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嫣芸殺死蘇紫紫|佳作重讀

南方人物週刊2018-08-05 01:4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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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殺死“”, 因為那是別人心裏面的東西,別人會對她有期待。王嫣芸又對“蘇紫紫”心存感激,那是另一種生活的開端,另一個世界的開始。“在成為蘇紫紫的過程中,我看到了一個平衡的世界。這個對我來説很重要。”


本文首發於南方人物週刊2014年第398期

全文約4272字,細讀大約需要11分鐘


王嫣芸笑盈盈坐在我對面,猛看上去跟4年前也沒多少區別。領口不對稱的小衫顯出一點熟女和時尚的樣子,可一轉身,小衫後垂着的兩條細小辮裝飾又顯得她像個蹦蹦跳跳的小姑娘。


4年前,這個當時19歲的女孩在“人體模特”、“人大學生”、“裸體採訪”、“強拆受害人”等等標籤裏走紅,她給自己起了個名字叫蘇紫紫。人們對她或怒罵、或讚揚、或冷眼旁觀。人們斷言因裸而紅的必將速朽。


4年後,她已從中國人民大學退學。攝影記者拍她裸身採訪的照片獲得過人民攝影2011年度全國新聞攝影比賽文化藝術類金獎。她的行為作品《潑墨》的圖片被國外買家以每套10萬元的價格收藏。她出版了3本書。現在寫小説,寫劇本,做閲讀傳遞活動。她最滿意自己的狀態是結婚了,有一個家,覺得自己很安全。


“現在特別討厭別人叫我蘇紫紫。”王嫣芸説,她在寫一本20萬字的小説《熱狗》,講自己作為社會消費品和家庭消費品的故事:“跟別人解釋為什麼我不叫蘇紫紫。寫完這本書,基本把蘇紫紫給殺了。耶!終於把她搞定了。”



憤怒的小鳥


採訪網絡紅人是一件充滿懷疑和警惕的事,尤其是採訪因為裸身、扮醜等刻意驟起事件而走紅的。大概沒有記者願意成為炒作的槍,起碼我不願。


記得4年前,採訪蘇紫紫之前,我看到了她曾參加選美比賽的傳聞。這條信息如果是真的,那這個人的所有動機可能直指走紅。之前我見過一些這樣的人,幕後推手會禮貌、職業又帶點忐忑地遞來名片,説些以後多多合作的話,台前紅人甜甜地配合着,説哪兒去哪兒,聊不出太多其他。我把傳聞中那幾個選美比賽的資料找來,對着佳麗的照片和名字一個個看,最終確定,裏面沒有蘇紫紫。



王嫣芸在《奇葩説》


接觸之後,我發現這個小女孩身上有些什麼在吸引着我,大概是她那種對自己的狠勁和對世界的挑釁。她像只生猛活力的小獸,隨時準備亮出獠牙,咬世界,也咬自己。


她把自己投入北京冬天的冷水裏,渾身凍得發紫,體驗窒息的狀態,這是她的藝術創作。有人質疑她裸體炒作,她兇巴巴地罵回去,後來故意裸身邀請記者採訪,成為作品《採訪》。再後來她把那些難聽的罵聲用墨寫在自己裸體上,把一桶桶墨潑在自己身上,成為作品《潑墨》。她要在被消費的時候,“調侃大眾,在看與被看之間,搶奪主動權。”


和她聊起電影,她會興致勃勃地講,她喜歡看禁片。


4年之後,我問她:“你覺得自己這幾年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她回答:“挺不一樣了。那時候像憤怒的小鳥,到處找東西去撞,願意看到別人被撞後的反應。那時候處於一種在跟別人的對抗當中去界定自己的狀態。”


一次劇烈的對抗後,2011年,她從中國人民大學藝術學院退學了,即使那是她高中時極度苛刻自己才考上的大學。她説老師來勸她留下,再熬一年多就畢業了,她回答我一天都不想待。她拒絕再踏進那個學校,連肄業證明都是後來郵寄的。


幾年後,在地鐵上,她聽到大學生討論自己爺爺是國民黨,是共產黨,媽媽是民建黨,然後突然四下張望,説還是最好不要討論政治了,她嗤之以鼻,然後上去質問人家是哪個學校的。


