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德旺:“中國民眾不壞,中國壞就壞在精英”

正和島2018-10-12 01:01:40

  島 君 説  

説,中國民眾不壞,中國壞就壞在精英。知識分子一旦登堂入室,整天講假話。剩下有一些批評政府的,因為他被聘請,他如果有一天被聘請,紗帽一戴,他也是這樣的,你根本沒有招。很多當官的喜歡聽假話,他心理很脆弱,一句真話都不能聽的,一聽會心臟病。我説你這個病應該抓緊去治療,不治療會耽誤的。


曹德旺還説,那些做生意的小老闆,自己亂做,做完以後罵政府,等政府來救他。我説請你看到,還有90%的人在你下面,誰來去救他們?你這些人應該趕緊行動起來,自己救自己。


作 者:仲偉志

圖 片:福耀玻璃集團提供

來 源:仲偉志搜神記

              (ID:zhongweizhisoushenji)

1946 年,曹德旺出生在上海。如果不是趕上時代的大變動,小時候的曹德旺,本來可以成為一個“富二代”。


如果是那樣,很可能也就沒有後來的“中國首善”和“中國玻璃大王”了。


曹德旺的父親,福建福清高山鎮曹厝村人。福清位於福建東部沿海、福州南翼,自古就有“海濱鄒魯、文獻名邦”的美譽,是林則徐的祖籍地。由於地少人多,福清人也素有遠渡重洋尋找出路的習慣,是中國著名僑鄉。


他的家族在高山鎮裏算是望族。他的曾祖父曹公旺就曾是福清的首富。但是曾祖父努力積攢下的家業,到他的爺爺一輩逐漸衰微,直至破落。


他的父親曹河仁,年輕時隨着曹德旺的舅公到了日本。曹德旺的舅公在日本開布店,但是他沒有把曹河仁留在自己的店中,而是介紹到一家日本人開的布店中當學徒。


學徒第一年,做的就是挑水、煮飯、倒馬桶等雜活兒,吃的則是布店老闆一家的剩飯剩菜。到了晚上,布店老闆要求他對着鏡子練習走路、微笑、鞠躬,以及説話的口型,一直練到滿意為止。


學徒第二年,布店老闆讓曹河仁挑着貨擔下鄉叫賣。學徒第三年,曹河仁才回到店裏,學習怎麼站在櫃枱內接待客人、進貨出貨。三年期滿,店老闆告訴曹河仁:“我教給你的,你都已經學會了,現在你可以離開我的店,去開自己的店了。”


父親經常對曹德旺説,自己的前半生,非常感謝那位日本布店老闆的良苦用心,“他第一年是煉我身骨,第二年教我吃苦,第三年才授我真技。”父親後來跟曹德旺講起生意經來,都是一套一套的,與他的學徒生涯是分不開的。


很多年之後,我對曹德旺講述的這段往事印象深刻。我相信,它不僅深刻影響了曹德旺的父親,而且也在曹德旺的心中挖了一個很深的樹坑,埋下了一棵新鮮的樹苗,那是曹家未來的一個豐功偉績。


我曾在日本走訪過包括豐田在內的幾家著名企業。日本商人有關未來最常見的比喻,就是樹木。比如《日本公司》漫畫書上的那位主角工成,就將轉包商和供應商比做企業的根鬚,支持着巨木的成長。樹根向樹幹聚集,而樹枝卻向外擴張,這又成為企業發展的最佳隱喻。


與中國的大陸+稻穀式文化不同,日本是海島+森林文化的混合體。日本之樹的生長,要比大陸上的植物遭遇更多的挑戰,而且樹的生長是緩慢的,要幾十年才能成材。所以,曹德旺父親遇到的那位日本店老闆,其實也是一個種樹的人,而種樹是與永恆有關的事情,要做時間的朋友,要有恆心和耐心。


離開日本人的布店,曹德旺的父親曹河仁,進了曹德旺的舅公開的布店當店員。1936年,曹德旺的奶奶要曹河仁回家成親。曹河仁回到高山成了親,一年後啟程再去日本,但在經過上海時,盧溝橋事變爆發,他改變了去日本的想法,留在了上海。留在日本的曹德旺舅公,就把曹德旺父親在日本賺到的十萬日元都匯了回來。


那是一筆鉅款。按當時的匯率,日元比美元更高。曹河仁由此成為這座遠東第一大都市裏的有錢人。由於錢足夠多,他什麼項目都做,也開了夜總會。後來,他還成為著名的上海永安百貨公司的股東之一。


1947 年,國民黨政權風雨飄搖。上海很多人都舉家搬遷,或去美國,或去香港,或去台灣。曹德旺父母決定搬回福清高山。父親買了一艘機動鐵殼船裝載所有家產。一家六口則坐客輪迴福建。他原本希望把東西運回高山後,還可以將船租給別人搞運輸。但是在客輪抵達馬尾多日後,貨船遲遲沒有靠岸。後來才知道,那艘貨船在海上遭遇風暴,沉沒了。


怎麼辦?


曹德旺的母親陳惠珍,福清高山洋門村人,論身份,她是地主家的千金。出嫁時,她的父親給了很多陪嫁。她將這些陪嫁都換成了可隨身攜帶的細軟。回到高山後,她把細軟變賣成錢,買了一塊宅基地,蓋了一幢二層小樓。正當蓋房工程僅剩鋪瓦片的時候,國民黨軍隊第 74 師潰敗經過高山,到處抓壯丁,就抓走了正在他們家屋頂鋪瓦片的工人。


雖然這些被抓走的壯丁後來又偷跑回來了,但從他們被抓走的第一天起,他們的家人就一直在曹德旺家裏哭鬧,要求曹德旺的父母賠人賠錢。曹河仁不堪其擾,就又回到上海。他自幼離家學習經商,不會耕田種地,也許只有回到上海經商,才是他最好的選擇。


