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好詩 · 創作談 | 夜魚:時間的祕密

中國詩歌網2018-07-27 02:14:12

時間的祕密


摩挲了好半天棺木的,小腳顫巍巍

踱進敞院,心滿意足地坐在靠椅上

暖風掀起構樹果腐爛的氣息

混合新木的桐油味

如果風再大點,還可以帶來

遠處田野的芬芳

這是某年秋日的午後,我剛滿九歲

對生死尚無概念

所以當外婆不再説話

我當她又睡了。歪着頭不説話的外婆

讓時間變得無比緩慢。我盯着

那一地腐爛的構樹紅果

並不知道影映於我瞳仁的

是寂滅也是圓滿

更不知道外婆的,我的,還有整個世界的

時間,正噼啪噼啪

往下落



事實上,那個發現祖母睡着了卻再也不肯醒來的女孩不是我,而是比我大一歲的表姐,和我詩裏所説的年紀一樣,九歲。她驚慌失措哭喊起來的時候,我正在另外一個遠隔千里的城市裏沒心沒肺地跳着蹦着瘋鬧着。


某日放學回家,當我快到家門口,正準備掏鑰匙開門的時候,發現門是開的。那時候放學比較早,大人們還得等一個多小時才能下班。真奇怪,單位宿舍樓很安全,不可能有小偷,所以我也不害怕,只是好奇地從虛掩的門縫往裏瞧,原來是,只見她趴在房裏的餐桌上,肩膀一聳,她在哭!我手足無措忐忑不安地走到她身旁,小心翼翼地喚了兩聲,她抬起頭,突兀地對我説:“你外婆走了。”


外婆走了?到哪去了?我一時間有點迷糊,但母親淚眼模糊的樣子又讓我突然明白過來:外婆死了。


我沒有哭,甚至使勁憋也沒憋出多少悲痛來,我對外婆的印象實在太模糊了,隱隱約約只記得一點點影子,一個笑眯眯不大會説話的鄉下太婆。少得可憐的幾次接觸裏,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前幾年當我們還沒從江蘇搬到武漢來的時候,母親帶我回孃家探親,我嫌她們給我們安排的小牀不舒服,又硬又寒愴,她便把她的大棕墊牀讓給我們,自己和幾個孫子擠在一張小牀上。母親過意不去,堅持換過來,她卻説什麼也不肯。送我們回去的路上,她看母親抱着我走得有些吃力,想接過來抱,可我直往母親懷裏躲,她只好尷尬地縮回手,一臉羞慚地笑着。就這麼點可憐的印象,你讓我如何擠出眼淚?我僅僅對母親收拾行李要立即動身出發這件事感到有點不安和悵然。


我的悲傷是過了好多年之後才有的,時常聽母親嘮叨,她斷斷續續講外婆的事,家鄉的事。外婆生產過九個孩子,卻只活了三個,其中我的母親也差點夭折,兩歲不到時不慎從高處跌落,腦門磕了一道深深的豁口,血流了一地,請來的幾個郎中全都搖頭説沒救了。就連我的外祖爺爺也決定放棄不管了。可外婆一聲不響,依舊守在牀頭喂水喂藥。夜晚牀頭微弱的呻吟和呼喚吵醒了外婆,外婆緊貼在孩子嘴邊柔聲問:乖乖兒,想要什麼?孩子説餓,想吃一碗蛋炒飯。外婆立即跑到廚房生火炒飯。“那碗蛋炒飯真香啊,一下肚我全身立即有勁了,眼睛也亮了,閻王爺也拉不住嘍。”母親每每説到這裏就呵呵笑起來。而我卻一陣一陣酸痠軟軟地心疼。另外一件事也是母親最愛講最感欣慰的:外婆去世前一年母親連借帶攢,終於圓了外婆想要一幅棺木的願望。為此我舅舅沒少受我母親數落:她為你帶了一輩子孩子,操勞一輩子,你蓋新房就不能緩一緩?先幫娘置備?


據説新棺做好,外婆高興極了,逢人便誇:我二丫頭孝順啊,曉得不,金女啊,就是我那個在武漢工作的丫頭。


林林總總,關於外婆的往事在母親的敍述裏,點點滴滴匯聚起來,我的悲傷與懷念也隨之匯聚起來,生命原來如此的悟終於有了具象的依託。《時間的祕密》裏的那些細節並非我親歷,卻勝似親歷,閉上眼,我幾乎能嗅到那幅場景裏散發的氣味。這感覺遲來,卻飽滿。


回望式寫作,我向來不習慣悲慼宣泄式的表達,即便對死亡這麼沉重的題材,視死如生是我們這個民族的傳統,也是我對外婆的感覺,我是她生命的延續,那份愛是時間地域無法阻隔的。這首詩其實是去年年底才創作的,之前關於外婆,我寫過一個短篇小説,那裏面的細節和事件更復雜,而詩歌我只選取了其中一個點切入。小説的題目叫《缺席》,有些遺憾的味道,等我來寫這首詩的時候,那份遺憾已然淡了很多,因為我發現圓滿的存在難道不正是因為有缺憾?誰也不能永垂不朽,但愛是不朽的。我曾對詩友説過:詩歌不是痛苦的容器,而是疼痛之後的發現。所以這首詩平靜敍之,一如外婆門前的那條大運河,波光粼粼,生生不息。


感謝中國詩歌網對這首詩的推介!我也要向天下所有的外婆深深鞠躬!



詩人簡介

夜魚,本名張紅,祖籍江蘇東台,後舉家遷居湖北武漢。2007年開始詩歌創作。著有詩集《碎詞》《第七秒敍事》(長江出版社)。作品散見《詩刊》《鐘山》《長江文藝》《詩潮》等幾十種純文學刊物。併入選各種詩歌年選。



夜魚詩集《碎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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