退學前後,她在博客上寫了10篇文章《大學十問》,猛烈抨擊大學教育中的問題。



原來不是這樣的


4年前採訪過王嫣芸的許多記者,都能感受到這個表現叛逆的小姑娘在私下交往時的妥帖。她會在逢年過節時短信問候,用一種歡快的語氣,打很多“哈哈”。出了新書會主動寄給大家。還會把記者們組成一局去她家吃飯,展示她的好廚藝。採訪對象把因熱門爭議事件前來採訪的許多記者發展成朋友,並不是經常發生的事。


王嫣芸説自己幾乎沒有同齡的朋友,有也是初中或更早的同學。當年她主動疏遠了大學同學,因為跟他們相處的過程不舒服。“比如他們會説今天我爸爸給我打電話了。我就不想和他們説話。他們會提醒我,我擁有的太少。”


本來她有可能跟一個同學成為好朋友。那天她倆一起去競爭一個國美促銷的職位,每天80元。那位同學想去鍛鍊自己,王嫣芸是衝着錢去的。面試時,那位同學第一個站起來介紹自己,並戳戳王嫣芸讓她也快説。王嫣芸等一場30人説完,聽完了所有人的優點缺點,才最後一個站起來。只招一人,留下了王嫣芸。“我很會這些小細節,我就是這麼長大的。高中的時候會去表現自己,讓老師看到自己,考更好的學校。”王嫣芸説,“她就會問我,知道這個技巧為什麼不早告訴我。我本來想道歉的,説我特別想拿到這份工資,對不起,但話説出來就成了敷衍:不好意思,我剛才忘了。”後來兩人不再來往。


蘇紫紫 圖 /樑辰


“我經歷過那個狀態,包括認識我前男友的時候,我會去想他能給我帶來什麼。別人會覺得,這個女孩心機特別重。我覺得那是我的本能啊,要不然我怎麼活着呢?看我的同學,可以不要去打工,好好上學,就有一份馬馬虎虎不至於太差的人生。可是我沒有。我要怎麼樣才能做到有一份從容在裏面呢?我沒有那種從容啊。”王嫣芸説。


她人生中最憤怒的一次是為了奶奶(其實是外婆),這在她成為蘇紫紫的過程中反覆被講述:2007年的一天,拆遷辦的人衝進奶奶家,把奶奶推出門,奶奶當場中風,半身不遂。她恨那個推的動作。她帶着小刀找到拆遷辦,質問人家怎麼可以這麼對待老人,人家説沒有,她覺得那是抵賴,撲上去拿刀扎,被反剪着手推出門。她又拿頭撞門,還找來石頭砸了玻璃。警察叫來了她爸爸,她爸爸吼:本來你家就有不對。王嫣芸聽不進去,吼回去:我家有什麼不對!


直到奶奶去世後,王嫣芸一點點去問親戚和以前的鄰居,才知道過程真不是那樣。“我爺爺一直跟我説,拆遷公司把我奶奶扔出去了。其實人家沒有這個動作。鄰居説,我奶奶當天情緒很激動,跟人吵架,她本來就有心臟病,就突然倒下去,腦溢血了。拆遷的人錯的是,看她被醫院接走,就把我家給扒了。他們乾的是B壞事,不是我以為的A壞事。”


“當拆遷發生時,我們全家會覺得是外界的一切,害我們家成了一團爛泥。沒有任何收入來源,在醫院裏搭張小牀睡着,就這麼耗着,像流浪狗一樣。他們説,都是因為那些人,害我家變成這樣,然後把這個觀點傳輸給我,所以我心裏有很大的仇恨,讓我覺得社會上任何一個東西都是不公平的。其實不是這樣的。”王嫣芸後來想起很多過去:爺爺總在麻將攤上流連,她常常被奶奶派去掀翻爺爺的麻將桌;大舅泡在遊戲廳裏玩老虎機,着魔的樣子,舅媽和弟弟叫他回家,他不回,讓他選要兒子還是賭博機,他選了賭博機;小舅一直沒有工作;全家都靠奶奶當年做會計的退休金,還有媽媽在深圳寄回來的生活費。“不只是別人害得我們這樣,你本來就是一團爛泥啊。”


她去醫院除掉臉上的痣,右臉頰正中最大的那顆,醫生處理了幾次也沒除掉。醫生説,你這不是痣,是疤,應該是小時候被什麼東西插進去,傷口沒好好處理,皮膚自我保護生出的黑斑。王嫣芸不信,從記事起它就在那兒了,難道是醫生處理不掉在騙她?後來她終於想起來,5歲的時候,奶奶去醫院看生孩子的舅媽,她見不到奶奶就鬧,衝出門要找奶奶,在地上打滾,正在午睡的小舅不知怎樣讓她安靜下來,就從路邊大排檔抽了根方便筷,掰斷,插到她臉上,她一下子鎮定下來,疼得狂哭。後來她找當年旁邊小賣部的阿姨聊,阿姨説,是啊,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就滿臉血。原來許多這樣細小的不好,她都在記憶裏屏蔽了。


