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美人魚》

阮筠庭2018-10-12 20:59:46

經典故事的力量與美,是穿透時空的。最近忽然想起多年前我在美國羅德島藝術學院(在美國以插畫最為著名的藝術學院)學習繪本時的習作。


在十三前的課堂上,老師要每個人挑選一則經典童話,我畫了人生中的第一個繪本:安徒生的《小美人魚》,後來收錄在畫集《畫夜》中。在這裏回顧當時完成的成稿,以及全部的故事草圖。


(可以點開看大圖)


自天空中看着塵世的你,

只有從書上讀到我的故事。

你還記得三百年後,我們要相約見面的事嗎……




如果你願意重温,

那麼和我一起,再讀一遍小美人魚的故事吧。




《小美人魚》


安徒生 

1836年


隔空的凝視,我們是否還能再相遇。

在那時……

你的靈魂還能認出我嗎?





在海的遠處,水是那麼藍,像最美麗的矢車菊的花瓣,同時又是那麼清,像最明亮的玻璃。然而它又是那麼深,深得任何錨鏈都達不到底。要想從海底一直達到水面,必須有許多許多教堂尖塔,一個接一個地連起來才成。

 

海底的人就住在這下面。海里最深的地方是海王宮殿所在的處所。它的牆是珊瑚砌成的,尖頂的高窗子是用最亮的琥珀造成的;不過屋頂上卻鋪着黑色的蚌殼,它們隨着水的流動可以自動開合。這是怪好看的,因為每個蚌殼裏面含有亮晶晶的珍珠。隨便哪一顆珍珠都可以成為皇后帽子上最主要的裝飾品。

 

住在海底的海王好多年來就是一個鰥夫,但是他有母親為他管理家務。她非常喜愛那些小海公主--她的孫女。

 

她們是6個美麗的孩子,而6個當中,那個頂小的又要算最美麗了。她的皮膚又光又嫩,像玫瑰的花瓣;她的眼睛是蔚藍色的,像最深的湖水。不過,跟其他的公主一樣,她腿,她的下半截身子是一條魚尾。


 

最年幼的那位公主,是一個古怪的孩子,不大愛講話,總是靜靜地想什麼事情。當別的姊妹們用她們從沉船裏所得到的最奇異的東西來裝飾她們的花園的時候,她除了喜歡像高空的太陽一樣豔紅的花朵以外,只願意有一個美麗的大理石像。這是一個美麗的男子的石像;它是用一塊潔白的石頭雕出來的,是跟一條遭難的船一同沉到海底的。

 

 她最愉快的事情是聽一些人世間的故事。她的老祖母不得不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關於船隻和城市、人類和動物的知識講給她聽。特別使她感到美麗的一件事情是:地上的花兒能散發出香氣,而海底下的花兒卻不能;地上的森林是綠色的,而且人們所的、在樹枝間游來游去的"魚兒"會唱出清脆好聽的歌,叫人感覺愉快。

 

"等你們滿了15",老祖母説,"我就許你們浮到海面上去。那時你們可以在月光底下,坐在石頭上面,看巨大的船隻在你們身邊駛過去。你們也可以看到樹林和城市。"


 

過了一年,這些姊妹中有一位滿15歲了,可是其餘的呢--唔,她們一個比一個小一歲。因此,最年幼的那位公主還要足足地等上5個年頭,才能夠從海底浮上來看看我們的這個世界。不過每一位公主都答應説,她要把第一天看到的和發現的最美麗的東西講給大家聽,因為她們的祖母所講的確實不太夠--而她們希望瞭解的東西真不知有多少!她們誰也沒有像最年幼的那個妹妹渴望得厲害,而她恰恰要等得最久,同時她又是那麼沉默和有思慮。


不知有多少夜晚,她站在開着的窗邊,透過深藍色的海水,朝上面凝望,凝望着魚兒揮動它們的尾巴和魚翅。她還看到月亮和星星--當然,它們射出的光有些發淡,但是透過一層水,看起來要比在我們人的眼中大得多。假如有一塊類似黑雲的東西在它們下面浮過的話,她便知道不是一條鯨魚在她上面遊過,便是一條裝載着許多旅客的船駛過。可是這些旅客再也想象不到,他們下面有一位美麗的小人魚,在朝着他們的船底伸出她的一雙潔白的手。

 

現在最大的那位公主已經到了15歲,可以升到水面上去了。當她回來的時候,她有無數的事情要講;啊,最小的那位妹妹聽得多麼出神啊!當她晚間站在開着的窗邊、透過深藍色的海水朝上望的時候,她就想起了那個大城市和裏面嘈雜的聲音。她好像能聽到教堂的鐘聲在向她飄來。

  

黃昏的時候,5個姐妹常常手挽着手浮上去,在海面排成一行。她們唱出好聽的歌聲--比任何人類的聲音還要悦耳。當風暴快要到來,她們認為有些船隻快要出事的時候,她們就浮到這些船的面前,唱起非常美麗的歌來,説海底是多麼可愛,同時告訴那些水手不要害怕沉到海底;然而那些人卻聽不懂她們的歌詞。他們以為這是巨風的聲息。他們也想不到他們會在海底看到什麼美好的東西,因為如果船沉了的話,船上的人也就淹死了,他們只有作為死人才能到達海王的宮殿。

 

最後她真的到了15歲了。 "你知道,現在你可以離開我們的手了。"她的祖母老皇太后説,"來吧,讓我把你打扮得像你的那些姐姐一樣吧。"

