冷的冬天就是舊金山的夏天。 

 

記得第一次去舊金山還是讀書的時候,下面,風捲涼意,身上的衣裝大有不遮寒冷之勢,迎風站在草地上給金門大橋拍照。那時節,我跟着導師一行人去開會,站在伯克利大學校門口,靠着建築欄杆咔嚓拍照片,身旁是又高又壯的美國女生和從愛爾蘭來的個子小巧的同學。 

 

如今真是地球變暖,寰球同此涼熱了?金門大橋上,陽光高照,感覺跟以暖出名的得州差不多了。  

 

從舊金山到伯克利要穿過大橋先到奧克蘭。舊金山與奧克蘭彷彿上海與蘇州,眼眶與眼眉一樣近。有時候,去一個地方倒像是為了重尋足跡,一個想法,某個念頭。來奧克蘭尋覓傑克·倫敦的足跡,就像去大觀園,在裏面找尋和想象一下《紅樓夢》裏的那些人物。  

 

當年傑克·倫敦追富家女子就在這一帶。他騎着自行車穿越市中心去伯克利找她。羅絲在伯克利讀英文專業,但是卻不看好傑克·倫敦寫小説,這也有她家庭的影響。

 

伯克利校園南大門

  

傑克·倫敦跟羅絲的故事很像經典小説中的版本。窮小子跟富家女一見鍾情,家長作梗,然後一拍兩散,窮小子一夜成名,富家女迴轉心意。但是無用。 

 

這兩人的情形也像和澤兒達(Zelda)。但是菲茲傑拉德一直沒放棄,並且乘勝追擊把美人追到手。

 

那句“Be aware of what you wish”有道理,就是敬告人們“小心你所希翼的”。菲茲傑拉德的婚姻一點也不好,還不如娶不到Zelda呢,簡直是被她害苦了。

  

不過,傑克·倫敦也夠剛烈,羅絲回頭來找他,他不但直指她虛偽,為了錢和名氣,還自己去尋短見,以回覆這個世界的邪惡。

  

還是太年輕?好死不如賴活着的多少人啊。 

 

不知道。人生反正怎樣都是免不了受些苦的,娶到意中人,娶不到意中人,都有要走的路。  

 

奧克蘭也有些鋼鐵城市的面貌,去傑克·倫敦廣場,車子開在鐵路上,有很長一段路,竟然全是在鐵軌上開。原來這附近有個火車站,很漂亮現代。 

 

奧克蘭火車站

 

臨近火車站的一條街上房子卻很破舊,牆上佈滿塗鴉的街頭藝術,幾個黑人站在停得歪七豎八的車子前抽煙,大聲喧譁。

  

空氣裏漂浮着淡淡的煙味。

  

彷彿能感覺到傑克·倫敦書裏的情景。那樣暗淡的街道,礦工的生活。  

 

不知道為什麼總把傑克·倫敦跟礦工聯繫起來,其實他那裏是碼頭,所以論工人也應該是碼頭工人。當然也有過金礦,馬克·吐温的《百萬英鎊》裏,開頭畫面就是講在舊金山礦山做辦事員的男主人公。 

 

沿着街道走,路旁的店鋪裏商品堆成山,像是在做批發,黑厚的門簾半敞着,看不到人影。路旁卻躺着一個無家可歸的人。 

 

好在不遠處已經能望得到高聳入雲的傑克·倫敦酒店招牌。

 

2. 

 

現在想來,當年從舊金山到伯克利應該是坐船。  

 

就是擺渡,從奧克蘭的港口,每天輪船往返舊金山就像擺渡於黃浦江的浦東浦西一樣尋常。

  

還有捷運火車。交通其實非常方便,不像傑克·倫敦當年。 

 

1900年代的時候,淘金熱的人洶湧到舊金山,傑克·倫敦也投入其中,金子沒淘到,卻得了病。看他的小説《野性呼喚》就是記錄着那一段時期頑強的求生經歷。

  

被狼羣包圍,幾天幾夜不能閤眼,最後在自己周圍點起火圈,他才能閉眼睡一會兒。狼怕火,但是想象一下被野狼包圍着睡覺,也夠超現實的了。

  

傑克·倫敦廣場,大大的一個鏤空鐵門橫跨在岸邊,上邊印着“Jack London Square”的英文字母。椰子樹搖曳,餐館簇新賓客滿盈,舉杯對話,還有靠着欄杆看海的人們,很像電影裏的畫面。

 

傑克·倫敦廣場

  

有意思的是,如果鏡頭朝後擴大一圈,就會照到剛才那條街上的落魄流浪漢。但是也難説,也許人家就是《百萬英鎊》裏的富豪冒充的呢。 

 

廣場中間豎立着傑克·倫敦塑像,銅質像上閃着亮光。塑像當然也很年輕,傑克·倫敦在短暫的四十年生命裏寫了19部長篇、150多個短篇、3個劇本,還有大量的散文和論文。太厲害了。不算他前邊二十多年的浪蕩生活,十六年的時間裏創作出這麼多作品也是輝煌。  

