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之 大師不能滿街走 | 佳作重讀

南方人物週刊2018-08-08 02:4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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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7月9日—2013年1月20日)


如果讓他一輩子當演員,他就得其所哉了。可惜,一個對做人有要求的藝術家當上了行政工作者,人情、品格遇上政策、權謀,他又要做人又要做戲,不分裂也難


本文首發於本刊2012年第323期

全文約5495字,細讀大約需要14分鐘


1992年7月16日,於是之和他主演的看家大戲《茶館》最後一次登上舞台。這是第374場。


伴着大傻楊的數來寶,大幕緩緩拉開。第二代《茶館》四十多位演員已在百年老店“裕泰”裏各就各位。但演着演着,王掌櫃卡殼了,説不出台詞,藍天野巧妙地接了下去。於是之望着已出場的鄭榕,叫不出“常四爺”,鄭榕就見他腦門子上的汗,嘩嘩往下流。跟秦二爺一場對白,於是之也吃了螺絲。總共4處。他的手是抖的,腿也在抖。


兩三年前,於是之就已有上台偶爾忘詞的現象,這是患病後的表現。那一晚,從開演前他坐在鏡前慢慢化好粧、逐一摸過每件道具、撥拉過櫃枱上的算盤珠子起,就已經是一場不尋常的告別了。


漫天的紙錢揚起,王掌櫃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腰帶,返身走向後台,一場悲劇就這樣結束了。


謝幕時,於是之幾次走向前台向不肯停止鼓掌的觀眾鞠躬致意,或致歉。有觀眾喊:於是之老師,再見了。又有人喊:是之,你好;是之,別走。於是之淌着淚走下來,喃喃道:觀眾太寬容了。他有些踉蹌地走回化粧間,險些撞在門上。


1993年參加《文匯報》55週年紀念活動,於是之已經不能説話了。老友林連昆握着他的手,代他發言,他在一旁頻頻點頭。講到至情處,兩個老頭都掉眼淚,在場者無不動容。



演絕了


60年前,北京人藝上演開幕大戲《龍鬚溝》,主角程瘋子的扮演者,是於是之。


這個人物在老舍先生的劇本里是這樣的:“他有點神神氣氣的,不會以勞動換錢,可常幫忙別人。他會唱,尤以數來寶見長……原是相當不錯的藝人,後因沒落搬到龍鬚溝來。”


焦菊隱先生排演《龍鬚溝》,用的還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演劇理論,要求演員在舞台規定情境中“生活生活再生活”。他給每位演員發兩個筆記本,要他們記下體驗生活、分析劇本的心得。


於是之把瘋子定為“旗人子弟,唱單絃的;不是‘革命的候鳥’,只是個可憐人,倘若不是北京解放,他是沒有活路的”。他花了很長時間泡茶館、學唱單絃,寫了6000字人物小傳,才把這個紙上人物請到了台上。上一輩人藝人,大抵是這樣做活兒的。


程瘋子讓於是之一舉成名。人們口口相傳:可不是麼,石揮的外甥,遺傳!於是之後來寫了篇《信筆寫出來的》,澄清説:“他不是我的親舅舅,我母親的孃家姓任不姓石。我所知道的只是我母親管他母親叫四姨,我則稱他的母親為姨婆婆。”不過,他從小受石揮、石誠兄弟感染,先被同學拉去演戲,後由石誠介紹參加了地下黨領導的祖國劇團倒是有的。那年,他18歲。


劇作家黃宗江1946年就認識於是之,最初對他演戲的評價是“稱職”。但程瘋子把他給震了:“那是他演得最好的幾個角色之一,可以説演絕了。這齣戲可以説奠定了人藝的基礎,也奠定了於是之的基礎。此後《茶館》裏的王利發,也讓他給演絕了。”


《茶館》劇照,王掌櫃(於是之飾)和康順子(胡宗温飾)


“但他最好的戲,是《駱駝祥子》裏的‘老馬’,比《茶館》還要精彩。就十幾分鍾戲,把一個老車伕刻畫得那麼生動、深刻。我覺得更多是因為生活的積累。於是之演這種老拉車的太熟悉了,這就是他早年生活裏經常見到的,一招一式一舉一動,都來自生活。”


