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安徽是如何分家的?

中國國家歷史2018-10-12 23:55:35

全文共3692字 | 閲讀需7分鐘


江蘇和安徽兩省都是有着明確內部分野的省份。皖北與皖南、蘇北與蘇南之間的差別始終存在,早就是全國心照不宣的事了。比起隔着長江的同省同胞,兩地居民和橫向上的鄰省人關係還好一些。這樣大範圍省內認同矛盾在中國並不多見。



有很多人據此認為江蘇安徽兩省在清朝的分家不合理,以至於在現在留下了影響深遠的後遺症。


表示無辜


但這樣的劃分,恰恰是古典統治技術之下的折衷之策,其帶來的好處其實遠比弊端更多。


南京的統治力


江蘇和安徽的緣分,其實始於南京這座具有強烈複雜性的城市。


大明定都南京,即使後來遷都北京,南京的陪都身份也仍然存在。因此朱氏皇帝們對南京的經略相當重視,希望能夠給南京找到足夠廣闊的腹地,四下保護這座陪都。但是南京位於長江下游中心點的位置讓它想要獲得足夠腹地就必須統合一個極為龐大的地區。


巨大的南京(

東西南北彷彿一個無遠弗屆的大省

(底圖來自中國歷史地圖集)


東南方向上的延伸較為簡單,只要把蘇鬆二府囊括其中就可以了。然後沿着太湖-天目山的連線,把南直隸的控制範圍一直劃到今天的浙江、安徽、以及江西北部,就能在寧杭之間留下足夠的緩衝地帶。西南邊界也比較好找,和湖北隔着大別山相望就可以了。


南直隸相當巨大

基本相當於今天的江蘇+安徽


問題在於西北方向上究竟應該把餅攤多大


南京位於長江由南北向轉為東西向的拐角處,緊貼江面,看似位於樞紐並有長江天險,實際上位置卻非常兇險。如果沒有江北的淮河流域為南京提供不斷阻截敵軍的水網,想要依靠長江天險守住南京的政權很少有成功的。這就使得服務於南京的緩衝區必須把勢力範圍延伸到江北的淮河流域。


然而江淮地區水網密佈,土地相當均質,幾乎沒有什麼自然阻隔,想要給這個勢力範圍找到合理的邊界並不容易。


南京北面的山地非常少

在洪水頻發水路淤塞的情況下

北部的複雜水系可以形成屏障

但水路通暢的情況下

在平坦而遼闊的淮河流域很難建立防禦線


今天蘇北和魯西南之間的邊界,實際上是微山湖和海岸線之間的連線。但這條線並不是一條鐵律,向北推進到棗莊或者向南回收到駱馬湖-海岸線一線都沒有什麼問題。


江淮平原和山東丘陵之間的區隔尚且如此困難,就更何況要給江淮平原內部找到一個合適的分界線了。這就使得南直隸的控制範圍看上去無遠弗屆,沿着一系列淮河的支流已經滲透到河南了。


淮河以南、淮河、淮河以北

駱馬湖、微山湖、棗莊

蘇北和魯南之間的邊界也是很複雜


這樣一個巨大的省份,當然為危險的南京提供了足夠的税收和安全感,但也同樣影響到了這個地區的行政效率。尤其是在通信手段不發達的古代,省會政令之所出,到達遠處的邊界時黃花菜都涼了。而且由於包含的地理板塊過多,省裏的命令也往往不能照顧那些弱勢的次級地區,更加增加了南直隸的管理難度


以當時的行政效率

即使水運暢通

這些較遠的地區也顯得很邊緣了


等到清兵入關,基本沿襲了明代的行政區劃,只是把南直隸降格成了普通的省。其龐大的規模給清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認為“直隸外,為省者十有五,而江南為大”,將其列為眾藩之首。


北直隸,南江南,都很大

(底圖來自中國歷史地圖集)