曹河仁離開高山後,家裏住進了“三反”工作隊。有一天,村裏人又到曹德旺家裏鬧事,工作隊看見了,便詢問曹德旺的母親。母親告知原委,工作隊長認為應該主持正義,就把來鬧事的人抓了起來,準備嚴加處理。最後是曹德旺母親代為求情,整個事件才算過去。


但是對於曹德旺的母親來説,接下來的生活更為艱難。大江大海,兵荒馬亂,曹德旺父親在上海所掙的錢,無法如期寄到家中。為了養活身邊 6 個正在長身體的孩子,曹德旺的母親當掉了最後的首飾,買了十幾畝地,請曹德旺的舅舅幫忙耕種。高山土地貧瘠,大多隻能種些紅薯、花生、青菜之類,根本不能解決全家的口糧問題,所以曹德旺他們總是忍飢挨餓,通常只是每天兩餐,而兩餐也只是些湯湯水水。


餓極了,孩子們會叫。這時候,曹德旺的母親就把他們兄弟姐妹集中到院子裏,坐在小板凳上,圍成一圈,吹口琴,唱歌,做遊戲。曹德旺説,他記得母親總是交代他們,千萬不能告訴別人自己家只吃兩餐,“讓人知道了,只會看不起你”,“出門要抬起頭來微笑,不要説肚子餓,要有骨氣,有志氣!”


曹德旺他們穿的衣服,母親總是洗得乾乾淨淨,穿破了,會坐在燈下認真縫補,儘可能不讓補丁貼在外面,而是藏起來,縫補在內裏。雖然在農村,但家裏總是一塵不染,這應該是母親在上海居住時養成的習慣。他們家的木樓梯和木地板,都被擦洗得發白。曹德旺記憶最深的是,母親常説,“天下沒有人會同情你的貧窮,也沒有人為你解決;要擺脱貧窮,只有靠你自己的努力和拼搏”,“窮不可怕,最怕的是沒有志氣”,“做人最重要的是人格的完整,最重要的是取得他人的信任”。


還有一句話是:“要做到窮要窮得清,富要富得明。”

曹德旺有早起的習慣。我見到他時,也是一個早晨,在福耀集團總部。廠區不遠的石竹山,還掩藏在大片的晨霧中。


這個早起的習慣,是他少年時隨父親做水果生意落下的。


由於家貧,也加上生性調皮,他初中沒畢業就輟學了。不能讀書,母親就從隊裏牽了一頭牛回來,14 歲的曹德旺成了生產隊裏的放牛娃。


當時,曹德旺的父親已經從上海回到了高山。父親不會務農,但他畢竟是從日本回來、在上海從過商的人,他知道可以通過小商小販這樣的經營活動,給家庭帶來一點微薄經濟收入。他就用從上海騎回來的自行車作為運輸工具,從福州買些香煙運到高山去賣,從中賺取差價貼補家用。


那時候是不允許自由買賣商品的,一旦被抓到,就會以投機倒把論處,輕者沒收,重者收押,遊街示眾。


15 歲那年,曹德旺開始跟着父親做起了買賣。這個年齡的孩子,不算大也不算小,在那時,即使城裏的孩子,15 歲也有參加工作的了。不過,曹德旺個子小,雖然 15 歲了,但看上去還是個孩子,所以沒有人會檢查他的書包。他先是跟父親一起跑了兩趟福州,每趟進貨 30 斤左右,100 多公里,來回三天。第三次,他就一個人騎單車往返福州與高山之間了。他和父親的商業分工是:他負責進貨,父親負責銷售。


那時,前往福州的道路很原始,崎嶇坎坷,其中艱辛自不待言。


後來他們改做水果生意。曹德旺需要每天凌晨兩點起牀,冬天頂着寒風,夏日冒着酷暑,騎車到福清縣城,在天矇矇亮時批好水果,囫圇吃點東西,然後載着水果騎回高山。到了高山,通常已是下午三點左右,和父親一起賣水果,賣完之後天就黑了。回家吃晚飯,要在晚上七點半之後,吃完就得睡,因為第二天凌晨兩點,母親就會坐在牀前,不斷地喊着推着正在酣睡的曹德旺,叫他起牀。


直到現在,他的眼前都時常閃過母親喊他起牀的那一幕,一邊喊一邊抹着止不住的眼淚,“德旺,起牀了。”


如此辛苦賺錢,一天下來,大概有3元左右的利潤。


和水果相比較,煙絲的利潤要高出很多。水果生意做了三四年,曹德旺的父親又做起了煙絲生意。不到一年,父親被當地的工商局抓了一個現行,煙絲被沒收,“自行車也被牽了去”。


這一事件激發了曹德旺外出闖天下的決心。


他在逐漸長大,和父親一起做生意的幾年磨礪,也讓他學會了獨立思考。在他看來,父親雖然聰明,也會做生意,但做的都是小本生意,而且政府不認可、不支持,根本沒有前途可言。他還年輕,他不想重走父親的老路。他認為,要想在這個世道安身立命,必須做政府允許做的事,當然,也要是能夠賺更多錢的生意。


但是在很多年之後,曹德旺終於認識到那段艱苦歲月的真正價值。


他最初的經商理念,都來自於他的父親。他的很多人生感悟,也來自於父親的啟蒙。父親常説,男人有沒有本事,並不在於看了多少書,關鍵要看做了什麼事,以及怎麼做事。


他父親對商業的理解,甚至遠遠超越了我們這個時代對商業的定義。在他的父親心中,做生意,成功的因素很多,但是一個人的道德與誠信,是成功的永恆基石。即便只是做小本生意,即便政府不認可、不支持,你也要正心正念;而如果是做大生意,如果有了政府的認可和支持,你更要正心正念,否則,你將一事無成。


父親問過他:“做事要用心,有多少心就能辦多少事。你數一數,有多少個心啊?”


“用心、真心、愛心、決心、專心、恆心、耐心、憐憫心……”他掰着手指,有那麼多心嗎?