 

於是她在小姑娘的頭髮上戴上一個百合花編的花環,不過這花的每一個花瓣是半顆珍珠。老太太又叫8個大牡蠣緊緊貼在公主的尾巴上,表示她的高貴身份。 "這叫我真難受!"小人魚説。 "當然羅,為了漂亮,一個人是應該吃點苦頭的。"老祖母説。

 

 

當她把頭伸出海面的時候,太陽已經下落了,可是所有的雲塊仍然像玫瑰花和黃金似的發着光;同時,在淡紅色的天上,太白星已經在美麗地、光亮地眨着眼睛。空氣是温和的、新鮮的。海非常平靜。那兒停着一艘有三根桅杆的大船。船上只掛了一張帆,因為沒有一絲兒風在吹動。水手們都坐在護桅索的周圍和帆桁上。空中有音樂,也有歌聲。

 


天色越來越暗,各種各樣的燈籠一齊亮起來了。它們看起來就像飄在空中的世界各國的國旗。小人魚一直向船艙的窗口游去。每當海浪把她托起來的時候,她可以透過像鏡子一樣發亮的窗玻璃,看見裏面站着許多服裝華麗的男子;但他們之中最美的是那個有一對大黑眼珠的:他的年紀無疑只不過16歲。今天是他的生日,正因為這個緣故,今天才顯得這樣熱鬧。水手們在甲板上跳着舞。王子走出來的時候,有一百多發火箭一齊向天空射出。它們照耀得如同白晝,因此小人魚非常驚恐,趕快沉到水底。可是不一會兒,她又把頭伸出來了--這時她覺得好像滿天的星星都在向她身上落下來。她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的焰火。許多巨大的太陽在周圍發出噓噓的響聲,光彩奪目的火魚向藍色的空中飛躍,這一切都映到清澄平靜的海上。這隻船全身被照得那麼亮,每一根細小的繩子都可以看得出來,船上的人當然就看得更清楚了。

 

啊,那位年輕的王子多美麗啊!當音樂在這光輝燦爛的夜裏慢慢消逝的時候,他跟水手們握着手,大笑着,微笑着……夜已經很深了;但是小人魚沒有辦法把她的視線從那艘船和這位美麗的王子身上移開。浪濤大起來了,沉重的烏雲浮起來了,閃電在遠處掣起來了。啊,可怕的大風暴快要來了!水手們因此都收了帆。大船在這狂暴的海上搖搖擺擺地向前急駛。浪濤像龐大的黑山似地高漲起來。它想要折斷桅杆。可是船像天鵝似的,一忽兒投進洪濤裏面,一忽兒又在高大的浪頭上抬起頭來。

 

天空馬上變得漆黑,她什麼也看不見了。不過當閃電掣起來的時候,天空又顯得非常明亮,使她可以看出船上的每一個人。現在每個人都在儘量為自己尋找生路。她特別注意那位王子。當這艘船裂開、向海的深處下沉的時候,她看到了他。她馬上變得非常高興起來,因為他現在要落到她這兒來了。

 

可是她又記起人類是不能生活在水裏的,他除非成了死人,是不能進入她父親的宮殿的。

 

不成,決不能讓他死去!所以她在淌着水的船樑和木板之間游過去,一點也沒有想到它們可能把她砸死。她深深地沉入水裏,接着又在浪濤中高高地浮出來,最後她終於到達了王子的身邊。

 


在這狂暴的海里,他快沒有力量再浮起來了。他的手臂和腿開始支持不住,他的美麗的眼睛已經閉起來了。要不是小人魚及時趕到,他一定會淹死的。

 

她把他的頭托出水面,讓浪濤帶着她跟他一起,隨便飄流到什麼地方去。

 

天亮的時候,風暴過去了。那條船連一點痕跡也沒有剩下來。鮮紅的太陽升起來了,明亮地在水上照耀着。它好像在王子的臉上注入了生命。不過他的眼睛仍然閉着。小人魚把他清秀的高額吻了一下,把他水淋淋的長髮理向腦後。她覺得他的樣子很像海底下她的小花園裏的那尊大理石像。她又重新吻了他一下,希望他能甦醒過來。

 

 

現在她看見她前面展開一片陸地和一羣蔚藍色的高山--山頂上閃耀着的白雪看起來像睡着了的天鵝。沿着海岸是一片美麗的綠色森林,森林前面有一個教堂或者修道院--她不知道究竟叫什麼,但反正是一個建築物。

  

她帶着美麗的王子向那兒游去。她把他放到沙上,特別仔細地使他的頭高高地擱在温暖的太陽光裏。

 

鐘聲從那幢雄偉的白色建築物中響起來了,有許多年輕女子穿過花園走出來。小人魚遠遠地向海裏游去,游到冒在海面上的幾塊大石頭後面。她用許多海水泡沫蓋住了頭髮和胸脯,好讓誰也看不見她的小小的面孔。

 

她在這兒凝望着,看有誰會到那個可憐的王子的身邊去。

 


不一會兒,一個年輕的女子走過來了。她似乎非常吃驚,不過時間並不久。於是她找來了許多人。

 

小人魚看到王子漸漸甦醒過來了,並且向周圍的人露出笑容。可是他卻沒有對她露出笑的表情:當然,他一點也不知道救他的人就是她啊。

 

