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畫電影無爆款

三聲2018-11-09 13:12:23

“做是一個手藝,也是一套學問。你指望第一部影片就把手藝練得很熟,太奢望了。所有的動畫公司都或多或少在做調整,大家漸漸都不再在乎各種模式,只關心觀眾到底喜不喜歡看這種片子。我相信今後幾年,動畫電影會起色很大。”


作者 | 範琳琳

編輯 | 申學舟

設計 | 托馬斯


《昨日青空》最終定檔10月26日時,出品人在微博寫了一篇長文。她感歎道:“我們的作品得到了許多朋友的關注和支持,國內起碼70%以上有能力的原創團隊對我們伸出援手。”

 

劉敏的感歎反映出國內動畫製作的不易,但對於大多行業參與者來説,他們更關心的是:這樣一部製作三年半、集多家公司勢能的動畫電影,能多大程度上重新激發大眾對動畫電影的熱情?

 

2015年一部《大聖歸來》雖然開局不利,但通過口碑逆襲票房最終達到9.56億元,登頂國產動畫電影票房冠軍,同時也成為後來者爭相超越的目標。但三年來,除了《大聖歸來》,能在市場層面稱得上成功的也僅票房5.65億元的《大魚海棠》一部——行業亟需一部可以提振整體士氣的催化劑。

 

事實上,從《昨日青空》的兩次調檔操作也可以看出其對票房的野心:從8月10日提檔到7月27日,又從7月27日推遲到10月26日。一方面,《昨日青空》製作方強調改檔主要是為了完善製作,另一方面,檔期內其它影片如《我不是藥神》和《西虹市首富》的聲量也是其不得不考慮的因素。

 

現在看來,《昨日青空》雖然成績尚可,卻並沒有成為市場意義上的爆款。根據貓眼專業版的數據,首日票房1269.5萬元,截至發稿時上映11天累計獲得8106.8萬元的票房成績,預計最終票房約為8519.5萬元。

 

不只是《昨日青空》,今年被業內認為製作精良且有爆款潛質的《風語咒》、在中日合作語境下誕生的《肆式青春》,以及有着上海美術電影製片廠保駕護航的《之奇緣歷險》市場表現都差強人意。票房成績最高的《風語咒》也僅1.13億元。

 

此種語境下,《三聲》(微信公眾號ID:tosansheng)採訪了今年幾部動畫電影背後的操盤手,試圖回答三個問題:今年的動畫電影講述了什麼故事?行業發展到什麼階段?影響動畫電影未來發展的核心元素又是什麼?

 

抱團取暖

 

《昨日青空》的誕生是一個傳統的原創作者、投資方、製作方之間的故事。

 

2011年,同名漫畫《昨日青空》在知音集團旗下雜誌《繪心》上連載時,原創作者口袋巧克力就萌發出了想要創作電影的想法。但在當時,他並不具備製作動畫電影的條件。

 

於是,口袋巧克力找到七靈石動漫畫公司,請他們製作了四分鐘的動畫樣片。樣片的結尾標註着這樣一行話:“如果你是製作單位、投資方或者媒體平台,如果你和我們一樣對這個作品擁有興趣和信心,可以聯繫我。”署名,口袋巧克力。

 

這個橄欖枝遞到了光線影業的手上。那時,彩條屋影業還沒有成立,但光線影業已經堅定了未來佈局動畫電影的決心。後來的彩條屋總裁易巧開始通過微博聯繫口袋巧克力,雙方的目標都很明確,“我和他説,版權就在我手上,但是我們需要找到製作方。”口袋巧克力對《三聲》(微信公眾號ID:tosansheng)回憶説。

 

此後,在上海電視節的亞洲創投會上,口袋巧克力又碰到了製作青春短片《茗記》的咕咚工作室。因為作品氣質和工作方法靠近,口袋巧克力和咕咚工作室一拍即合。“我們見第一面的時候,就在談下面應該怎麼做。”《昨日青空》的出品人、咕咚工作室的劉敏告訴《三聲》(微信公眾號ID:tosansheng)。


《昨日青空》


但當《昨日青空》的故事引線真正點燃時,參與者已經不止這三方。

 

“國內70%以上的二維原創團隊都有參與《昨日青空》的製作。”劉敏説,“最開始的時候,我們曾嘗試過招國外的團隊合作,人家的技術特別好,經驗、理念也都值得我們學習,但是文化的差異導致沒有辦法好好合作。最後我們還是決定由國內團隊來做。”

 