“當然有。”父親説,“但當你悟到爸爸講的道理時,爸爸或許已經不在人世了。”


“以後我的確知道了。隨着我事業的發展,我能數出來的心,已經不是一雙手能夠容得下的了。”很多年之後,曹德旺在他的自傳體著作《心若菩提》中這樣寫道。

1968 年,曹德旺結婚了,他把妻子留在家裏照顧母親,開始自己獨闖天下。


他種過白木耳,當過廚師,修過自行車,做過果苗銷售員,嚐遍底層生活艱辛。1976 年,他參與籌建福清市高山鎮異型玻璃廠,當起了採購員。1983 年,他承包了這個瀕臨倒閉的小廠。1986 年,他開始涉足汽車維修玻璃,此後不久,他們用自己生產出來的汽車玻璃,打破了日本汽車玻璃對中國市場的壟斷。1987 年,他建立了福建耀華汽車玻璃公司。


這個福建耀華汽車玻璃公司,就是福耀玻璃集團的前身。


再後來的故事,大家已經知道很多了。福耀成為全球最大的汽車玻璃生產供應商,曹德旺也成為了名震天下的玻璃大王。


他是不行賄的企業家,“沒送過一盒月餅”;他是行大善的佛教徒,從 1983 年第一次捐款至今,累計個人捐款已超過 110 億元人民幣。2009 年,他從全球 43 個國家和地區代表中脱穎而出,榮膺“安永全球企業家 2009 大獎”,成為該獎設立以來首個華人得主。2016 年,他獲頒全球玻璃行業最高獎項——金鳳凰獎,評委會稱,“曹德旺帶領的福耀集團改變了世界汽車玻璃行業的格局”。


他自己的總結是,“這輩子我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做一片屬於中國人自己的玻璃。”


這兩年,他多次呼籲減輕企業税負,引起社會諸多共鳴。當然,也有很多人斷章取義曲解他的意思。但他似乎不太善於保護自己,對於減税這個問題,你若問,他還是會坦誠回答。


他膽子大、敢直言,這是出了名的。他認為自己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社會的事情,對國家更不要講了。在他看來,中國是中國人的中國,他是為了國家好去提的意見,而不是為了它不好去提意見,因此他也沒有什麼思想負擔。


當然也沒有什麼人敢來批評他。他也沒有什麼壓力。


而我一直關心的是,這樣一位潛心製造、篤定專一的企業家,他的發展觀是如何塑造的?這樣一位矜貧救厄、樂善好施的企業家,他的財富觀是如何形成的?這樣一個早早就體驗到現實殘酷的窮孩子,是什麼支撐他沒有迷失在對財富和權力的攫取當中?


有人告訴我,曹家四代信佛,曹德旺也是一位佛教徒,所以一切都順理成章。但是在現實社會中,很多人都燒香唸佛,很多人都在修心之路上耕耘,當他們的理想與現實利益衝突,那麼不管在修行路上學到了什麼,現實利益還是會擊敗他們內心的善,他們仍會變成自私甚至作惡的人。很多人學佛,他不是信,而是用。這樣的人,在這個紛亂的社會中必然時刻面臨兩難的選擇,也自然容易陷入到作惡的泥淖。


那麼我們應該信什麼?尤其是對我們這些沒有學佛的人來説,我們應該怎麼做?


曹德旺説:“要信他,要相信別人,要相信天的存在。你對誰都不相信,那麼你的心肯定是非常醜惡的。如果你對誰都不相信,也必將一事無成。”


所以,我更願意與大家分享曹德旺小時候所受到的家教。一個人最初的精神密碼,一定來自於他眼睛裏反射出來的世界。


在那個小商小販還被視為犯罪的歲月裏,他的父親仍然教育他用心做事;在那個飯都吃不飽、衣服補丁要打到裏三層外三層的歲月裏,他的母親仍然教育他“窮要窮得清,富要富得明”。


毫無疑問,他們在艱苦歲月裏所抱持的人生觀、價值觀,對曹德旺的一生有着最強烈而深遠的影響。家教不是宗教,但在很多時候,它的法力可以勝過任何宗教。


那才是他真正的、永不枯竭的思想資源。那其實是我們這個民族從未徹底熄滅過的精神的燭火。


經商與種樹一樣,要做時間的朋友,要有恆心和耐心——這一來自日本布店老闆的啟蒙,經過兩代人的傳遞,最終也匯入了灌溉福耀這顆大樹的神祕湧泉。


2010 年,曹德旺捐資成立河仁慈善基金會。2011 年 5 月 5 日,在河仁慈善基金會成立大會上,曹德旺先生與其妻子陳鳳英女士,宣佈向河仁慈善基金會捐贈所持福耀集團 3 億股股權,總價值 35.49 億元人民幣。


河仁基金會的名稱,正是來自曹德旺先生的父親曹河仁。曹德旺説,這一名稱中,藴藏了“上善若水,厚德載物”的深意。

1988 年夏天,曹德旺在辦公室留影,桌上的搖號電話記錄着時代的變遷

2002 年,曹德旺在福清福耀集團總部施工現場

2009 年 5 月,曹德旺從全球 43 個國家和地區代表中脱穎而出,榮膺“安永全球企業家 2009 大獎”,成為該獎設立以來首個華人得主

 2010 年 5 月,曹德旺在雲南省陸良縣天生壩水庫考察旱情,乾涸的土地已經完全龜裂。這一年,他為旱情嚴重的西南五省市捐款 2 億元,該項捐款惠及 10 萬户受災家庭

1.人做好了,你做生意就好做了


問:面對當前的經濟大環境,我看你似乎一點兒也不焦慮。你就沒有什麼抱怨?


曹德旺:那不會,反而現在有一種責任感。不管我們自己付出了多少努力,不管我們取得了多大成就,都和社會、和國家分不開,沒有大家的支持和投入,也不會有我們現在的成材。所以,有什麼可以焦慮的?有什麼可以抱怨的?


問:這個時代,都説“搞投資吃肉、搞實業喝湯”。這麼多年來,你堅守在製造業,一以貫之,是什麼力量支持你?