她感到非常難過。因此當他被抬進那幢高大的房子去的時候,她就悲哀地跳進海里,回到她父親的宮殿裏去了。




她本來一直是個沉靜和有思慮的孩子,現在她變得更加這樣了。她的姐姐們都問她,她第一次升到海面上去的時候究竟看見了一些什麼東西;但是她什麼也説不出來。

 

有好多晚上和早晨,她浮出水面,向她曾經放下王子的地方游去。她看到花園裏的果子熟了,被摘下來了;她看到高山頂上的雪融化了;但是她看不見那個王子。所以她每次回家來,總是更感覺痛苦。她的惟一安慰是坐在她的小花園裏,雙手抱着與王子相似的那尊美麗的大理石像。可是她再也不照料她的花兒了。這些花兒好像生在曠野裏一樣,長得滿地都是,它們的長徑和葉子跟樹枝交織在一起,使這地方顯得非常陰暗。

 

最後她再也忍受不住了。不過只要她把她的心事告訴了一個姐姐,其餘的姐姐馬上也就知道了。但是她們只把這祕密轉告了幾個自己的知心朋友;除了她們和別的一兩個人魚以外,沒有一個人知道。她們之中有一位知道那個王子是什麼人。她也看到過那次在船上舉行的慶祝。她知道這位王子是從什麼地方來的,他的王國是在什麼地方。

 

"來吧,小妹妹!"別的公主們説。她們把手搭在彼此的肩上,成一長排地升到海面,一直游到一個她們認為是王子的宮殿的地方。這宮殿是用一種發光的淡黃色石塊建築的,裏面有許多寬大的大理石台階--有一個台階還直接伸到海里。華麗的、金色的圓塔從宮殿頂上伸向天空。在圍繞着這整個建築物的圓柱中間,立着許多大理石像。它們看起來跟活人一樣。透過那些高大的明亮的窗玻璃,人們可以看到一些富麗堂皇的大廳裏,懸着貴重的絲窗簾和織錦,牆上飾有大幅的圖畫--就是光看看這些東西也是非常愉快的事情啊。在最大的一個廳堂中央,有一個巨大的噴泉在噴水,水花一直向上面的玻璃圓屋頂射去,同時太陽卻透過玻璃射下來,照在水上,照在大水池裏的植物上。

 

現在她知道了王子是住在什麼地方。她在那兒的水上度過了幾個黃昏和黑夜。她遠遠地向陸地游去,比任何別的姐妹敢去的地方還遠。的確,她甚至遊進那條狹小的河流裏,一直游到那個壯麗的大理石陽台下--大理石陽台的長長的影子倒映在水上。她在這兒坐着,瞧着年輕的王子,而王子卻以為月光中只有他一個人呢。

 

有好幾個晚上,她看見他在音樂聲中乘着那艘飄着許多旗幟的華麗的船。她從綠燈心草中向上面偷望。風吹起她的銀白色的長面罩的時候,如果有人看到她,他們總以為那是一隻天鵝在展開它的翅膀。


 

有好幾個夜裏,漁夫們打着火把出海捕魚,她聽到他們説了許多稱讚王子的話,她高興起來,覺得浪濤把他衝得半死的時候,是她來救出他的生命的。她記起他的頭怎樣緊緊地躺在她的懷裏,她怎樣熱情地吻着他。

 

是這些事他自己一點也不知道,他就是做夢也不會想到她啊。她漸漸開始愛起人類來了,漸漸開始盼望能夠生活在他們中間了。她覺得他們的世界比她的天地大得多。

 

她的老祖母對於"上層世界"--這是她對於海上面的國家所起的恰當的名字--的確知道得相當清楚。 "如果人類不淹死的話",小人魚問,"他們會永遠活下去嗎?他們會不會像我們住在海里的人一樣死去?"

 

"一點也不錯",老祖母説,"他們也會死的,而且他們的生命甚至比我們還要短促呢。我們可以活到300歲,不過我們在這兒的生命結束的時候,我們就變成水上的泡沫了。我們甚至連一座墳墓也不留給我們心愛的人。我們沒有一個不滅的靈魂。我們從來得不到一個死後的生命。相反地,人類有一個靈魂;它永遠活着,即使身體化為塵土,它還是活着的。它從晴朗的天空升上去,一直升到閃耀的星星上!正如我們升到水面,看到人間的世界一樣,他們升到我們永遠不會看見的那些神祕華麗的地方去。"

 

"為什麼我們不能有一個不滅的靈魂呢?"小人魚悲哀地問。"只要我能夠變成人,可以進入天上的世界,哪怕在那兒生活一天,我都願意放棄我在這兒所能活的幾百歲的生命。"

 

"你決不能起這種念頭。"老祖母説,"比起上面的人類來,我們在這兒的生活要幸福和美好得多!"

 

"那末我就只有死去,變成泡沫在水上漂了。我再也不能聽見浪濤的音樂,再也不能看見美麗的花朵和鮮紅的太陽了!難道我沒有辦法能得到一個不滅的靈魂嗎?"

 


"沒有!"老太太説。"只有當一個人愛你、把你當做比他父母還要親切的人的時候,只有當他把他全部的思想和愛情都放在你身上的時候,只有當他讓牧師把他的右手放在你的手裏,答應現在和將來永遠對你忠誠的時候,他的靈魂才會轉移到你的身上,你才會得到一份人類的快樂。他會給你一個靈魂,同時又使他自己的靈魂保持不滅。但是這類事情是永遠不會有的!我們在海底這兒所認為美麗的東西--你的那條魚尾巴--他們在陸地上卻認為非常難看:他們不知道什麼叫做美醜。在他們那兒,一個人想要顯得漂亮,必須生有兩根呆笨的支柱--他們把這種支柱叫做腿!"