但這個時候,南京已經失去了陪都的特殊地位,留着這麼大的一塊腹地並無必要。更何況作為前朝陪都的南京地區尚未完全臣服清朝,讓它擁有巨大的腹地反而變成威脅了。


江南地區為反清造的大炮


削江南省的規模,勢在必行。


奇怪的一刀


服從政治利益需求當然早晚是要滿足的,但正如明朝人遇到的問題一樣,清朝的皇帝要給江蘇和安徽找到一條明確的分界線並不容易。


最自然的分割線是長江,元代在這一帶的行政區劃就是以長江為界分割的。江北是河南江北行省,這是一個相當遼闊的概念,幾乎把淮河流域的所有地區全部都囊括進去了;江南劃給了江浙行省,形成了以太湖和杭州灣為雙核心的富庶地區


(黃)河南(長)江北行省

這很直觀、很元朝

(底圖來自中國歷史地圖集)


但很顯然,這樣的劃分方式太過粗糙了,既沒有照顧到地理板塊之間的差異性,也沒有給統治者留下地方勢力互相制衡的空間,看上去就很有元朝的粗獷氣息。這對於稔熟中國統治之術的清朝皇帝來説,絕不是一個好選擇。尤其是太湖平原本就是抗清最激烈的地區,不僅地方自豪感強烈而且農商發達,單獨成塊終成大患。


中國最富庶的地區


但沿長江劃江而治的方案還是太深入人心了,以至於到了晚清還有人在提用這種方式變更江蘇和安徽的行政區劃


湘軍拿下天京之後,有御史陳廷經上疏:“請以徽州、寧國、池州、太平四府,割屬江蘇,與江寧、蘇州、松江、常州、鎮江為一省;以揚州、淮安、徐州、海州、通州割屬安徽,與安慶、廬、鳳、潁、泗為一省。”實際上就是把原來的江南省橫向劃開。


圍繞南京的乾坤大挪移


但此提議遭到了曾國藩的強烈抵制。曾國藩認為,從唐宋直到元,對於江南省這個敏感地區的劃分的確一直是以長江為界實施的。但這樣做的效果並不好,最終導致的結果都是江南江北各行其是,讓中央政府很難辦,“畫疆太明,未必果能久安。”


可能一個重要的原因

是太平天國長期禍亂江南

已經使江南江北之間大不相同

(包括戰時區域管理和勢力的延續)


曾國藩的意見得到了中央的肯定,在太平天國之亂以後仍然維持了江蘇和安徽之間的分界線維持為南北向。但只要翻開地圖,就會發現這一刀切得並沒有很好的依據,沿途非但沒有縱向的山脈河流作為依據,還把橫向的長江和淮河流域給切斷了


這使得兩省之間,橫向的溝通和認同大於縱向的認同。尤其是在北部地區,連地名都產生了微妙的互動:安徽有淮南淮北,江蘇就有淮安;安徽有宿州,江蘇有宿遷……這些地區和江南的宣徽二府、蘇錫常地區,很難説有什麼共同點。


南京和合肥夾在中間

也是有點沒辦法的


對這種不自然的切分方式,後來睜眼看世界的魏源倒是有着高度的評價:“今河南河北為一,而黃河之險失;今江南江北為一,而長江之險失;今湖南湖北為一,而洞庭之險失;今浙東浙西為一,而錢塘江之險失;淮東淮西,漢南漢北,州縣錯隸而淮漢之險失。”把江南江北縱向切成兩塊,就不會有地方勢力擁有長江之險與中央政府分庭抗禮了,這可是一個巨大的好處。


河南確實有很大一塊是在河北邊


統治者要的是高枕無憂的心態,至於因為政治目標而導致的地理錯亂,則可以靠更復雜的制度設計去彌補。


不過以今天的後見之明來看,成形於順治、康熙年間的這次奇怪的劃分,倒是有着不少正面的意義,不能一味以地理邊界不明顯去指責。




歪打正着的新政策


周振鶴對清初江南省分家的評價是這樣的:“將其分成東西兩半,使皖蘇二省都包有淮北、淮南和江南三部分地,這樣做是為了使富庶的江南和稍次的淮南、以及經濟上相對落後的淮北能夠肥瘠搭配,以免省與省之間經濟背景相差過遠。”