曹德旺:這個總之就是不忘初心吧。因為我自己能正確認識自己,我就是這塊料。像去碰互聯網、去做房地產,去忽悠人家,根本不是我的擅長。當然他們會成為大亨,會成為首富,那這個事情,是他們需要的事情。我認為我這個角色,在這個舞台上也有人看就可以了。


問:就沒有人勸過你嗎?你就從來沒有動搖過嗎?


曹德旺:那很多人勸過我。現在每天還有很多人給我發短信,動員我做這個,動員我做那個,我連理他都不理他。你看我手機上,今天還有人這麼説。但是任憑你説的天花亂墜,説了也白説,我不會參與到你那裏面。我做福耀這個事,不僅僅是為了錢來的。


問:有些人説,學佛的人應該放下俗務,尋求自在與逍遙。但在你身上,我看到了一個佛教徒與眾不同的一面,或者説,我看到了一個佛教徒更積極的人生追求。你在積極做事,卻又看淡財富。我一直很好奇,你的人生態度,究竟是樂觀的還是悲觀的?在你看來,佛學是鼓勵樂觀還是鼓勵悲觀?


曹德旺:你問的這個問題,我修得不夠深。從我個人的觀點,它鼓勵樂觀,也鼓勵悲觀。慈悲慈悲,先悲後慈,首先要培養悲憫之心,能夠有同情心、關愛心,那你如果對別人的災難、別人的困難都麻木不仁的話,你做再多的事情,方向可能都是錯的,那你怎麼關愛人家?


我理解,佛教是教導我們怎麼處理人與人、人與社會的關係問題,就是要用退讓的辦法遷就社會。但是退讓並不是不做事,看是用什麼姿態做事,要看做事的目的。


我們中國的宗教文化大多數提倡上善若水,水是處在低窪處,處在最低處,但是水是人類的生命之源,它做了不計其數的好事。它雖然是處在最低處,但多高的山它都可以爬上去,從山頂上過去。它可以承載萬物,過長江、漂洋過海,那麼多國際貿易都是通過它們進行的啊。我認為這不是一個鼓勵悲觀或者鼓勵樂觀的問題,佛教實際上是教你怎麼做人,人做好了,你做生意就好做了。


實際上做生意不難,關鍵難在做人。你做人如果真正有同情心、真正有關愛心,能夠把貪、嗔、痴、慢、疑這些都戒掉,不會和人家爭風吃醋,自然就和社會不會有很大的矛盾了,你所做的事情,才可能是真正的善業。


問:你説你是七十從心所欲不逾矩,但我認為這不是一個自然生長的過程,而是一個不斷學習和不斷提高的過程,你的影響資源主要來自哪裏?來自佛教還是聖賢經典?


曹德旺:應該都有,還有更多來自於社會。我的特點是什麼呢?我不是科班出身的,但又很喜歡讀書,又很喜歡鑽牛角尖。因此,後來是甩開科班那條路,自己去學的。因此,學的東西很雜,五花八門,什麼都有。你問我哪一派,我不知道。


問:説到讀書,我記得你好像説過,83、84 年的時候是你讀書最多的時候。


曹德旺:我從小就喜歡讀書,小時候輟學,仍然想讀書,怎麼辦?我就撿哥哥讀過的書念,邊放牛邊撿柴禾邊自學。看不懂的字就問哥哥,哥哥不在身邊時,就用字典和《辭海》查找。那時候一本字典 8 角錢,一本《辭海》3 塊錢,是割了三年多的馬草才攢夠了錢買下的。


讀書最多的時候是粉碎“四人幫”以後。粉碎“四人幫”以後我的日子很好過,有好幾萬塊錢,那時候幾萬塊錢多牛逼。再加上那時候國家放鬆控制,可以借到書、買到書了。到了 78、79 年的時候,那時候什麼書都有了。76 年剛打倒“四人幫”,77 年我就可以借到《第三帝國的興亡》這樣的書。一直到現在,我仍然愛看各種書籍,並有一個怪癖,到我家千萬別向我借書或要書,再好的朋友我也不會給,有點愛書如命。


問:那時思想解放剛剛開始,一個啟蒙時代剛剛開始。


曹德旺:對,那時候剛好又有時間,當採購員,不是很大的任務,我可以用很短的時間完成更多的任務,整天沒有事情做,反正就是讀。


問:我與牟其中先生有過不多的交流,他是中國企業史上很耐人尋味的人物。我很佩服他,也很同情他,那麼多年他一直充滿着冒險的激情,渴望表達自己的思想和主張,在監獄裏也沒有停下思考與寫作。但我覺得,他的最終結局,與他的思想資源是有關係的。很大程度上,牟其中是被某種浪漫主義和激進主義給害苦了。


曹德旺:這就是他沒有學佛的結果。佛要滅我,提倡無我。無我怎麼講呢?第一個無我就是觀法無我,天下任何方法,任何法律法規,都是因為發生了某件事情才設定的。它是去治理那些前面的東西。辦法的法、法律的法,都是。但是任何事物的形成,有它各方面的因素、要素。它不是單獨的事件。


因此解決問題不能夠用“我曾經見過”,你見過,但你那個事情和這個事情是不一樣的。表面上好像很相似,但是內在和外在的很多東西——比如人的因素、環境因素——各方面分析起來,肯定是不一樣的。


因此,你用老辦法解決新問題,那肯定有問題。因此佛説觀法無我,法無本尊,法沒有固定的方式,各有各的法,法是因緣而生,因為發生了這個事情才產生出來的。


緣盡法滅,這個事情解決了法就滅掉了。因此《金剛經》上面説“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它就像閃電一樣,閃了過去你抓不到它的。觀法無我是這樣來理解的。而如果自己先入為主,認為自己比別人高明,根本誰説都拉不動,這是一種執念障,是一切痛苦的根源,這個是要破除的。


牟其中可以理解。他當初被抓,是時代的事情。我分析了他的案例,他剛開始是換了一條飛機回來,讓他賺了一筆錢,後來他做大了,就去申請開信用證,銀行給他開,他信用證貼現又拿去貸款做了生意。當時他弄了這個事情,但是判得太重。