黃宗江説:“表演上,不能説他就一定是最好的。可是想想,在20世紀後半個世紀,沒有超過他的。”稱他為“一代演員”。


於是之在台上的氣場不是那種“我來了”的霸氣型,不怎麼張揚,也不顯山露水,只在不經意間,把人物的神和氣帶出來,讓人記住、回味、難忘。


台上台下,行業內外,多少人喜歡、佩服他的表演。姜文念大三的時候,童道明問,看過多少回《茶館》,姜文説,已經記不清楚了。而中戲表80班排演《駱駝祥子》的時候,有位負責老師對班主任張仁裏説:“老張,你什麼時候來我的課堂看看,姜文活脱脱一個‘於是之第二’。”



上任了


曹禺曾説:“是之謙稱是我的學生,其實很多方面他是我的老師,尤其他的藝術和他的道德品質,我非常喜歡他。”


可能因為這份喜歡,於是之在57歲被任命為北京人藝第一副院長,轉向另一種人生。曹禺鄭重地對他説:我把劇院交給你了。很多人都説,這對人藝是幸,對於是之,是不幸。


都知道人藝有個焦菊隱先生創立的演劇學派,於是之是這個學派的領軍人物。他內行,有眼光,知道人藝需要什麼,於是在80年代自然而然走到一個承上啟下、繼往開來的位置上。


戲要好,劇本是關鍵。寫出《天下第一樓》的何冀平記得,當時人藝最核心的部門不是院長辦公室,而是編劇組,組長是於是之。“創作環境非常寬鬆,不用坐班,人藝也不管你在幹嘛,可以説就是整天‘供着’你,把你當寶一樣看着,你能感受得到。但於是之每週都會組織我們六七個編劇一起聊天、吃飯、喝酒。後來他當了副院長,工作很忙,但編劇組每週一聚雷打不動。”


郭啟宏記得他把於是之從會議室叫出來、交上調人藝後寫的第一個本子時,於是之眼睛一亮:有啦?寫的什麼?《李白》。


何冀平説,於是之每次都是恭敬地雙手接過劇本,就像是接過你的心血。他會把自己關在家裏,認認真真至少看兩遍。


知識分子扎堆的地方總有些複雜。分房子、搞福利,於是之一定是首先想到編劇,他曾把自己的房子讓給。“編劇組當年有7個編劇,個個不是省油的燈,個個都不好伺候。但我們就感覺是被捧在手心裏,被愛護着。”


蘇民説,於是之實際上是在“文革”後為劇院積累了一段時期的原創劇本。林兆華説,那是一段人藝創作的黃金期。於是之的藝術感覺和鑑賞力,他的號召力和凝聚力,讓北京人藝在80年代浮躁之氣已經抬頭時,充當了一個穩健的角色。


《請君入甕》劇照,文森修(於是之飾)(左)和伊莎白拉(李榮姑飾)談話


舒乙説,這段人藝歷史上的小小復興,是用兩條腿走路的,一中一外。於是之調回英若誠,請來3個國家的4位名導演給人藝排戲。託比·羅伯森,排莎士比亞名劇《請君入甕》;阿瑟·米勒來指導《推銷員之死》,開創了洋戲土演;查爾斯·赫斯頓,《譁變》;1991年,於是之在身體備受病痛折磨的情況下,趕到首都機場迎接莫斯科藝術劇院的總導演葉甫林莫夫,來指導契訶夫的《海鷗》。


他着意培養青年導演。中戲的任鳴,是於是之給中戲院長徐曉鍾寫信要來的。1987年任鳴剛畢業就進了《太平湖》劇組,任林兆華的副導演。外援來訪期間,於是之特意安排他做大師們的助手。“他就是要薰我,這種培養讓我受益終生。”如今已是人藝副院長的任鳴説。有一次,他向任鳴敬酒:來,我跟未來乾一杯。