但現實是,國內現有的製作水準和生產能力有限,一家制作公司並不能滿足《昨日青空》的需求。這種情況下,國內許多二維原創團隊的核心人員都進入《昨日青空》的項目中。

 

正式公映時,口袋巧克力在朋友圈發了張海報,整張海報密密麻麻標註着參與其中的人員名字,中間突出位置標註着“100%國產團隊”幾個大字。他寫着,“一部動畫電影的背後,藴含了這些人三年半時間的日日夜夜。” 

 

在劉敏看來,整個行業都處於抱團取暖的過程。“大家都希望國內能有好的動畫,一個作品上線可能給所有人都帶來希望。如果看到優秀的作品,我們也會去幫助,這是一種守望相助的狀態。”

 

3D動畫《風語咒》也同樣誕生於行業的團體賽。由於擔心國外團隊無法真正把握好中國元素,出品方若森數字很早就排除了與國外合作的可能。

 

“除了個別大公司,現在做動畫的公司,大多屬於散兵運營的狀態,他們沒有一個有機的流程。我想通過這個片子,能讓大家在合作上、規範上、標準上,有一個學習的過程。學習以後,以後再有這樣的片子,再召集大家,就會有經驗。” 《風語咒》導演劉闊對《三聲》(微信公眾號ID:tosansheng)表示,這是一直以來國內動畫行業的痛點,也是他希望解決的問題。

 

實際上,《風語咒》被分包給了100多家制作公司,他們技術水平不一、軟件應用情況不一、管理能力和製作標準都不同。為了能夠讓不同的公司在標準上做到適配,若森在多年以前就研發了自己的3D動畫系統平台。“我們會對每一個環節都進行分包,甚至一個鏡頭會分成很多步驟來操作。比如,煙塵特效體量特別龐大,就得拆給兩家公司一起做。”

 

一定程度上,《肆式青春》走的是《昨日青空》、《風語咒》所放棄的另一條道路。該影片由參與新海誠《你的名字。》的動畫製作公司CoMix Wave Films打造,由繪夢動畫創始人李豪凌 、導演易小星 、新海誠的CG大師竹內良貴三人聯合執導,採取的是典型的“中國內容+日本製作”的合作模式。

 

事實也證明,咕咚工作室和若森數字對引用國外技術的擔憂並非多慮。儘管在《肆式青春》中,CoMix Wave Films並沒有辜負“壁紙狂魔”的稱號,上海老式石庫門、温馨的鄉村田野等場景都被真實再現,但三位導演的故事並沒有很好兼容,更重要的是,在生活細節、互動反應和情感表達上,《肆式青春》都帶有抹不去的日式痕跡。

 

但值得注意的是,《肆式青春》只不過是CoMix Wave Films的一次試水,更重要的是合作渠道的打通。日中文化產業交流協會代表理事、卓然影業CEO張進表示:“以《肆式青春》為契機,中日兩國的影視公司會嘗試更多的合作方式,引進、輸出、聯合開發和製作都會逐步探索。”

 

更本土的故事

 

製作之外,故事被認為是動畫電影最核心的要素。

 

“《昨日青空》讓我想起了我高中暗戀的男生。”在影片首映現場,一位將近三十歲的女士哭着向該影片的主創人員表達感謝。坐下之後,她的朋友小聲問她,“是提前安排的嗎?”她擺着手,“不,不,是真的突然回憶起來的。我一下記起來,我已經忘了自己的入校分數,可我還記得他的。”

 

改編自口袋巧克力的同名漫畫,《昨日青空》以南方小城蘭溪為實際取景地,講述了屠小意、姚哲恬、齊景軒等幾位高三學生之間的友情、愛情和親情故事。

 

從創作之初,《昨日青空》就確定以青春、回憶、情感為底色。口袋巧克力告訴《三聲》(微信公眾號ID:tosansheng):“高中三年並不長,但對於人生觀、價值觀具有重要價值。那時候的情感可能很懵懂,感情卻很深刻。另一方面,對於拼搏在外的我們來講,家鄉是永遠温暖的存在。我想要寫一個儘量逼近現實的青春故事。”

 

這一原則被延續到電影改編中。《昨日青空》的導演奚超對自己的要求就是,保留原作清澈、純真的氣質。為此,《昨日青空》設計了偏向真實的道具和場景,比如黃岡真題和老式窗户。再比如,江南水鄉的氤氲霧氣和嘀嗒水聲。

 

和《昨日青空》相比,以“青春”二字命名的《肆式青春》看起來要簡單很多。它由《一碗鄉愁》、《霓裳浮光》、《纖雨初晴》三個小故事組成,分別講述了北漂青年對“湖南米粉”和祖母的留戀、模特姐姐和設計師妹妹之間的互相關愛,以及初中男女通過錄音帶牽起的愛情。

