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太苦,幸好你甜。

storybook2018-09-24 04:58:47




16歲的時候覺得時間過得太慢,恨不得在一覺醒來就能掙脱這個年紀的諸多限制,想夜不歸宿,想抽煙喝酒,想光明正大地牽手接吻,但誰又會想到,26歲的時候卻突然緬懷起那個無知又單純的年紀,想走神聽聽窗外的蟬鳴,想嘴上有着説不完的永遠。


成年人的世界沒有想象中的好,但也沒有想象中的壞。無論是16歲,26歲,還是36歲,每一個年紀都似乎有着不同的光暗面。至於生活這杯茶苦不苦,那就要看你往裏頭加多少糖了。






《阿 光》

 文丨鵝打 



1



第一次看見阿光時,他十五歲,愣愣實實的青頭仔,蹲在巷尾裏叼着根煙。


我比阿光大七歲。當時剛加完班,夜裏風有些大,我急着回家暖和,將外套裹緊了點,抄了近道往家裏趕。我平時不怎麼走那條小巷,不知道兩旁沒有燈,連路也磕磕絆絆的,只能摸着黑慢慢往前走,深一腳淺一腳,像在酣醉的波濤上飄蕩。


結果走着走着,一沒留神,高跟鞋磕石磚縫上了,我一個趔趄,摔是沒摔着,但疼得我抱着腿跳起來“嘶——”地叫着。


然後前方就傳來了摸摸索索的聲音,我有些害怕,正準備轉頭就跑,“啪唧”一聲,一顆火星蠕動着帶來了光,微弱的、異質的、一閃而過的光。片刻的光裏,我看見一隻捉着打火機的手和男孩眯着的眼。


對方按開了手電筒,給我照亮了路,透過燈光,我的目光落在了這個叼着煙的男孩身上。我瞟了眼繡在他衣服上的校徽,才發現他是個初中生。


“走呀姐姐,給你照着呢。”他在前面衝我含糊地喊了聲,聲音有點啞啞的。


我往前走,他的光也跟着往前,追着幫我照路,可我一直走到巷子口,腦子裏還在想他叼着的那根煙,那根煙簡直燒得我腦殼疼。藉着光,我又轉身跑回到他身邊,伸手奪下了那根剛點上的煙,指腹碰到男孩有點冰的嘴脣。


“對不起啊,但姐姐真的不能看着你抽煙。”


我挺直了背,努力裝出一副真誠可靠的模樣:


“姐姐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2



我知道,阿光是個好孩子,不然他不會幫我照亮要走的路。


我和阿光就是這樣認識的。我搶走他的煙,他不惱,也不戾氣,反而竄出點做錯事後被發現的難堪。我看阿光穿得挺乾淨,就讓他往旁邊挪了挪,一屁股坐到他的旁邊,和他聊了起來。


我問他叫什麼,他説叫阿光,他一邊講,一邊打着了火機,説要給我看那帶着汽油味的光。後來阿光和我説,他覺得那就是他自己。


我問阿光為什麼不回家,他悶着頭,説爸媽離婚了,他爸找了新老婆,每天看着後媽在家裏走來走去的,煩人。


我説:“要不姐姐送你回家吧?沒事的,我絕對不和你後媽説你抽煙的事。”


阿光看不起人似地笑笑,説:“你還是自己趕緊回家吧,我等他們睡了就回去。”


夜雖然這樣黑,但阿光長得這樣壯,我心想他一個人回家沒有問題的,於是就拍拍屁股站起來離開,順手拿走了他的打火機。走出去好一會,我聽到阿光在後面大聲衝我喊:


“你明天還走這條路嗎姐姐!”


“不一定哦。”我握着發燙的打火機,衝阿光揮了揮手。






3



後來,我和阿光經常會在這條小巷裏見面,其實我和阿光説過很多次,不要再來這裏了,我以後下班都要走另一條路的。但我每次都放不下心,折回來一看,阿光果然還是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等我。


阿光是一個很擰,很軸的小孩。你説服不了他,就代表改變不了他。


我也問過阿光為什麼要抽煙。記得當時他給我帶了一個很甜的紅薯,我之前説夜裏太冷,他就把紅薯放在外套裏護着熱氣,等我來了遞給我暖手。


“因為我想做大人,我想快點。”阿光有些不好意思,他艱難地説出這個答案,彷彿在努力地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急迫。