濮存昕也是他由空政話劇團調到北京人藝的。之前被借調演《秦皇父子》中的扶蘇,濮存昕曾經請教過怎麼理解這個角色。於是之説,一個人的命運、坎坷,總是跟他的追求有關。許多年後,濮存昕才真正明白其中的涵義:演戲需要文學能力,那是演員對人、對生活、對歷史的理解。


很多人都認同於是之不適合做官,他的身體也是在那8年任期裏垮掉的。但李龍雲覺得,回過頭看人藝的那批“保留劇目”,沒有一部不是在於是之主持業務期間創作、演出的。包括林兆華走出的非現實主義路子,也都得到過他的理解和支持。就培育創作、以知心朋友的身份非常內行地鑑定劇本、幫助作家進行修改、把那些文學色彩很濃的文學搬上舞台等等而言,能夠做到於是之那種地步的人,鳳毛麟角。“我甚至想過,如果於是之自始至終只當那個劇本組組長,而不去當那個副院長,或許他能一直工作到今天。但我不知道他能不能耐住那份寂寞。”李龍雲説。


王蒙記述過他出任文化部長前的一個小插曲。有一天,忽被中央領導召見,參加會見的還有唐達成、徐惟誠、於是之等人。領導開宗明義,讓提新的文化部長人選,又問:“你們幾個人行嗎?”於是之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回去後,於是之有一點動心。後來一想:我還是在劇院眯着吧,好歹還能逮着功夫演點兒戲。對於那一輩還記着立身、立言、立功的人,權力是一種誘惑,更是一種責任。他們滄桑、純良又有些駁雜的心,恐怕未曾計算過要為之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因為他們,還沒有今天這點兒脆弱的自由度。



複雜了


於是之的書架上,有一幅莎士比亞小像,書房裏高懸自書的“學無涯”三字。學歷上,他初中畢業。骨子裏,他是個勤奮的書生,狷介的詩人。


他愛讀書。鄭榕和楊立新都對他在百忙中逮着一點空就拿本書看的樣子,印象深刻。當領導後他説,我最大的樂趣是讀書,最大的苦惱是沒有時間讀書。他談到與上代人藝前輩間的文化落差,説只有靜下心來,向書本討教學問。


他的筆墨文章都好。舒乙説,於是之的文章極短,文筆精粹,立意奇妙,而且品位很高。於是之曾給蘇叔陽念過他寫的《祭母親》,蘇流淚了。


於是之最初練書法,是為了演好毛澤東,練的是毛體。後來臨了許多帖,鍾情於宋代米芾。他在書法上下過大功夫,發展出一種似米非米的行書,筆意蒼古,字體勁健。


1979年,於是之陪趙丹去燈市西口丹杮小院看望老舍夫人胡絜青。一時興起,三人展紙研墨。趙丹畫了一張《杮杮如意圖》,胡絜青在枝頭添上一隻朱喙小鳥,於是之題字。畫完幾幅,趙丹發現自己沒帶印章,於是之忽然説,我給你刻一個。拿來一塊洗衣皂,切巴切巴刻成一枚不規則小土豆形狀的“阿丹畫印”,老舍女兒舒濟在一旁看得又驚奇又佩服。


戲劇、美術評論家柯文輝甚至斷言,於是之字和文的造詣,在北京乃至全國演員中都是數一數二的,只是他做得很隨興,無心插柳的樣子。


柯文輝曾經張羅着把他的書法“推向社會”。但很快,於是之對他説,上面號召要搞嚴肅文藝,賣字太不嚴肅了,窮就窮吧。柯文輝説,字還沒賣呢,他就覺得自己犯了錯。一方面,可以看出他心裏雷池太多,另一面是書生的清高之氣還在。劇評家楊景輝記得,有位大商人曾出高價請他寫一塊招牌,他謝絕了:我不賣字。


晚年於是之寫過一幅“留得清白在人間”。寫完,他跟這幅字合了張影。


童道明説,於是之是一個對為人稟性極為看重、對虛假和庸俗嫉惡如仇的人。在他面前,你不敢裝模作樣和虛情假意。


但李龍雲發現,有一陣於是之私下裏愛談曾國藩的“馭人之道”。此道,無非是上司對下屬的“權謀”,堂皇些,就是善於使用幹部、調動發揮羣眾的積極性。他本一介書生,卻想懂一點“馭人之道”,這與他的心性不符。於是他,很苦。