按照國際法,他這樣做等於是欺騙銀行,他信用證不能拿去貼現。這一點有錯,但在香港是不判刑的,因為你銀行有責任。你銀行為什麼要開給他呢?你不是有規定嗎?貸前審查,貸後檢查,貸中調查,這些事有沒有做過呢?你知不知道信用證業務開出去,信用證和發現金是一回事,你貸款需要他擔保,信用證為什麼不叫他拿抵押物來抵押?這是你的失誤,不是他的失誤。


2.直接把小微企業的税免了,把小微企業保護起來


問:前段時間,因為談到中美税負比較,你成了這個國家的大明星。不久前一次活動上,你也談及税負問題,你建議大企業不要減,直接把小微企業的税免了,因為小微企業借不到錢。這是“捨己救人”的言論啊。因為我就是小微企業。你是一個慈善家,但我覺得,你敢於説這樣的話,這是你做的最大的慈善。你這樣為民營企業、為小微企業呼籲,會不會得罪一些利益集團?有沒有人批評你?


曹德旺:公開批評的不敢。應該説對税的問題,首先高層非常重視。財政部、國税局,都是部長級的,也跟我開了好幾次會議。那現在有一些問題,是什麼問題呢?現在國家財政收入對税的依賴度還是比較大的。那麼如果説把增值税取消了,就損失了三分之一的財源。這我們也可以理解,我就跟他講,你沒有錢那也沒有關係,你不要講免税,不要講給我們減税,你要減也不要給大企業減,直接把小微企業的税免了,把小微企業保護起來。


為什麼我建議不要收小微企業的税?因為第一你收税也收不了多少錢,第二個,這個企業你叫它繳税的話,它要去做繳税的文件,要接受税警的檢查,完蛋,這個費用比它繳的税還大,那些税警會敲詐它,要它請客吃飯送紅包,有這些事情。再加上呢,你叫税警去收也會有成本,要佔用人力,要租車,你收 100 塊税,費用要被吃掉 50 塊。不如我不要,直接給你小微企業,不許税警登門去查他。這樣他就得到許多好處,來抵消他的貸款利率。


因為中國是中國人的中國,我們應該跟國家講,這樣處理結果會更好一點。他沒有去算,算了以後才知道税務所那些根本就沒有什麼税收。你知道,小微企業是非常關鍵的,一個國家沒有小微企業,它就肯定完蛋,美國、歐洲它們小微企業佔GDP總量的 80%以上。所以我們一定要保護小微企業。


問:就是説你不會有什麼壓力。


曹德旺:不會,官方對我是相信的,我相信大部分中國人也很尊重我。


問:我發現很多企業家是沒有安全感的,你呢?


曹德旺:那我不會。我從承包第一天,他們就勸我離開,説賺了錢就要跑,我説那是小偷做的事情。因為我認為,我今年 72 歲了,我從小孩子到現在,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社會的事情,對國家更不要講了。我提倡的是,一個真正的企業家,必須做到敬天愛人,不犯天條,不犯眾怒,這是你必須堅持的底線。你説我不行,什麼地方不行?你排出來,是我的錯,我就改,我給你道歉。我也不會跑,我能跑到哪裏去?


問:那像你這樣的人,永遠不會得什麼抑鬱症,我看到有些人……


曹德旺:那不會,我很開心的。


問:可能因為你有自己的文化信仰,你這艘船上有自己的壓艙石。這個很多人是沒有的。


曹德旺:沒有錯,我認為在中國做企業家,首先必須具備文化自信。你要有信仰。你讀了很多的書,領教了、受教了中國的傳統文化,還要應用到實踐上面去。這就是你的底藴。企業家必須有這個底藴,這個叫文化自信。


當然做企業家還需要有政治自信,能夠懂得處理和政府的關係。政府是管理國家的,你如果不想當總理的話,最好做你的企業,不要管他們的東西,因為他們是管理整個國家的……遵紀守法,遵章納税,政府説什麼都對,你認為它不對的時候,私下裏提提意見,説一下好像這個事情不大對勁,對我有影響。但是原則上也不允許你這樣做,人家都可以為什麼你不可以?你説是不是。因此尊重政府是一個。


第二個,它的政策不斷在變,他們根據形勢在策劃變化。你必須跟着它政策走,它變都變了,你預計它變就要去變,不要等到變了去變,那都太遲了一點。最犯忌的是,它變了以後,你還沒有反應過來。你不要慢,趕快跟着跑,慢了就淘汰了。這是作為企業家必須必備的第二個條件。


第三個條件,行為自信。敢説敢做,敢於挑戰天下,敢於挑戰自我,敢於承擔責任。我敢做就敢説,敢説就敢承擔責任,因為我又沒有做錯,對不對?那麼你講話要注意,損害到國家、損害到政府的權威性的時候,你給我廢話少説,你是做企業的,不是搞政治的,你也不懂,對不對。


問:那你為什麼還要呼籲政府減税?


曹德旺:我是出於一種對國家的特殊情感、對政府的特殊情感。你知道我是怎麼提意見的?我通過新華社內參部寫內參、打報告,通過全國政協提案,通過找國務院參事室、國研室報告這個國內税比國外高的危險。我是為了國家好去提的意見,而不是為了它不好去提意見。因此我也沒有思想負擔,他如果跟我講曹德旺你不能講了,不能講我就不講了,存在的問題你們知道了就行。


3.有了慈悲心,你就不會對社會失去信心


問:做慈善是你作為佛教徒的一種修行方式嗎?在這個紛亂的社會裏,做慈善也會遇到假乞丐,也會遇到騙錢的,你會憤怒嗎?會不會對善良失去信心?


