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靜魂聞葉落 | 查幹

朝花時文2018-11-10 01:51:43



文/查幹

世間萬物,均在動態與靜態中生生滅滅。

對人而言,前半生動多於靜,後半生靜多於動。這裏有身體的原因,更有心理的原因。由動趨於靜,是不可逆轉的自然態勢。偏於好動,喜歡冒險,是年輕生命的主要特徵。人如斯,動物也如斯。譬如:攀高峯、泅遠海、徒手攀巖、高空走鋼絲等行為,都是由於旺盛的精力而勃發的。偏於好靜,喜歡獨處,喜好書法,撫弦弄琴,月下獨酌,臨風吟哦,則是老年生命的特徵。這裏,成熟與持重,並不等於人已進入垂垂老態。渴望寧靜,也是生命需求。人總説:讓我靜一靜。勸人又説:你冷靜冷靜。這裏,讀重音。

古人賈島有詩:“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就屬於後者。動中見靜,靜優於動,是詩之內核。秋風是動的,因為在吹。而被吹落的葉子,鋪滿了古城長安的大街小巷,一下子把一座古城,由小動引入大靜。這裏,秋風是鋪墊,落葉才是落筆的重點。其實,詩人心中充滿了對靜態的渴望,雖有些悲情意味在裏面。因為,動只是生命的衝擊波,而靜則是生命的原動力。無靜,則無動。

在大宇宙的環境裏,動與靜,永遠處於平衡狀態。假若失衡,就會陷入紊亂。一隻山鷹,飛旋高天,讓人見了熱血沸騰,讚許有加。而它,飛落高巖,閉目,作沉思狀,則更讓人靈魂安靜,五內清閒。這便是事物的另一面。而令人不安的是,今天的世界則常常處於動多於靜、動優於靜的不理性運作之中。癲狂與疲憊,相繼而來。極多人間不幸,均基於此。只有動,而沒有了靜,則會走入歧路,走向衰萎。譬如:有着先進裝備的現今人類,恨不能把一切礦藏一口氣掘了出來,為今天所用,而忘了子孫的明天該如何支撐,地球所藏也有限,掏盡了怎麼辦。如斯,無節制的動態思維,會把我們自己引向不歸路。以往的農業文明屬於靜,一切來得舒緩,不僅留有餘地,亦留有空間,人們依偎大自然,又崇敬大自然,按自然界的律動而律動。有一句形象話:“那時,一輩子只夠愛一個人。”不像現在,有些人的婚姻成了過家家遊戲,朝三暮四,説散就散。工業文明,屬於動,一切尋求都在只爭朝夕之間。進取之態固然不錯,然而往往,軀體跑在靈魂前面,喊都喊不回來。當物慾狂升而毫無節制,不是物盡其用,而是草草棄之不用。商業思維亦是一種典型的動態思維,崇尚物質利益,猶如割韭菜,總是急於求成,越多越好,而非持恆節儉,取之有節亦有道。我們的古人在這方面早有警策之語在先:“靜則神藏,躁則消亡。”(《黃帝內經》)。



人至老年喜於靜,是一種歲月賜贈的智慧。往往在靜態中,人才有時間去回首以往,去反省自身。譬如有人總結出這樣三條不能犯的錯誤:“一是,不可德薄而位尊。二是,不可智小而謀大。三是,不可力小而任重。”這是靜神之後,所獲得的功德。李白説:“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這裏,聖賢原指好酒,寂寞的酒。這是表象,説的還是人。寂寞者,靜也。靜者,智慧也。在唐代,與當朝宰相張九齡關係很鐵,因為都是詩人。張被李林甫所陷害,被罷了相位,王維很悲憤,酬贈張詩一首:“晚年唯好靜,萬事不關心。自顧無長策,空知返舊林。鬆楓吹解帶,山月照彈琴。君問窮通理,漁歌入浦深。”(《酬張少府》)王維在唐朝也是不小的文官,但憬悟來得比較早,對朝政和人生,拿捏有度,漸而由動轉為靜。他所説,晚年唯好靜,萬事不關心,是因為有了足夠的人生經驗之後,所持的一種人生態度。萬事不關心,是託詞,有所指,但不説破就是。當然,動即是動力,去發明,去創造,是人類不可或缺的一種生存行為。但其中,不免摻有些盲目成分,譬如:盲目去截流大江大河,盲目去平山造田,盲目去開墾草原、種植莊稼等等,所造成的損失和後遺症,都在此列。而靜下來,才可以看清事物的本質,邁一步是一步,堅實而穩健,才可接近人生智慧和客觀事實。所以持靜者,更宜去擔當大任。

靜,可尋亦可覓。人從大自然中悟到的靜,更為美妙,更為深邃。有一年,我們幾個作家結幫走入大興安嶺腹地。我們的越野車順着額爾古納河,一直往腹地開。高大的樹木和羊齒植物,不時地一閃而過。山野裏寧靜一片,野花開得朵朵都像童話。除了河水的流動聲和山風的低語,再無聲響。這樣的環境裏,我們想不起何謂時光,何謂歲月,也忘記了自己是可以行走的個體生命,彷彿個個變得像依時而枯榮的遠古植物了。



當夜所下榻的賓館,恰好在河之北岸。此處,河面極為寬闊,對岸的飄過來,微弱得像竊竊私語,而這邊的蛙聲,卻此起彼伏,像演奏中的交響樂。一彎山月安安靜靜地在天邊掛着。星星們閃爍不定,時明亦時暗。側耳轉身,有一股山野之風,從遠處盪漾而來,吹過我們的額發,又吹向江面,吹向不知處。不知為什麼,在此刻,兩岸蛙聲戛然而止,彷彿有誰發出了禁令,使我百思不得其解。此刻,整個山野都浸入一片美妙的夢幻般的氛圍之中,只有秋葉,一片兩片,靜靜地在落。落得優雅,落得詩意,不急亦不躁,在空中打個旋兒,像是在與誰揮別。也彷彿在空中書寫靜字的豐富內涵與遺韻。粼粼水光,似動非動,簇擁着落葉遠去,彷彿為遠征的親朋壯行。於是,落葉與秋水,把靜推向了極致,推向了無限。



現在,靜是一切。靜,亦是淨魂術。靜,把萬物引向無邊的——虛無。無邊的星光月色,無邊的山林和花草,無邊的水漪和落葉,都有神而無形了。夜,靜得像一面遠古銅鏡,在它的反光中,在這遙遠的額爾古納河谷,遽然思念起我質樸、寧靜而有着濃濃人情味的故鄉,久違了的故鄉。我所熟悉的炊煙、柴門、雞啼、老牛,村邊的野花,以及鄉親們的歡笑聲,都一一出現,在我幽幽的心屏上。


(刊於2018年9月30日解放日報朝花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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