“我在旁邊,看他對所謂‘權謀’的理解和實踐,發現他對一些骨子裏原本輕蔑的被他譏為‘名利之徒’的人,施捨起名利卻出手慷慨——那的確是一種施捨。在滿足他們的背後,他又是那樣冷漠和蔑視。他幾乎具備了中國知識分子的全部複雜與矛盾。”



累垮了


於是之有了大名聲,還是隻去街邊小鋪子剃頭,把富貴名利看成淡雲輕風。他身上確有王利發、程瘋子這些北京平民樸實無華的品質,同時又透出一種他獨有的不顯山露水的高貴和尊嚴。


有一回,幾位記者稱他大師,他聽了兩夜睡不踏實。他問老友,什麼叫大師。人家告訴他,以前無古人的審美內容和審美方法,在藝術史上開宗立派的不朽人物,叫大師。於是之説,那請你寫篇文章告訴大家,大師不能滿街走,我不是大師,只是個普通演員。


童道明説,一個演員具有自己的風格相對來説還是容易的,但像於是之那樣既有風格又有風骨是很難得的。陳白塵曾致信他:做戲與做人是一致的,有些人只是會做戲而已,未足與兄並列。


一個對做人有要求的藝術家當上了行政工作者,人情、品格遇上政策、權謀,他又要做人又要做戲,不分裂也難。


老伴李曼宜是連小組長都不讓他當的,説他實在是不太會當官。因為出國、分房子、評職稱這3件事,於是之被人堵在家門口罵過街。他也只能等罵街的人走了,才把剛倒上酒的杯子摔在地上。


有一次,他和前遼寧人藝院長李默然去廣州開會,在飯桌上突然犯暈,險些摔倒。李默然扶他回房後,兩人聊了一些心煩之事。李默然説,“我感覺我們倆這種思維和追求,不是當院長的料,我已下決心,今年年底最遲不過明年,堅辭不當了。是之老兄,不怕得罪你,我勸你也別幹了。”但於是之心裏還放不下領導的重託和同志們的希望。李默然説,“完了,將來你肯定累垮。”


後來,於是之終於想明白了,他對記者説:“尊重知識分子,尊重人才,不是給個官當就算尊重了,關鍵在發揮他們的特長,施展他們的才華。幹部專業化,不等於讓知識分子當官。”他也常常講起“一個內行變兩個外行”。他甚至對醫生説,您給我寫上:這種病不能當領導。相知60年的蘇民説,如果讓他一輩子當演員,他就得其所哉了。可是,晚了。


焦躁、暴躁、愁煩,任職8年裏,冠心病、腦梗、老年痴呆症一樣一樣找上門來。於是之最後留在人藝影像資料裏的形象,是嘴不由自主地、嚼口香糖一般總在動着,那是顎部神經出了問題。他常常不能用完整的句子表達出一個意思,但這個國家級的藝術殿堂仍然需要他。1992年,40週年院慶讓他不得不抖擻精神,開會、出版,拜望前輩、迎迓領導,他的嘴,總在不由自主地、嚼口香糖一般,動着。


從1992年起,思維和語言抽絲般從這個以説話為生的人身上一寸寸抽離。到2008年中,他不再發出任何聲音。如今,他躺在北京協和醫院一個清潔的病房裏安睡,這一覺已經睡了4年。老伴每天去醫院陪他,告訴他發生的各種事情。“我知道他懂。他人在,我就覺得家沒有散。”


敬重他的人也沒有散。濮存昕扶着父親蘇民去醫院看他,童道明固定在每年的正月初三下午去看他,姜文今年春節也去過。已經半身不遂的林連昆曾用左手一筆一劃吃力地寫下一行字:“是之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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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首發於南方人物週刊第323期

文 / 本刊記者 李宗陶

編輯 / 鄭廷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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