 

如果説《昨日青空》、《肆式青春》通過青春故事鏈接人生回憶,《阿凡提之奇緣歷險》、《風語咒》則以中國元素塑造本土形象。



《阿凡提之奇緣歷險》由上海美影廠與米粒影業聯合制作,此外,新版阿凡提故事改變了原有的故事脈絡:1980年《阿凡提的故事》中,巴依老爺是闊綽的地主,貪婪自私,魚肉鄉里。阿凡提為了保護鄉民,和巴依老爺鬥智鬥勇。改編後的故事明顯淡化了階層矛盾,巴依老爺從惡霸變成夥伴。年輕的阿凡提為了拯救缺水的葡萄城,踏上了尋找水源之旅。他還愛上了地主的女兒古麗仙。

 

“以前大叔形象是阿凡提成熟之後的樣子,這樣的阿凡提缺乏成長性。《阿凡提之奇緣歷險》更像是阿凡提前傳,講述阿凡提年輕時的故事。”米粒影業董事長張青告訴《三聲》(微信公眾號ID:tosansheng),阿凡提有口碑裂變的基因,“很多家長從小就看阿凡提,如果他們看了之後出去宣傳,口碑就出來了。”

 

上海美影廠曾經以《大鬧天宮》、《小蝌蚪找媽媽》在中國甚至世界動畫藝術史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但一直以來,受限於剪紙、木偶等工藝的人才缺失、成本巨大、週期漫長,上海美影廠遲遲不能推出新故事。

 

對於上海美影廠來説,《阿凡提之奇緣歷險》的真正價值或許在於經典IP的創新性實踐以及傳統故事的商業改造:藉助三維動畫更新傳統故事,為今後經典故事“新講法”開拓了道路。截至目前,《阿凡提之奇緣歷險》上映36天,累計票房7640.3萬元。

 

相比於和原版博弈的《阿凡提之奇緣歷險》,生長於若森畫江湖系列作品的《風語咒》則希望在收割原有粉絲之外,擴大故事的人羣邊界。“從一開始,《風語咒》就不想做粉絲電影。”劉闊表示,也因此沒有在電影名字上加上“畫江湖”或“俠嵐”等能擊中粉絲的關鍵詞。

 

因此,儘管沿用了畫江湖的基本設定,但《風語咒》描述的是全新的故事:以變成羅剎為代價,母親讓“雙目失明”朗明恢復了視力。不明真相的朗明以為母親被羅剎帶走,踏上了尋找母親的征途。當毀滅生靈的“饕餮”出現時,朗明用父親教他的“風語咒”拯救了世界,母親也得以恢復正常。

 

並不複雜的故事中,文化基調成為《風語咒》的亮點。除了祭出傳統文化符號“饕餮”,影片不乏東方元素,甚至感情基調也頗具中國色彩。

 

“《風語咒》講的是純粹的中國情感、中國文化。”劉闊介紹説,《風語咒》中的的感情內核是東方式母子之間深邃的愛,“不是那種天天把愛掛在嘴邊的相處模式,但是需要的時候,甚至可以付出生命。”

 

明顯可以看出的是,2018年的動畫電影有了更多塑造本土故事的意識,但就目前來看尚無市場意義上的爆款出現。

 

“做動畫電影是一個手藝,也是一套學問。你指望第一部影片就把手藝練得很熟,太奢望了。”張青説,“所有的動畫公司都或多或少在做調整,大家漸漸都不再在乎各種模式,只關心觀眾到底喜不喜歡看這種片子。我相信今後幾年,動畫電影會起色很大。”

 

期待質變的市場

 

當製作、故事都已經達到某一標準之上,動畫電影作為一個toC的內容產品,最終還是要面對市場。

 

三年前,《大聖歸來》橫空出世時,無論是從業者,還是投資方都重新點燃了對動畫電影的信心。劉闊就承認《風語咒》是受到了《大聖歸來》的激勵:“《大聖歸來》讓我們整個動畫行業看到,動畫還是有價值的,讓資本方看到動畫還是能賺錢的。這就讓整個行業的輸入端、輸出端,能有機地融合在一起。” 

 

《大聖歸來》的成功得益於“天時地利人和”:經典又創新的“孫悟空”形象、籌備4年、製作4年的勵志故事、國漫崛起的激揚情緒、不低於好萊塢動畫的“燃”場面,都是其走上王座的必備要素。

 