曹德旺:不會啊。不是,你這個理解有偏頗的地方。慈善的終極目的,就是構建和諧穩定的社會秩序。那怎麼樣實現這個目的?一種是通過法律法規來調整,一種通過對道德、對真善美的倡導,就像提倡做好事那樣,培養族羣的習慣,提升族羣的素質,進而實現社會的穩定。


慈善不僅僅是捐錢,慈善更是一個人的品德,他必須具備有悲憫之心,有悲憫之心才能夠引發他做那麼多好事,才會幫助人家。慈悲慈悲,是先悲後慈,沒有悲怎麼慈啊。因此悲憫很關鍵,那是培養人的一種素養、素質。


困難的人不都是因為缺錢而困難,困難有各種各樣的困難,不幸有各種各樣的不幸。捐贈的時候,財施是一方面,財施其實是非常小的功德,另外還有法施,還有無畏施。


慈善還有捐眼睛、捐鼻子、捐嘴巴、捐耳朵的,有的人需要你幫他聞一下,就可以解決他的困難,有的人用你表達的心意就可以解決他的痛苦。


你有慈悲之心,就不會因為遇到假乞丐而憤怒,他有他的業報,你有你的功德。因此首先我還是勸導大家去尋找一種信仰,不管你信什麼教,它都是提倡慈悲。有了慈悲心,你就不會對社會失去信心。


問:慈悲應該是所有宗教的共同底線和準則。


曹德旺:這是一個很古老的文化,早期的慈善在所有教派裏面都有,就是提倡相互幫扶,這可以歸到人文科學裏面去的。那麼我們認真去思考那些宗教的話,就很有意思,那些宗教習慣跟地理、氣候、人文、飲食習慣等都有一定的關係。


比如講藏傳佛教,我們這邊現在要吃素是吧,我告訴你,西藏的喇嘛要吃牛肉,什麼時候吃呢?就是齋戒前,大概相當於我們冬至前十天的時候,他們開齋節的時候。


他為什麼要吃呢?他不吃在那個地方度不過冬天,他撐不了。那由誰來解決呢,藏民殺了犛牛抬進去,他自己熬,熬了以後,就是那一個月可以吃的,都是吃犛牛湯、犛牛肉,這段時間過去完以後就不吃了。


這是一個人性的問題對不對?因此什麼猶太教、東正教、天主教、基督教,它們各有各的事情,但是萬變不離其宗,所有的宗教都倡導仁慈。


問:有信仰的人是有福的。但是在我們這麼一個社會,像我這樣的無神論者還是大多數啊,怎麼辦?


曹德旺:我和你講,佛教是最大的無神論,它就是講沒有神。它怎麼體現出來呢?剛才説佛要滅我,消除我執。


佛是什麼,佛是大徹大悟,悟透了就成佛了。佛這個字設計的非常好,沒有名沒有姓,可替代他的一個稱號叫如來。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


佛在這裏,沒有神,不是誰的化身,更像是沒有名字的老師。因此有人説佛教是迷信,這是對佛教的誤解,説明根本就不理解它。


佛教是真正的無神論,因此信佛的人也根本不怕鬼,他什麼地方都敢進去。如果你能夠戒掉貪、嗔、痴、慢、疑,能夠按照戒律修行,能夠悟透一切,那你也可以成佛。佛教是哲學,也是高級科學,你悟到了你能成佛,我悟到了我也能成佛。


當然,你可以不信佛,不信佛也不會產生不好的結果。但是你要信因果。


天下所有事,都是因果報應。像這一波的經濟危機,很多人在罵政府,我後來認真去做了一些調查,我跟一些老闆講,這跟政府沒有關係,政府就是對銀行資金投放太多監管不夠得力,其實很多企業出問題,都是這些老闆自做孽做的結果。這個你燒香拜佛也是沒有用的。


問:這些都是老闆自做孽的結果?這個説法很新穎啊。


曹德旺:其實跟誰都沒有關係。我也是老闆,我認為我熟悉這個業務,熟悉做生意的道,我不敢亂做,很保守地堅守下來,我現在企業沒有負債,日子很好過。那你為什麼難過呢?


現在中國企業存在的普遍情況就是,你把它報表拿過來看,存貨大,應收賬款大,其他應收款大,還有固定資產投資,一大筆錢沉澱在那裏。資金來源是什麼呢?自己一點錢,股東一部分錢,其他大部分是短期貸款、短期融資,是銀行過來的。


如果有一兩筆長期融資,是你自己在外面借高利貸拿來的,那麼你現在欠別人的,人家逼你還,你就要去變現。因為你手上能夠變現的就是流動資產了,流動資產你不能動,應收賬款收不動,其他應收款也收不動,存貨放在那邊更不要講,那麼你要不要死?你肯定是死。


誰做的?就是你自己做的。你當初如果按照銀行規定,短貸不能長用,如果你能堅持這個底線,你就不會發生那麼多連鎖反應的事情。


4.如果你不戒掉貪,不小心就變成貧了


問:不信佛的人往往信“命”。有一種説法,小富由勤,大富由命,福耀做到這麼大,你信“命”嗎?


曹德旺:這是迷信的人講的,什麼叫命?應該説小成靠智,大成靠德。就是小老闆賺小錢靠你的小聰明可以,但真正做大事的人必須要有德,要靠人格魅力來做事情,而不是靠簡單的頭腦就可以。


問:像你這樣這麼天才的商業頭腦,一定和你的家傳是有關係的。


曹德旺:那當然了,有商業基因。我剛才講了做企業家要有三個自信,其實應該有四個。還有一個是能力自信。足夠的戰略決策能力和公司管制能力,才能夠引發企業家的能力自信。你要通過這個現象判斷它後面是什麼,你必須具備管理企業的各方面的要素才可以。


曹德旺是農民企業家?你搞錯了。我在清華EMBA演講的時候,有人遞條子問我有沒有計劃培養一個小曹德旺,我説你們想要培養一個小曹德旺,很好啊,但你這些想當曹德旺的人,你這些所謂科班的企業高管,要去弄清楚,曹德旺會做什麼?我很自豪地告訴你們,你們所做的事情我都會做。你一個人可能才做一兩個專業,我一個人可以做八個專業,而且我做得比你好。因為我積累了幾十年的經驗。為什麼我這麼能幹呢?因為早期我做工廠僱不到人,而企業又需要這個部門,怎麼辦呢?我就求爺爺告奶奶到處去學,學完回來還要培訓員工。我是這樣出來的。


問:你現在每天工作時間是多少?