她越來越躲避蘇紫紫這個稱呼,覺得羞恥。“我沒有故意去撒謊説我奶奶怎麼樣了,沒有故意去説我家沒錢。因為我自己傻,相信了他們的話。”



如果你平靜了,就可以往下生長了


現在的王嫣芸,每天早上和老公一起,8點半起牀。做早餐,吃早餐。一起去健身房做腹肌訓練。回來洗澡,處理雜事。做午餐,吃午餐。下午1點,兩個人消失在各自的世界裏。畫家老公去畫室。王嫣芸在家工作。到5點半,開始準備晚餐,老公回家,兩個人搶着做菜,都説“這道菜主權是我的不準碰”。晚上在家看看書,逗逗樂。有時半夜12點兩人一起跑去陽台上,給圍滿的葫蘆偷偷澆水。


“這樣的日子我們過了快3年,每天都差不多。”王嫣芸露出特別滿足的表情:“我很喜歡這種日子,永遠知道第二天會發生什麼,永遠知道你很安全,不會想着第二天會不會沒有飯吃,也不會想會不會第二天就分手了。很簡單就這麼過。我之前想象的一切生活都實現了,我人生的最高理想呀,有一個老公,柴米油鹽,看書,就很開心啦。我這點出息!”


老公是因為看到雜誌採訪蘇紫紫,加她微博後聊天認識的。兩人第一次見面吃飯,王嫣芸砰地一下跳上了三級台階,跳完了還得瑟。“他覺得這小孩還挺好玩,就想跟我在一起了。”



王嫣芸作品《日常談話》


兩人年齡相差22歲。王嫣芸説:“我跟他開玩笑,説我被送去我奶奶那裏的時候3歲,奶奶43歲,現在我又接手到了一個43歲的人手上。”


王嫣芸最愛的奶奶於2011年4月去世了。王嫣芸從奶奶頭部、手部、腳部各拿了點骨灰,黃緞布包着,放在小盒子裏,供在北京家裏的神壇上。老公要出門時問她,你不出去玩嗎?一個人在家嗎?她就嚇唬他:“我奶奶陪我在家,你不知道嗎?”


中學時次次畫畫第一的王嫣芸現在已經不怎麼畫畫了。“我能把你的每個毛孔都畫得很像。老師經常帶我去別的班顯擺。別人畫兩個半小時,我畫一個半小時,還畫得更好。畫完筆一丟就走。那時候不是在享受畫畫本身,更多是要贏,是一種對抗,是第一名帶給我的光榮。現在沒這必要了。而且太寫實是一種過時的畫法。我要畫就得摸索新畫法。先做點別的吧。”


從小厭恨後媽的王嫣芸,接受了自己也成為後媽,經常跟老公10歲的兒子玩成一團。一次小傢伙對着電視裏的一個鏡頭大喊嫣芸阿姨,那是一個動畫小人兒,正在舉着手臂亂扭身子。“如見其人。我那種神經病性格嘛。”王嫣芸笑。


她想殺死“蘇紫紫”, 因為那是別人心裏面的東西,別人會對她有期待。比如經常有短信微信問她,你怎麼不寫《大學十問》那樣的文章了呢?寫得多好啊。“可我沒有什麼想説的。為什麼要裝作很憤怒的樣子,去撞別人呢?”


王嫣芸又對“蘇紫紫”心存感激。那是另一種生活的開端,另一個世界的開始。新認識的朋友把家人介紹給她,帶她和家人一起散步、聊天,讓她看到了一個好的家的樣板。


甚至有一位阿姨,在電視上看到王嫣芸後,繞了一大圈找到她,啪地給她一個包裹,裏面是10萬塊錢。王嫣芸沒要。阿姨又花3萬多元給她報名英國的語言學校,讓她暑假去學習,去看更多更好的東西。


“在成為蘇紫紫的過程中,我看到了一個平衡的世界。這個對我來説很重要。”“我一有沒紮根下來的那種感覺,就幹不了事了。如果你平靜了,你就可以往下生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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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首發於南方人物週刊第398期

文 / 劉珏欣

編輯 / 鄭廷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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