 

小人魚歎了一口氣,悲哀地望了一眼自己的魚尾巴。 "我們放快樂些嘛!"老祖母説,"在我們能活着的這300年中,讓我們跳舞遊戲吧。這究竟是一段相當長的時間;以後我們也可以在我們的墳墓裏愉快地休息。今晚我們就在宮裏來開一個舞會!"

 

那真是一個壯麗的場面,人們在陸地上永遠看不見的。人們可以看到無數大小的魚羣向這座水晶宮游來,有的鱗上發着紫色的光,有的亮得像白銀和金子。一股寬闊的激流穿過舞廳的中央,海里的男人和女人唱着美麗的歌,就在這激流上跳舞。這樣優美的歌聲,住在陸地上的人是唱不出來的。

 

在這些人當中,那個小人魚唱得最美。大家為她鼓掌;她心中有好一會兒感到非常快樂,因為她知道,在陸地上和海里,只有她的聲音最美。

 

不過她馬上又想起上面的那個世界了。她忘記不了那個美麗的王子,也忘記不了她因為沒有他那樣不滅的靈魂而起的悲愁。因此她偷偷地走出了她父親的宮殿;當宮裏正充滿着歌聲和快樂的時候,她卻悲哀地坐在她的小花園裏。

 

忽然,她聽見一個號角的聲音從水上傳來。她想:"一定是他在上面行船;他--我愛他勝過我的爸爸和媽媽,他--我時時刻刻都在想念他,我要把我一生的幸福放在他的手裏。我要犧牲一切來爭取他和一個不滅的靈魂。

 

現在,當姐姐們正在父親的宮殿裏跳舞的時候,我要去拜訪那位海的巫婆。我一直非常害怕她,但是她也許能教給我一些辦法和幫助我的。"

 

 

 

於是小人魚走出花園,向一個掀起泡沫的漩渦走去--女巫就住在漩渦的後面。她以前從來沒有走過這條路。這兒沒有花,也沒有海草;只有光溜溜的一片灰色的沙底,向漩渦那兒伸去。水在這兒像一架喧鬧的水車似地旋轉着,把它所碰到的東西都捲到水底。

 

要到巫婆所住的地區去,必須走過這激轉的漩渦。有好長一段路,她必須通過一塊冒着熱泡的泥地:巫婆把這地方叫做她的泥煤田。泥地的後面有一個可怕的森林。小人魚在森林面前停下步子,非常驚慌。她的心害怕得跳起來,她幾乎想轉身回去了。但是當她一想起那位王子和人的靈魂的時候,她又有了勇氣。

 

她把飄着的長髮牢牢地纏在頭上,好使珊瑚蟲抓不住她。她把雙手緊緊地貼在胸前,像在水裏跳着的魚兒似的醜惡的珊瑚蟲中間跳着向前走,珊瑚蟲只有在它後面揮舞着它們柔軟的長臂和手指。她看到她們每一個都抓住了一件什麼東西,用它們無數的小手臂盤住它,象一個堅固的鐵環一樣。那些淹死在海里和沉到海底下的人,在珊瑚蟲的手臂裏,露出了它們的白色骸骨。珊瑚蟲緊緊地抱着船舵和箱子,抱着陸上動物的骸骨,還抱着一個被它們抓住和勒死了的小人魚--這對她説來,是一件最可怕的事情。

 

現在她來到森林中的一塊粘糊糊的空地了。一些又大又肥的水蛇在翻動着,露出它們淡黃色的、奇醜的蛇腹。在這塊地中央,有一幢死人的白骨砌成的房子。

 


"我知道你是來求什麼的。"海的巫婆説,"你是一個傻東西!不過,我的美麗的公主,我要讓你達到你的目的,因為這件事將會給你一個悲慘的結局。你想去掉你的魚尾巴,生出兩根支柱,能像人類一樣走路。你想叫那個王子愛上你,你好得到他,因而也得到一個不滅的靈魂。"這時巫婆怪討厭地大笑了一通,癩蛤蟆和水蛇都滾到了地上,在周圍爬來爬去。

 


"你來得真是時候",巫婆説。"明天太陽出來以後,我就沒有辦法幫助你,只有等一年再説了。我可以煎一服藥給你喝。你帶着這服藥,在太陽出來以前,趕快遊向陸地,你坐在海灘上,把這服藥吃掉,於是你的尾巴就可以分做兩半,收縮成為人類所謂的漂亮的腿了。可是這是很痛苦的--就好像有一把尖刀砍進你的身體。凡是看到你的人,一定會説你是他們所見過的最美麗的孩子了,你將仍會保持你的游泳似的步子,任何舞蹈家也不會跳得像你那樣輕柔。不過你的每一個步子將會使你覺得好像是在尖刀上行走,好像你的血在向外流。如果你能忍受這些痛苦,我就可以幫助你。"

 

"我可以忍受!"小人魚用顫抖的聲音説。這時她想起了那個王子要和她獲得一個不滅靈魂的心願。

 