曹德旺:不一定的,現在以年輕人做為主,我出差出去了一個月,剛回來,所以就顯得忙一點。


問:但你也閒不住吧。


曹德旺:對。


問:每天有固定的參佛時間嗎?


曹德旺:沒有。


問:那你是每時每刻都在參悟這個東西?


曹德旺:沒有錯。你用心去做,用心去感應它。遇事就衡量一下你應該怎麼做。


首先你不要貪。我爸以前告訴我,貧和貪的寫法很像的,如果你不戒掉貪,如果你粗心一點,不小心就變成貧了。你記住這一點。小時候我爸跟我講過,以前拿 100 塊錢去街上買東西,對方找零錢給你,你好像看他剛才多拿了好幾張給你,你趕緊放在口袋裏,還會很緊張。那我跟你講,十有八九,你裏面少了幾張,他是用障眼法騙你的。最好的辦法是你跟他講,老闆你剛才多出了兩三張,你再看看,多的我也不要。他不是用假錢就是用障眼法騙你,你如果起這個貪念,吃虧的就是你。


第二個,我爸教我不要借錢給人家,你也不要向私人借錢,就是私人的錢你不要借、也不能借給私人。借少了,斷送了一個朋友;借多了連命都會丟掉。我認為這些都是很好的道理,你説呢?


5.中國其實很少企業家


問:商業是一個正常社會的基石。所以一個健康的社會,應該有一個尊重企業家的文化。但是我們這裏,實現這一目標好像還很遙遠。就説社會層面,人人都想賺錢,但是大家對富人並不太友好。你看我們很多電視劇、電影中商人的形象,不是涉黑,就是權貴的幫兇,企業家的正向價值並沒有得到足夠的認可。當然,這裏面也有企業家自身的責任。面對這種充滿焦慮和戾氣的局面,我們應該怎麼做?


曹德旺:首先我跟你講,這要從中國歷史講起,我們有五千年的文明,上下各兩千五百年。


第一階段我們國家的體制是奴隸制的社會,後來商鞅變法、前秦崛起以後,結束了奴隸制,變中國為封建專制社會。應該説秦對中國文明是有一定貢獻的,特別是商鞅變法的推動。秦之後是漢,漢是劉邦建立的。劉邦其實對中國做的事情不文明。劉邦當初去問計張良怎麼治國,張良説,你哪裏來的那麼多錢跟秦國打?劉邦想了一下説,我是做生意賺的錢。張良問,那你告訴我,什麼事情最賺錢?鹽、鐵、絲絹、茶葉最賺錢。


你知道國營企業從什麼時候開始?從漢開始。張良就把這些最賺錢的生意劃歸國營。後面他又出台一個政策,重新定位士農工商,工商業主定在最後。那怎麼定在最後?排名總有前後,字面上排在後面本來也沒有問題。他卻莫名其妙,規定工商業主和妓女、罪犯同入一籍,不能進仕。他就是要消滅工商業主,消滅民營經濟。


漢是這個體制,幾百年延續下來,到隋唐元明清,基本上都繼承下他的這一套,到今天兩千多年。所以説這種重農輕商的文化是有根源的。


到了鄧小平推動改革開放以後,政協委員、人大代表,還讓我們民營企業家上去當一下,我和他們講,你要很滿足了,如果按照古代的做法,我們這些人永遠不能進仕,你説你有什麼好説道?這也是我們落後的一個根源,但是要想改變這個現狀,我跟你講,兩千多年的習慣要徹底扭轉的話,我相信要有幾百年的時間,不是一代兩代人能夠解決的,沒有那麼容易。


因此一些人對企業家做的事情不理解也是正常的。但是我也跟你講,中國其實很少企業家。電視劇裏説企業家與官員勾結等等,也確實是和牛毛一樣,也是客觀存在。為什麼我寧可去玩也什麼都不做?因為我做會把名譽做壞掉。我就做汽車玻璃,它在手上我會做到底,其他我什麼事情都不再做。


問:你的創業歷程基本與改革開放同步。對你個人而言,你創建了福耀,也得到了理應得到的財富與榮譽。從整個國家來看,改革開放也是成就巨大。但我們肯定也有很多不足與失誤。你怎麼看這四十年?你認為未來我們還應該付出怎樣的努力?


曹德旺:40年前的中國,要什麼都是憑票,糧票、油票、布票、肉票、糖票、豆製品票,等等等等。如果你要一部汽車,那要動很多腦筋,個人不能買的,單位買也需要各項指標。那麼這 40 年呢,雖然是 1978 年開始改革開放,其實到了 1995 年才徹底結束買東西憑票的時代,那我們應該就從 95 年開始算起,到今年 23 年。


23年,我們從一無所有的國家變成現在什麼都過剩的國家,中國人當然應該為這件事情感到自豪、感到驕傲。但是我們付出的代價,比我們取得的成就可能還要大。為什麼?


我們反省思過,很多土地污染了,很多河流污染了,現在去整治,我不知道把以前賺到的錢都拿來治理夠不夠,這是個問題。


第二個,就是我們的人文文化破壞很嚴重,大家都是短平快,什麼都是錢,全民一切向錢看,沒有人再去關心這個國家如何才能健康發展,沒有人再去關心如何讓我們的精神世界更富足,有的就是滿大街的假話、空話。我們丟失的是真正價值不可估量的東西。


問:假話、大話、空話其實不是改革開放的產物啊。


曹德旺:主要是這一段歷史培養了中國人不講真話、多講假話。


問:這個話題太沉重了,説個輕鬆點的話題吧。有一個朋友託我問一個問題——如果把你和段永平、任正非、張瑞敏、董明珠這些人放在一起華山論劍,誰的武功最高?他認為,在這個脱實向虛的時代,這些人是我們國家最稀缺的一批人,都堅守在製造業的第一線,你怎麼評價他們?