“只有小孩才會覺得抽煙就可以成為大人。”我一邊啃着紅薯,一邊注視着阿光,看到他有點失望地低下頭來。


“姐姐,成年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哈,就是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買酒,也不用擔心老闆問東問西。”我將提包拉開一個小口,露出裏面的兩罐啤酒給阿光看。


“——好啊。我總覺得成年離我太遠了。”


我看着阿光因為羨慕而發亮的眼睛,那裏淌着玫瑰色的光,想起我曾經也像他這樣,模仿大人,崇拜英雄,但當時成長又像把不靈光的鈍刀,它遲遲不落,以至於我悲傷地覺得,自己可能永遠永遠都無法成年。


 “阿光,等你長大了,我們一起去喝酒吧,喝真正的酒。”


我從書包裏掏出一瓶啤酒遞給阿光鼓勵他,當作是紅薯的回禮。我知道的,煙酒不過是種象徵物,我交遞給阿光的是成人的一部分權利,那才是他最想要的。





4



就這樣,我和阿光成為了相差七歲的朋友。在和阿光的相處中,我有時像姐姐,有時像媽媽。


跟我吐槽後媽的所作所為,比如摳門,在外面吃完飯會扯很多餐巾紙塞進包裏;比如囉嗦,開空調開一整晚的話,就要聽她念一早上的電費漲幅;比如假惺惺,總是會在大家面前做一些討好他的事情。


而我試着解釋給阿光聽,這就是成年人的生存方式,他們非這麼做不可,你長大了就會明白。


然後話題又不可避免地回到“成長”身上,阿光很喜歡問我長大是什麼樣的。


我想長大就是逐漸變成自己的“局外人”,當我與“我”發生分歧後,結果會推動這裏這裏,那裏那裏,然後一覺醒來,意識到河水已經翻湧着從我身上流過。阿光撓頭説聽不懂,我就笑着揉揉他的頭,罵他小白痴。


我也會和阿光抱怨,工作上的不公,男友的不體貼,或是來自父母的壓力,儘管我知道這些抱怨會讓阿光感到心碎,讓他提前知道了長大不代表獲得自由,自己一直在被某個剖切面所欺騙。


有一次,我和阿光講生活中的煩惱,講着講着,我發現阿光哭了起來,他一定是憋得很用力,以至於讓眼眶被撐得好紅,我嚇了一跳,急忙問他怎麼了。


“姐姐,我很想很想幫你,可我什麼也做不了。”阿光一邊擦眼淚一邊委屈地對我説。


阿光真是一個好孩子,天真得有些滑稽,他感同身受地替我掉着滾珠的眼淚,那些流入成人世界的眼淚,好珍貴。我不知道要説什麼,只好湊過去抱了抱阿光,那是一個集小孩、成人和朋友三者於一體的擁抱,是非凡的擁抱。


多少個夜晚裏,還沒有長大的阿光和長大了的我,都在被對方温暖着。






5



我和阿光的這種相處模式持續了半年有多,直到阿光初中畢業,他將被親生媽媽接去另一個城市生活。


我知道陌生城市對小孩來説有着太大的敵意,所以我盡力讓阿光對此期待起來:


“多好呀!你會有新的生活和新的朋友。你會有喜歡的女孩,會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會變帥氣,會慢慢長大。你要長大了,恭喜你,阿光。”


我抬着頭和阿光講話時,才發現他不知不覺已經長這麼高了,當初那個縮在黑暗裏的小男孩,那個叼着煙卻不會抽的小男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了。


“姐姐,等我成年後——”阿光才開了個頭,就被噎住了,他無意識般地望着地,沉默了好幾秒才走過來抱我,然後輕輕地説:


“姐姐,你要永遠記得我。”


“就像我會永遠記住你那樣,好嗎?”


我和阿光拉了鈎,然後將他送回了家。我大概能猜到阿光想説什麼,阿光早熟,但即使他再早熟,也不過是一個還沒長大的小孩,小到他沒有辦法判斷自己的承諾是好是壞。


於是那些沒有説出口的話成為一種遁詞,那沉默的好幾秒成為他另一種祝福的形式。但我想我一定會一直記住阿光,記住我的小朋友。


就像阿光會永遠記住我那樣。






編輯:李四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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