與此同時,和《大聖歸來》同一檔期的是《小時代4》和《梔子花開》,原本預期中的票房強片並沒有展現出應有的電影質量和號召力。《大聖歸來》上映第一天,院線對其排片只有8.7%,但上座率遠遠超過了《小時代》,很快,電影院就調整了排片比例。

 

但在此之後,國產動畫電影又再次沉寂,今年,甚至少有票房超過2億的動畫電影。

 

上映之前,《風語咒》曾被寄予極大期待。有消息表示,《風語咒》製作成本約八千萬、宣傳成本在兩千萬左右,因此,票房必須達到兩億才能收回成本。在點映階段,媒體和業內都對影片質量有較高的評價,但受電影本身、排片、檔期等因素的裹挾,《風語咒》的票房最終定格在1.12億。


《風語咒》


“每部片子都有自己的命,《大聖歸來》恰好碰到了那個機會。”張青直言不諱地説,“如果將《大聖歸來》和《我不是藥神》放在一塊上映,《大聖歸來》未必能賣出這個票房。因為觀眾只會在一個時間段討論一部片子,這個熱點一來,上個熱點就沒了。”

 

《風語咒》定檔在8月3日,趕上了《我不是藥神》、《西虹市首富》的餘温,又迎面《愛情公寓》和《一出好戲》的直擊。為了增加排片,《風語咒》甚至特意對影片做了剪輯,原來饕餮和朗明多個回合的決鬥被刪減。

 

“動畫電影本身在排片上就不佔優勢,原來118分鐘的片子現在剪到了96分鐘,就是為了讓影院每天至少可以多排一場。”劉闊表示,這也造成很多觀眾感覺《風語咒》醖釀了很久的場面戛然而止,“這是我最大的遺憾。”

 

在劉闊看來,動畫電影排片困難的另一個原因在於,動畫電影的觀影羣體始終沒有形成規模。“通常情況下,大家並不會願意去看動畫電影。實在沒有電影可看,動畫電影的評分又特別高,才會去看。”

 

除此之外,動畫電影還要面臨融資難的問題。若森數字創始人、董事長 & CEO 張軼弢説:“《風語咒》碼盤期間找了不少資方,但是他們得到的最多回復是,你們要做電影,可以談談呀。什麼?動畫電影?那算了。”

 

對於很多投資人來説,和真人電影不同,動畫電影在真正製作完成之前,不可控因素太多。“我第一次看的時候,看的是很多小方塊,小長條,需要自己腦補。” 真樂道的聯合創始人兼CEO、《風語咒》製片人劉瑞芳對《三聲》(微信公眾號ID:tosansheng)表示,“很多投資人,應該花更多時間關注這個行業。”

 

但樂觀的是,漸趨冷靜的投資者在動畫電影扮演了更加主動的角色。在《昨日青空》中,彩條屋在投資方身份之外,同時也承擔着資源組織者的角色,深入到《昨日青空》的每一個環節中發揮能量。

 

“不是錢少了,而是傻錢少了,都是聰明錢,會幫着你把片子做好。” 張青認為。

 

相比於動畫電影的遇冷,動畫番劇卻被更多人看好。“動畫電影在人物、故事甚至意識形態上都要求實現閉環,動畫番劇卻只需要劇情流暢、前後呼應即可。” 在導演劉闊看來,製作門檻是原因之一。

 

另一個原因在於,目前在中國,動畫電影toC的商業模式決定了其直接面對觀眾,最終商業回報如何,完全取決於單部作品是否得到觀眾認可。而動畫番劇的商業模式更偏向B端,目前很多內容方得以從中盈利的重要原因是平台在買單,平台的邏輯是流量和用户,以及未來可期的IP價值和生態,短期內的盈利指標並不是第一考慮要素。

 

不過,一定程度上,正是因為番劇構建了成熟的世界觀、鍛鍊了導演和製作者的技能、奠定了基礎粉,動畫電影才具有了吸引投資人目光的可能。

 

劉闊直言不諱地表示:“2016年的時候,我們的番劇在市場上取得了效應,獲得了幾千萬粉絲的喜愛,各方面時機都成熟了,就開始啟動《風語咒》動畫電影項目。”張青也認為:“你不做番劇,怎麼去掌握網絡上觀眾的喜好呢。”

 

在摸索的過程中,動畫電影的路徑正在愈來愈清晰。在《昨日青空》出品人劉敏看來,動畫電影正在經歷從量變到質變的過程,“很多同行都在做嘗試,每個作品都有閃光點,即使不夠完美,也能感受到整體的進步,我們等待質變的那一天。”


(邵毛毛、羅立璇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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