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姜淑珍 池昌海:吳語“囥”的多功能模式和語法化

今日語言學2018-07-12 12:56:14

 “囥”本義為“藏(物)”,北部吳語中有“存放”義,南部吳語中另具“置放”“存在”等義,温州方言中還可用作動後處所介詞。在蒼南吳語中,“囥”還可與指示代詞合用置於動詞後表狀態持續。“囥”作為吳語方言特徵詞在吳語內部呈現出實詞層面的語義多樣性以及虛化後的句法多功能性,且具有明顯的地域分佈差異。

1.吳語中的動詞“囥”

“囥”是個會意兼形聲字。“亢”有“遮蔽、庇護”義。“囥”由“亢”加“囗”構成,“囗”賦予物體或空間以邊界。故,“囥”可釋為“將某物隱祕地置於某一隱蔽空間”,其語義要素可解析為:[+致使]、[+附着]、[+位置隱蔽]、[+行為隱祕]。


動詞“囥”在吳語中有“藏(物)(hide)、存放(store)、置放(place)、存在 (exist)”四個義項,大致上隨着地域由北而南義項逐漸增加。其義素特徵矩陣圖可描繪如下表。



從表1可知,首先,動詞“囥”的四個義項存在高度的語義相關性,表明它們之間具有源流關係;其次,“藏物>存放>置放>存在”的演變,是一個義素逐漸消隱而語義泛化的過程,且由各種不同義素組成的義位,在不同的方言點中形成不同的接受度。Bybee(1985)主張一個詞項越具備語義上的泛性(lexical generality),就越可能發生語法化。“囥”語義的泛化為其發展出介詞功能做了鋪墊。“囥”在微觀參數(micro-parameter)範圍內的語義特徵變異(semantic feature variation),最終導致了後來的宏觀參數(macro-parameter)層面的句法地位的變化(語法化為介詞)。換而言之,“囥”如果要繼續下一步的句法地位的演變,必須滿足語義特徵變異的條件,即必須先發展出相對中性(neutral)、語義制約較少的“置放”和“存在”義。雖然這一階段的詞義演變依然為實詞範疇內的微觀參數改變,還未涉及從實義詞到功能詞的句法地位改變,但高語義泛性是詞項語法化的前提。


從“置放”到“存在”轉換的關鍵一步是動詞“囥”題元結構的調整。“置放”義“囥”為三價動詞,題元包括施事、受事、處所;但表“存在”時,為二價動詞,只有客體(theme)和處所題元。


置放:施事+受事+囥+處所  

存在:客體+囥+處所    

2. 吳語中虛化的“囥”

“囥”的虛化用法僅現於温州方言;其中僅在蒼南和平陽吳語中具有時間介詞功能。


(一)處所介詞。用在動詞後引介終點處所。

(1)圖畫貼囥壁上。畫貼在牆壁上。(温州)


(二) 時間介詞。

(2)課對囥星期日去上。課換到星期天去上。(蒼南) 


(三)“囥”作為持續體標記。蒼南和平陽吳語中“囥”還可與指示代詞“那兒”合用置於動詞後表狀態持續。

(3)許扇門一直關囥那扇門一直關着。(蒼南)


“囥”在吳方言中的語義和句法分佈如表2所示。  


*此處是指與“囥+遠指代詞()”組合具有時體標記功能,並非“囥”自身具有該句法功能。

3.吳語“囥”的語法化
3.1從共時分佈推演吳語“囥”的語法化路徑

從表2“囥”共時多功能分佈的地域藴含關係可擬構吳語“囥”的語義演變和語法化鏈條為:藏物→ 存放→ 置放→ 存在→ 處所介詞→ 時間介詞


此共時語法化鏈條是有據可依的。1)“藏(物)”為“囥”之源義,“置放”義“囥”的分佈大致為“藏物”義的子集,這種藴含關係可作為“藏(物)”先於“置放”的佐證。2)從義素消融的過程判斷,“存放”和“置放”語義相鄰。由於語義演變是漸變的,可推測“置放”由“存放”推演而來。 3)“存在”指示的狀態是“置放”實現後產生並延續的,從“置放”到“存在”義素特徵[致使]消失,語義抽象性增加。4)從處所動詞(“存在”)到處所介詞的演變符合語法化的單向性和類型一般化原則。5)“囥”從“處所介詞>時間介詞”的延伸與抽象性單向斜坡相吻合。


“囥”的語義演變可分為六個階段:A藏(物),B存放,C置放,D存在,E處所介詞,F時間介詞。根據共時分佈,我們推演“囥”的歷時演變路徑為:


圖1 從共時分佈推演“囥”的語法化路徑



共時層面上,各方言點“囥”處在演化鏈條的不同階段,這是語言演化速率差異的體現。


3.2“囥”語法化的機制

“囥”語法化的的誘因是語義羨餘。“V囥”中的V主要為置放、握持、姿勢改變類動詞,均包含兩個特徵:1)有“使…附着”義,2)行為動作實現後,位移主體會形成相對靜止的持續狀態。V和“囥”在語義上部分重合。其語法化機制為雙動詞結構的重新分析,隨着V次類的擴展,介詞功能走向成熟。


3.3持續體標記“囥”的句法限制

在吳方言中普遍存在“處所介詞+指示性或泛化的處所成分”用作體標記現象。這類處所短語的語法功能大體為加在VP前表進行,VP後表持續。但是,受到“囥”只能為動後介詞的限制,蒼南吳語“囥那兒”不能置於動前表進行。 另,持續體標記“囥”中的“囥”可省略,這與該方言終點處所介詞可省略一致,受句法規律的支配。“囥”由“在那兒”演變為持續體標記是形態句法層面的語法化,伴隨着語義虛化和語音溶蝕。

4.結語

“囥”在吳語中的語義和句法功能隨着地域上由北至南而逐漸增加,其語義和句法功能的增加伴隨着詞彙語義特徵要素的逐步消減,並最終產生完全虛化的介詞功能。梳理吳語“囥”的語法化鏈條,不僅為語法化的世界詞庫提供新的個案,更重要的意義在於其展示出語法化本身不是獨立存在的,它是語義內容、句法結構、詞彙系統、以及語音等各要素歷史演變和互動的交集。


參考文獻:

Bybee,Joan  1985  Morphology: A Study of the Relation between Meaning and Form, Amsterdam: John Benjamins.


原文刊於《中國語文》2018年第2期



作者簡介

姜淑珍,浙江温州人,博士,現為浙江財經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主要從事方言語法和英漢對比研究。近年在《中國語文》《當代修辭學》《語言學研究》等核心期刊發表論文10餘篇,現主持省規劃項目一項,參與國家課題兩項。


池昌海,浙江大學中文系教授,語言學及應用學專業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漢語詞彙、修辭及語法。近年來在《漢語學習》《當代修辭學》《語言研究》《古漢語研究》《世界漢語教學》等刊物上發表論文數十篇,出版《〈史記〉同義詞研究》《漢語研究新探》《先秦儒家修辭要論》及《現代語言學導論》《現代漢語語法修辭教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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