"可是要記住,"巫婆説,"你一旦獲得了人的形體,你就再也不能變成人魚了;你就再也不能走下水來,回到你姐姐或者你爸爸的宮殿裏去了。同時,假如你得不到那個王子的愛情,假如你不能使他為你而忘記自己的父母,全心全意地愛你,叫牧師來把你們的手放到一起結成夫婦,那麼你就不會得到一個不滅的靈魂。在他跟別人結婚後的頭一天早晨,你的心就會碎裂,你就會變成水上的泡沫。"

 

"我有這種精神準備。"小人魚説,她像死人一樣慘白。

 

"但是你還得給我酬謝啊!"巫婆説,"而且我所要的並不是一件微小的東西,在海底的人當中你的聲音要算最美麗的了。你無疑是想用這聲音迷住他;可是這聲音你得交給我。我必須得到你最好的東西,作為我的貴重的藥材的交換品!我得把我自己的血滴進這藥裏,好使它尖鋭得像一柄兩面都快的刀子!"

 

"不過,如果您把我的聲音拿去了,"小人魚説,"那麼我還有什麼東西剩下呢?"

 

"你還有美麗的身材呀,"巫婆回答説,"你還有輕盈的步子和富於表情的眼睛呀。有了這些東西,你很容易就能迷住一個男人的心了。唔,你已經失掉勇氣了嗎?伸出你小小的舌頭來吧,我可以把它割下來作為報酬,你也可以得到這服強烈的藥劑。"

 

"就這樣辦吧。"小人魚説。巫婆於是準備好藥罐,來煎這服有魔力的藥。

 

當藥熬開了的時候,有一個像鱷魚的哭聲一樣的聲音飄出來了。最後藥算是煎好了,它看起來像非常清亮的水。

 

"拿去吧,"巫婆説,於是她就把小人魚的舌頭割掉了,小人魚現在成了一個啞巴,既不能唱歌,也不能説話。 "當你穿過我的森林回去的時候,如果珊瑚蟲捉住了你,"巫婆説,"你只須把這藥水灑一滴到它們身上,它們的手臂和指頭就會裂成碎片,向四面飛散了。"

 

可是小人魚沒有這樣做的必要,因為珊瑚蟲一看到亮晶晶的藥水--它在她的手裏亮得像一顆閃耀的星星--就在她面前惶恐地縮回去了。

 

這樣,她很快地就走過了森林、沼澤和激轉的漩渦。她可以看到她父親的宮殿了。

 

寬大的舞廳裏的火把已經熄滅,裏面的人無疑已經入睡了。不過她不敢再去看他們,因為她現在已經是一個啞巴,而且就要永遠離開他們。她的心痛苦得似乎要裂成碎片,她偷偷地走進花園,從每個姐姐的花壇上摘下一朵花,對着皇宮用手指拋了一千個吻,然後就浮出了深藍色的海。


當她看到王子宮殿的時候,太陽還沒有升起來。她莊嚴地走上大理石台階,月亮照得透明,非常美麗。小人魚喝下那服強烈的藥劑。她馬上覺得好像有一柄兩面都很快的刀子劈開了她纖細的身體。她馬上昏了,倒下來,好像死了一樣。

 


當太陽照到海上的時候,她才醒過來,她感到一陣劇痛。這時有一位年輕貌美的王子正站在她的面前。他的深黑的眼珠在望着她,弄得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來。這時她發現她的魚尾巴已經沒有了,但是卻獲得了一雙只有少女才有的、最美麗的小小的白腿。可是她沒有穿衣服,所以她用濃密的長頭髮來掩住自己的身體。王子問她是誰,問她怎樣到這兒來的。她用她的深藍色的眼睛温柔而又悲哀地望着他,因為她現在已經不會講話了。

 

他挽着她的手,把她領進宮殿裏去。正如巫婆以前跟她講過的一樣,她覺得每一步都像在錐子和利刀上行走。可是她情願忍受這種痛苦。她搭着王子的手,走起路來輕盈得像一個水泡。王子和所有其他的人望着她的文雅輕盈的步子,都感到驚奇。

 

現在她穿上了絲綢和細紗做的貴重衣服。她是宮裏最美麗的女人,然而她卻是一個啞巴,既不能唱歌,也不能講話。漂亮的女奴隸穿着絲綢,戴着金銀,走上前來為王子和他的父母唱歌。有一個奴隸唱得最迷人,王子不禁鼓起掌來,對她發出微笑。這時小人魚就感到一陣悲哀。她知道,她的歌聲要比那美得多!她想:"啊,只願他知道,為了要和他在一起,我永遠犧牲了我的聲音!"

 

現在奴隸們跟着美麗的音樂,跳起優雅的、輕飄飄的舞來了。小人魚舉起一雙美麗的、白嫩的手,用腳尖站着,在地板上輕盈地舞着——從來還沒有人這樣舞過。她的每一個動作都襯托出她的美麗。她的眼珠比奴隸們的歌聲更能打動人的心坎。大家都看得入了迷,特別是那位王子——他把她叫做他的"孤女"。她不停地舞着,雖然每當她的腳觸到地面的時候,她就像在快刀上行走一樣。

 


王子説,她從今以後應該永遠跟他在一起,因此她就得到了許可,睡在他門外的一個天鵝絨的墊子上。他叫人為她做了一套男孩子穿的衣服,好叫她可以陪他騎着馬同行。

 