曹德旺:我認為這些人對國家都有一定的貢獻,都很有水平。但我不僅僅佩服這些人。我還很佩服馬雲,馬雲的口才就非常好。我也很佩服王健林,雖然王健林做的東西我並不是都欣賞,但是他的那些萬達城就做得不錯,能夠在短短的幾十年時間蓋那麼多酒店,我覺得確實是一個有才的人。至於他做的對不對,你們來評價,我就不評價了。


像董明珠當董事長,短時間內可以把格力做那麼大,我認為這個女人實在太厲害了。我的特點就是對誰都崇拜,我認為每個人都有優點值得我們去學習。


6.需要恢復我們的信仰,讓大家迴歸到冷靜的狀態


問:我發現你不是那種特別善於保護自己的人,今天你説的很多話,其他企業家恐怕不願意説。


曹德旺:國破家何在?我們也算社會精英,必須為興邦強國負責任,該講的時候還是要講。我又沒做錯什麼。前面説過,首先我絕對維護國家利益,這點我堅決做到。第二個,我對政府的工作是無條件服從,你説什麼都是對的,因為你在管理國家。我也在管理企業,如果我的員工非議我的話,我還怎麼管理企業?所以你説什麼我都執行。


但是作為負責任的中國人,我可以給你提建議。比如説税太重,不利於發展。這是理性的建議,你能夠接受,我很高興;你不接受,我通過各種渠道已經知道你知道了,我就不再講了。因為雖然你已經知道了,但這個事情處理起來可能有難題,那這個就是你範圍內的事情,我曹德旺已經盡了公民的責任。


我們做企業的,如果你做的事情對國家、對社會沒有好處,那不是白做嗎?如果只是為了自己生存下去,或者活得更好一點,那一年做幾天工作就行,那麼辛苦幹嘛?我既然這麼辛苦去做的話,當然希望實現更大的效果。我就是膽大,不會前怕狼、後怕虎的。官方也知道我是這種人。


問:你雖然膽大,但作為一個信佛的人,你也不會去對抗誰。


曹德旺:不會。今天我們遇到了危機,實際上都是我們過去作為的結果。那麼現在該罵誰呢?誰都不要罵,我們雖然沒有參加過決策,但我們參加過執行,我們有沒有責任?你早知道有問題,幹嘛早不講?我認為現在不要去問誰的責任,而是要各自負起自己的責任。中國是中國人的中國,真正有種的中國人,在國家有困難的時候必須站出來,要去想怎麼辦,而不要去相互抱怨,這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問:民眾可能沒有那麼高的覺悟。


曹德旺:我和你講,中國民眾不壞,中國壞就壞在精英。知識分子一旦登堂入室,整天講假話。剩下有一些批評政府的,因為他沒有被聘請,他如果有一天被聘請,紗帽一戴,他也是這樣的,你根本沒有招。很多當官的喜歡聽假話,他心理很脆弱,一句真話都不能聽的,一聽會心臟病。我説你這個病應該抓緊去治療,不治療會耽誤的。


那些做生意的小老闆,自己亂做,做完以後罵政府,等政府來救他。我説請你看到,還有 90%的人在你下面,誰來去救他們?你這些人應該趕緊行動起來,自己救自己。


問:聽你這麼一説,我就有些悲觀了,怎麼能改變現狀?


曹德旺:我認為需要恢復我們的信仰,讓大家迴歸到冷靜的狀態,能夠為自己的家國負起責任。就是通過信仰,培養起一種報國為民的社會心態。


問:這好漫長啊。


曹德旺:除此之外,你説怎麼解決?你現在自己做一個新媒體?


問:媒體環境發生了鉅變,現在如果不是黨報官報,就只能靠市場吃飯,靠市場吃飯就很容易走向“打砸搶”,這就改變了所謂的初心。我現在這個小公司只求做善事,事實證明,我這個人進商海狼性不足、入空門悟性不夠,所以只能做一點小事情,就是把我尊重的這些人一個個採訪記錄下來,為這個世界樹立起更多的精神標杆。


曹德旺:你採訪的都是什麼樣的人?


問:我做了 20 年經濟類媒體,見過很多商人,見證了中國企業家羣體的成長過程,也在某種程度上參與了對這個羣體的神化工程。但是現在我會採訪更多優秀的作家、詩人、學者、歌手、藝術家、科學家、導演等等,我覺得,如果僅僅讓商業精英扮演時代英雄,僅僅讓網紅企業家擔當精神導師,這肯定是個不正常的時代。我認為我們需要有更多的人文精神做支撐。


曹德旺:問題就是出在這裏。財富精英唱主角,國家一定會進步。但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們很多發財致富的人是取之無道,問題出在這裏。為什麼會出現這個問題?因為中國人缺乏信仰,沒有底線。


問:我也會採訪像你這樣的有文化自覺的企業家。當然,讓所有的企業家都做到像你這樣,也不現實。我認為企業家不行善不要緊,但是不能作惡。


曹德旺:企業家最大的善是什麼你知道嗎?遵紀守法、遵章納税、善待員工,為什麼這是大善?你如果犯罪,後面啟動法院公安調查你要花多少錢啊?要多少人為你服務啊?那些都是納税人的錢。


第二個,做慈善還有一個規矩,你捐款,錢不乾淨的話不能捐,捐也白捐。把不乾淨的錢捐給寺廟是褻瀆神靈。你如果做海洛因什麼的,你去捐款是不能接受的。只有真正乾淨的善款才能拿來做善事。這也是敬重佛祖、道祖的基本原則。這才叫文化的自覺。


問:最後總結一下——我們今天遇到的很多問題,都是因為“我不相信”?


曹德旺:缺乏“信”。要信他,要相信別人,要相信天的存在。你對誰都不相信,那麼你的心肯定是非常醜惡的。如果你對誰都不相信,也必將一事無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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