 

圍繞塑像的是一圈小小的狗爪印,那是他故事裏的主角,狗跟狼們的足跡。

 

廣場地上的狼狗爪印

  

圍着看完一圈,就覺得人類的苦難是共通的。 

 

傑克·倫敦塑像

 

前面提過傑克·倫敦的經歷有點兒像菲茲傑拉德。不同的是,傑克·倫敦就算功成名就後也沒有娶成富家女。雖然他的婚姻好像沒有菲茲傑拉德那麼坎坷,但是他的個人苦痛一點兒也不少。最後就是跟他的長篇小説《馬丁·伊登》裏的人物一樣的命運,自殺身亡。

 

3.

  

進入奧克蘭往北開十幾分鍾,就是伯克利校園。路上的年輕人多了起來,背雙肩包的,騎自行車的。樹木高大地聳立在道兩旁。

  

傑克·倫敦也在這裏讀了兩年書,後來沒讀完就輟學了,主要原因是父親生病沒錢讀書,加上他覺得浪費時間,學數理化對他沒有用。他只想寫小説,認為人窮其一生對學問也不可能全知全能,那還不如直接專心問一門學問。 

 

他很推崇赫伯特·史賓塞教學理論中的三要素:一是學習應該是快樂的;二是自助教育是人生中最有益的;三是擁有健康的體魄和心智。他的一生,前兩項都實現了。尤其是論第二項,他基本上全靠自助,自學成才。連高中都沒上過的人,卻寫出世界文學經典。他靠的是海量讀書、記筆記,認真又有動力。傑克·倫敦是私生子,沒人管教,後天的一切全靠自己琢磨。看他寫跟羅絲約會,説他要使勁兒想小説里人物的約會經驗,然後用到自己身上。這樣實誠之人,哪還能得到對方那勢利眼父母的歡心呢?

 

菲茨傑拉德與傑內瓦·金

 

可惜最後一項沒成——健康的體魄和心智。我們得承認人的不完美,世界有時候的冰冷。不黑不白,是灰色的底藴。

  

然而,就是在碰得頭破血流後,人類也要跟羅曼羅蘭一樣的英雄主義,即使在認清生活的真相後,依然能充滿熱情地生活下去。 

 

我想説的是傑克·倫敦的信念。

  

當全世界都背叛你的時候,還有你自己相信自己,那你就不是孤獨的。從女友到家人到社會,當所有的人都不看好傑克·倫敦寫作,稿子賣不出去,女友離去,生活無着,他還是相信自己,相信文學,相信靈與文學的緣分不可分割。只有堅持下去,他就是在真誠地活着,誠摯地擁抱着這個世界。 

 

《馬丁·伊登》裏,基本描繪的都是奧克蘭這個地方,年輕的“他”窮得上頓接不上下頓,自行車來來回回地進出當鋪,只為果腹。最後,時來運轉,賣不出去的小説全都賣出去了,而且還熱銷,大熱,稿約不斷,名聲大躁。

  

除了《馬丁·伊登》,我還比較喜歡《野性的呼喚》,講一條叫布克的狗,是狼跟狗的混血,兼具狗和狼的特性。其中有一個片段特別感人——布克碰到一條狼,它們在曠野裏奔跑,快樂無比。

 

讀這部小説,會聯繫到對自己的身份認同。你可以跑去美國、歐洲,跟那裏的人們融合。但是,那跟你與自己族人在一起的那種無障礙的心有靈犀的交流、無芥蒂的文化交融是無法比擬的。這好像在説,如果你是“狼狗”,那麼,你心底的野性與熱情是不可壓抑的,它遲早要暴露出來。 

 

換一個説法就是,要找到自我。  

 

伯克利校園的塔樓

 

在伯克利流連徘徊。喜歡大學的氛圍,看看鐘樓,還到頂樓去望了望,可以看到金門大橋和舊金山市區。  

 

“舊金山屹立在高地上,像層疊模糊的輕煙。橫在中間的海灣猶如熔化了的鉛般閃着暗淡的光,水面上的帆船,有的紋絲不動地躺着,有的隨着緩慢的潮水漂流。金門海峽在西斜的陽光裏,彷彿一條淡金色的小道。再往遠處是遼闊的太平洋,蒼茫一片,在地平線上掀起一團團滾滾的雲塊,它們正朝着陸地洶湧而來,警告着冬令第一股狂風的即將來臨。“

  

這是《馬丁·伊登》裏的描繪,傑克·倫敦眼裏的舊金山。 

 

下面是一大段他跟羅絲在一起讀勃朗寧愛情詩篇的情景,簡直美到極致。  

 

一個地方能夠在文學作品裏永存,並且閃閃發光,那真是這個地方極大的幸運和最好的歸處。

 

(本微信公眾號專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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