他們走過香氣撲鼻的樹林,綠色的枝子掃過他們的肩膀,鳥兒在嫩葉後面唱着歌。她和王子爬上高山,雖然她的纖細的腳已經流出血,而且大家都看見了,她仍然只是大笑,繼續伴隨着他,一直到他們看到雲塊像一羣向遙遠國家飛去的小鳥一樣在下面移動為止。

 

在王子的宮殿裏,當夜裏大家都睡了以後,她就向那寬大的台階走去。為了使她那雙發燒的腳得到一點清涼,她就站進寒冷的海水裏。這時她不禁想起了住在海底的人們。

 

有一天夜裏,她的姐姐們手挽着手來了。她們一面在水上游泳,一面唱出悽慘的歌。這時她就向她們招手,她們認出了她;她們説她曾經多麼叫她們難過。這次以後,她們每天晚上都來看她。

 

有一天晚上,她遠遠地看見了多年不曾浮出海面的老祖母和戴着王冠的海王。他們對她伸出手來,但他們不像她的那些姐姐,沒有敢遊近地面。

 

王子一天比一天愛她。他像愛一個心愛的好孩子那樣愛她,但是他從來沒有想到要把她娶為王后,然而她必須做他的妻子,否則她就不能得到一個不滅的靈魂,而且會在他結婚的頭一個早上,變成海上的泡沫。

 


"在所有的人當中,他最愛我嗎?"當他把她抱在懷裏吻她前額的時候,小人魚的眼睛似乎在這樣説。 "是的,你是我最親愛的人!"王子説。"因為你在一切人中有一顆最善良的心,你是我最親愛的,你很像我某次看到過的一個年輕女子,可是我永遠再也看不見她了。那時我是坐在一艘船上——這艘船已經沉了。巨浪把我推到一個神廟旁的岸上,有好幾個年輕女子在那兒作祈禱。她們當中最年輕的一位在岸邊發現了我,救了我的生命。我只看到過她兩次,她是我在這世界上能夠愛的惟一的人,但是你很像她,你幾乎代替了她留在我的靈魂中的印象,她是屬於那個神廟的,因此我的幸運特別把你送給我。讓我們永遠不要分離吧!"

 

"啊!他卻不知道我救了他的生命!"小人魚想,"我把他從海里托起來,送到神廟所在的一塊樹林裏,我坐在泡沫後面,窺望是不是有人會來。我看到那個美麗的姑娘——他愛她勝於愛我。"這時小人魚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她哭不出聲來。"那個姑娘屬於那個神廟的——他曾説過。她永不會走向這個人間的世界裏來——他們永不會見面了。我是跟他在一起,每天看到他的。我要照看他,熱愛他,對他獻出我的生命!"

 


現在大家都在傳説王子快要結婚了,他的妻子就是鄰國國王的一個女兒。因為這個緣故,他裝備好了一艘美麗的船。王子在表面上説是要到鄰近一個王國裏去觀光,事實上是為了要去看看鄰國君主的女兒。他要帶着一大批隨員同去。小人魚搖了搖頭,微笑了一下。她比任何人都能猜透王子的心事。

 

"我得去旅行一下!"他對她説道,"我得去看一位美麗的公主,這是我父母的命令,但是他不能強迫我把她作為未婚妻帶回家來!我不會愛她的。你很像神廟裏的那個美麗的姑娘,而她卻不像。如果我要選擇新嫁娘的話,那麼我就要先選你——我親愛的、有一雙能講話的眼睛的啞巴孤女。" 於是他吻了她的鮮紅的嘴脣,撫摸着她的長頭髮,把他的頭貼到她的心上,弄得這顆心又夢想起人間的幸福和一個不滅的靈魂來了。

 

"你不害怕海嗎,我的啞巴孤女?"他問。這時他們正站在那艘華麗的船上,它正向鄰近的王國開去。他跟她談論着風暴和平靜的海,生活在海里的奇奇怪怪的魚和潛水夫在海底所能看到的東西。對於這類的故事,她只是微微一笑,因為關於海底的事,她比誰都知道得清楚。

 

在一個月夜裏,大家都睡了,只有掌舵的人站在舵旁。這時她就坐在船邊上,凝望着下面的清亮的海水。她好像看到了她父親的王宮。她的老祖母,頭上戴着銀子做的皇冠,正高高地站在王宮頂上;她透過激流朝這條船的龍骨瞭望。

 

不一會,她的姐姐們都浮到水面上來,悲哀地望着她,苦痛地扭着她們白淨的手。她向她們招手,微笑,同時很想告訴她們,説她現在一切都很美好和幸福。不過這時船上的一個侍者忽然向她這邊走來。她的姐姐們馬上就沉到水裏,這侍者以為自己所看到的那些白色的東西,不過是海上的泡沫。

 

第二天早晨,船開進了鄰國的壯麗皇城的港口。所有教堂的鐘都響起來了,號笛從許多高樓上吹來,兵士們也拿着飄揚的旗子和明晃的刺刀在敬禮。每天都有一個宴會。舞會和晚會在輪流地舉行着,可是公主還沒有出現。人們説她在一個遙遠的神廟裏受教育,學習皇家的一切美德。

 

最後她終於來了。小人魚迫切地想看看她的美貌。她不得不承認她的美了,她從來沒有見過比她更美的形體。她的皮膚是那麼細嫩、潔白;在她黑長的睫毛後面是一對微笑的、忠實的、深藍色的眼珠。

 


"就是你!"王子説,"當我像一具死屍似的躺在岸上的時候,救活我的就是你!"於是他把這位羞答答的新嫁娘緊緊地抱在懷裏。

 

"啊,我太幸福了!"他對小人魚説,"我從來不敢希望的最好的東西,現在終於成為事實了。你會為我的幸福高興吧,因為你是一切人中最喜歡我的一個人呀!"