這一點確實是三百多年前江南省按東西分家給現代中國留下的最大的遺產。


淮河流域在古代歷史上曾經是江南和中原進行溝通的孔道,不僅因為密佈的水網而獲得了強大的農業生產能力,而且在交通上也有值得一提之處,曾經是中國經濟重心轉移初期的重點開發地帶。無論是漢晉時期還是後來的隋唐時期,淮河南北的經濟文化發展水平都很高


但從宋朝開始,黃河下游變得不穩定起來,經常有改道的跡象。到了金人大舉入侵時,東京府汴梁守將杜充為阻止金兵南下,在滑州(今河南省滑縣)人為決開黃河堤防,把黃河從北向徹底導入了南側。這一次黃河決口造成的後果不亞於民國時的花園口決堤,黃泛區的概念早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出現了。


黃河奪淮入海的長期影響可見一斑...


由於人為干擾加上戰亂頻仍,黃河河道問題一直都沒有得到解決,奪淮泗入海更是家常便飯。這可苦了淮河兩岸的居民,原本繁盛的淮河經濟區很快就崩潰了,成為了江南經濟區的附屬地區。江淮地區的發展,嚴重依賴於江南,如果單純地劃江而治,將增大兩地之間的交流成本,讓貧富差距更大,雙方的對立只會更尖鋭。


差距還是有的


季士家則提出了縱向分省的另一個重要的影響:保持分省後二省具有完整的水域


在兩個政治區劃之間相鄰的水資源管理總是重中之重。配合得當,則水資源可以滋潤周邊的所有行政單位,舟船通行方便,為居民帶來福祉互相扯皮,則水資源會被不當利用,污染卻沒人治理。前者的典型例子如作為德、瑞、奧三國界湖的博登湖,後者的典型例子如中朝俄三國界河圖們江。


江蘇和安徽之間,若以長江為界,可想而知在水資源和舟船通行權的調度上會出現諸多矛盾。江北省份大可以認為江南省份佔據了更有利的經濟地位,應該少佔資源,治理水災和污染時也應多出錢;江南省份則有另一番想法,認為為了提高勞動生產率,江南理應多佔水資源,在風險管理中雙方則應平攤。


一衣帶水的兩省

還是相互合作的好


這個爭論完全是從各自利益角度出發,可以説都是合理的。但兩個合理相遇,就會造成不可調和的矛盾。與其坐視矛盾發生,不如讓江蘇和安徽各自擁有一段長江。


不僅僅是長江,如果把視野放大,縱向的切割讓兩地“均分別保持了一段完整的長江、淮河、運河、新安江和湖泊。這樣,不但可以避免為抗早、排澇發生紛爭的事件,而且為統一規劃和組織水利的工程建設創造了良好的條件。”


蘇皖兩省的縱向分家,原本是為了滿足清統治者方便管理不熟悉的長江流域的需求,看似在地理上不合理,卻帶來了兩大功在後世的優勢。這不得不讓人感歎,歷史的真相總是這麼多元。


怎麼就找不着了呢,地圖改了麼?


參考文獻:

陸發春. 從直隸江南到安徽建省[J]. 學術月刊, 2012 (10): 138-145.

周振鶴. 犬牙相入還是山川形便?: 歷史上行政區域劃界的兩大原則 (下)[J]. 中國方域: 行政區劃與地名, 1996 (6): 1-5.

季士家. 江南分省考實[J]. 中國歷史地理論叢, 1990 (2): 99-117.

姜濤. 清代江南省分治問題——立足於《 清實錄》 的考察[J]. 清史研究, 2009 (2): 14-22.

傅林祥. 江南, 湖廣, 陝西分省過程與清初省制的變化[D]. ,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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