 

小人魚把他的手吻了一下。她覺得她的心在碎裂。他舉行婚禮後的頭一個早晨就會帶給她毀滅,就會使她變成海上的泡沫。

 

 

 

教堂的鐘聲都響起來了。

 

傳令人騎着馬在街上宣佈訂婚的喜訊。每一個祭台上,芬芳的油脂在貴重的銀燈裏燃燒。祭司們揮着香爐,新郎和新娘互相挽着手來接受主教的祝福。

 

小人魚這時穿着絲綢,戴着金飾,託着新嫁娘的披紗,可是她的耳朵聽不見這歡樂的音樂,她的眼睛看不見這神聖的儀式。她想起了她要滅亡的晚上,和她在這世界上已經失掉了的一切東西。

 

在同一天晚上,新郎和新娘來到船上。禮炮響起來了,旗幟在飄揚着,一個金色和紫色的皇家帳篷在船中央架起來了,裏面陳設得有最美麗的墊子。在這兒,這對美麗的新婚夫婦將度過他們的清涼和寂靜的夜晚。

 

風兒在鼓着船帆。船在清亮的海上輕柔地航行着,沒有一點兒顛簸。當暮色漸漸變濃的時候,彩色的燈就亮起來了,水手們愉快地在甲板上跳起舞來。小人魚不禁想起她第一次浮上海面來的情景。想起了她那時看到的同樣華麗和歡樂的場面。她於是也跳起舞來,旋轉着,飛翔着,正如一個被追逐的燕子在飛翔一樣。大家都在喝彩,稱讚她,她從來沒有跳得這麼美麗。快利的刀子似乎在砍着她的細嫩的腳,但是她並不感覺疼痛,因為她的心已經比這更痛了。她知道這是她看到他的最後一晚——為了他,她離開了她的族人和家庭,她交出了她的美麗的聲音,她每天忍受着沒有止境的苦痛,然而他卻一點兒也不知道。這是她能和他在一起呼吸同樣空氣的最後一晚,這是她能看到深沉的海和佈滿了星星的天空的最後一晚。同時一個沒有思想和夢境的永恆的夜卻在等待着她——沒有靈魂、而且也得不到一個靈魂的她。

 

一直到半夜以後,船上的一切還是歡樂和愉快的。她笑着,舞着,但是她心中懷着死的思想。

 

王子吻着自己的美麗的新嫁娘,撫弄着她的烏亮的頭髮。他們手挽着手到那華麗的帳篷裏去休息。

 

船上現在很安靜了。只有舵手站在舵旁,小人魚把她潔白的手臂倚在船舷上,向東方凝望,等待着晨曦的出現——她知道,頭一道太陽光就會叫她滅亡。

 


 

她看到她的姐姐們從波濤中湧現出來了。她們像她自己一樣——她們的美麗的長頭髮已經不在風中飄蕩了,因為已經被剪掉了。

 

"我們已經把頭髮交給了那個巫婆,希望她能幫助你,使你今夜不至於滅亡。她給了我們一把刀子。拿去吧——你看,它是多麼快!在太陽沒有出來以前,你得把它刺進那個王子的心裏去。當他的熱血流到你腳上的時候,你的雙腳將會又聯到一起,成為一條魚尾,那麼你就可以恢復人魚的原形,你就可以回到我們這兒的水裏來。這樣,在你沒有變成無生命的鹹水泡沫以前,你還是可以活過你的300年的歲月。快動手吧!在太陽沒有出來以前,不是他死,就是你死!我們的老祖母悲傷得連她的白髮都脱落光了,正如我們的頭髮在女巫的剪刀下落掉了一樣。刺死那個王子,趕快回來吧!快動手呀!你沒有看到天上的紅光嗎?幾分鐘以後,太陽就出來了,那時你就一定要滅亡。"

 

她們發出一片奇怪的、深沉的歎息,便沉入浪濤裏去了。

 


小人魚把那帳篷上紫色的簾子掀開,看見那位美麗的新嫁娘把頭枕在王子的懷裏睡着了。

 

她彎下腰,在王子清秀的眉毛上吻了一下。她向天空凝視-——朝霞漸漸地變得更亮了。她看了尖刀一眼,接着又把眼睛轉向王子--他正在夢中喃喃地念着他的新嫁娘的名字。他思想中只有她存在,刀子在小人魚的手裏發抖。

 

但是正在這時候,她把刀子遠遠地向浪花裏扔去。刀子沉下的地方,浪花就發出一道紅光,好像有許多血滴濺出水面。她又再一次把她迷糊的視線朝王子望了一眼,然後就從船上跳到海里,她覺得她的身軀在融化成泡沫。

 

現在太陽從海里升起來了。陽光柔和地、温暖地照在冰冷的泡沫上,因此小人魚並沒有感覺到滅亡。她看到光明的太陽,看到在她上面飛着的無數透明的、美麗的生物。透過它們——她可以看到船上的白帆和天空的雲彩。它們的聲音是和諧的音樂,可是那麼虛無縹緲,人類的耳朵簡直沒有辦法聽見,正如地上的眼睛不能看見它們一樣。它們沒有翅膀,它們只是憑它們輕飄的形體在空中浮動。

 

小人魚覺得自己也獲得了它們這樣的形體,漸漸地從泡沫中升起來。

 


"我將向誰走去呢?"她問。她的聲音跟其他的這些生物一樣,顯得虛無縹緲,人世間的任何音樂都不能和它相比。

 

"到天空的女兒那兒去呀!"別的聲音回答説。

 

"人魚是沒有不滅的靈魂的,而且永遠也不會有這樣的靈魂,除非她獲得了一個凡人的愛情。她永恆的存在要依靠外來的力量。天空的女兒也沒有永恆的靈魂,不過她們可以通過善良的行為而創造出一個靈魂,我們向炎熱的國度飛去,在那兒,散佈病疫的空氣在傷害着人民,我們可以吹起清涼的風,我們可以把花香在空中傳播,我們可以散佈健康和愉快的情緒。300年以後,當我們盡力做完了我們可能做的一切善行以後,我們就可以獲得一個不滅的靈魂,就可以分享人類一切永恆的幸福了。你,可憐的小人魚,像我們一樣,曾經全心全意地為那個目標奮鬥;你忍受過痛苦;你堅持下去了;你已經超升到精靈的世界裏來了。通過你善良的工作,在300年以後,你就可以為你自己創造出一個不滅的靈魂了。"

 

小人魚向上帝的太陽舉起了她的光亮的手臂,她第一次感到要流眼淚。

 

在那條船上,人聲和活動又開始了。她看見王子和他美麗的新嫁娘在尋找着她。他們悲悼地望着翻騰的泡沫,好像他們知道她已經跳進浪濤裏去了似的。在冥冥中他吻着新嫁娘的前額,她對王子微笑。

 

 

於是她就跟其他的空氣中的孩子們一道,騎上玫瑰色的雲塊,升入天空去了。

 


 


——END——



 


(可以點開看大圖)


沒有人知道老祖母活了多久。

“孩子啊,人類的生命短暫而虛妄,

哪比得上我們的永恆呢?”


小人魚哭了,

“……可是他有我沒有的靈魂。”

 


對於一條柔弱的魚來説,

沒有比大鳥更恐怖的存在吧。

所以我把巫師畫成了鶴。


還沒等小人魚開口,

她説,

“親愛的,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麼……”

 



魚的血液是冰冷的。

她咬住嘴脣,白色的皮膚裏泛着青。

雖然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刃上,

當她開始旋轉跳起舞時,所有人都停下來觀看了。


她問他,

你會一直像這樣愛我嗎?




收錄於《畫夜》

 2005年




今天重讀這篇童話,仍然會觸動我靈魂中深深的悲傷和愛。


也感到十多年前自己之所以挑選了這個故事,原來並不是偶然的。是啊,我們在人生中所做的選擇,從來沒有偶然。而透過這些選擇,我們可以審視到許多關於自己的真相。此刻重讀,再一次對自己和人類共通的情感有了更深的瞭解,它是一個如此強烈而美的隱喻,這是藝術的力量,讓人深深歎服。


幾年之後,又有一個機會需要面臨對故事的選擇,這一回要在中國的經典傳説故事中選一則,結果我選了《白蛇傳》,用獨立短片的方式來重新講述和創作。


沙畫動畫短片

《白蛇(White Snake)2007年

2017年作為中國短片動畫的代表作之一

於法國安納西電影節“中國新代際”單元放映


此刻忽然發現,《白蛇傳》與這個故事又有着多麼奇妙的連接和共通之處。甚至,他們同樣的是來自於水的動物,同樣的哀婉的同樣是女性化、單方面的深深的愛,以及無法被對等的對待和理解的孤獨。同樣是異類,和凡人永隔一江水的無法歸屬感;以及女主角甘願犧牲自己獨特的一部分:對她來説至美至珍貴的部分,換取成為凡俗,渴望因此而被純粹的愛着,成就一種理想之愛,然而最終因為另一方的選擇而失敗的悲劇。


當時畫這個故事,我選擇加入了我自己的角度:東方的,亞洲的。讓這個故事發生在東方,而事實上,關於什麼是東方,我根本不瞭解,就像魚不知道水。那時的我,在世界的另一端,忽然發現我對自己來自的地方,所站立的位置,根本一無所知,這開啟了我的另一個注意力的方向。然而當時在畫的過程中,這個加入是非常有意思的,我發現把自己來自的地方放入進去,這根本並不止於畫面,我無法剋制的把那時自己對於輪迴、靈魂和對神的理解,與意象加入進去。




經常有人問我,想要畫繪本,要怎麼開始,如何做。事實上,去做就是學習,去完成一個作品是一個最好的實踐。透過創作,我們會經驗到何為繪本,如何透過經典故事去建構一本書。而十多年後,在我探索繪本和圖文敍述的路上,會發現每一種關於繪本的教學,都有不同的側重,而對於繪本的理解,又有着那麼多不同的層次。


此次10月的繪本工作坊上,我將和大家一起經歷另一位充滿靈性與智慧的老師,傾聽他透過人智學藝術對於繪本創作和童話經典的理解,在一種富於創意的指導下,做出屬於自己的繪本。歡迎有興趣的朋友:


重新解讀童話——瑞士新藝術學校繪本工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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