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來到開羅

南方人物週刊2018-07-05 02:22:16

本伊茲拉猶太教堂


從裏往外看,有足以睥睨西方現代文明的金字塔奇蹟,卻難掩其對西方現代式進步的渴求。從外往裏看,它被貼上悠閒或懶惰、熱鬧或混亂、淳樸或落後等標籤,看似矛盾,卻源於同一種偏見

全文約7686字,細讀大約需要20分鐘



時隔三個月後,我時常還能想起剛抵達開羅的那個下午,和一個猶太男人坐在歌劇院的後院裏喝咖啡,跟他展開的那場荒誕的對話。


“有這麼個窮困的男人——我們叫他Chocolate Man(巧克力男人)好了——他有一個女兒,每天都讓他下班後帶巧克力回去。可是他太窮了,錢買。等到女兒生日那天,女兒還是這麼要求,他決定去商店偷。”他説。


在盜竊現場,猶太人碰到了Chocolate Man,並且目睹了他把三塊巧克力放進自己包裏,“他和我説了自己為什麼要偷東西,我當然同情他,可是偷竊是不對的。於是我們爭論起來。”


爭吵聲引來了老闆,猶太人靈機一動,告訴老闆自己是一個魔術師,會變魔法,如果變得好,請求老闆送他三個巧克力。老闆答應了。


猶太人當着老闆的面,一個接一個地把三個巧克力吃完了,老闆傻了眼,猶太人接着把Chocolate Man手裏的三個巧克力拿了出來,笑着説:“嗨,巧克力在這兒呢!”


最後,他免費吃了三個巧克力,老闆額外送了他三個巧克力,事情圓滿解決。


猶太人反覆跟我強調這個故事的真實性,最後問我:“你覺得這個故事告訴了你什麼?”


我有點莫名其妙,“嗯……如何機智地做好事?”


他似笑非笑,沒有給我答案。


我想不起當時為何説到這個故事,以及後面我們如何繼續聊天。這個猶太男人出生於亞歷山大港,外出求學多年後,在兩年前來到開羅開始他的學術研究。


他和開羅一樣,以一種沒頭沒尾、混亂卻自成體系的形象,留在了我的腦海裏。


金字塔和馬伕



開羅式“搭訕”  


大學學習的埃及歷史,絕大多數已經忘記,只剩神祕而浪漫的金字塔和尼羅河,構成我的埃及想象。


初到開羅,我坐在沒有開空調的出租車後排,被眼前紛擾的市井所吸引。雖然是晴天,天色卻不明朗,街上到處可見土黃色的清真寺,司機隨處一指,就説:“這個有兩三百年的歷史。那個更久,估計有四五百年。你看那個新一點的,是最近才修好的。”


熱風不時隨着車身的移動灌進車內。進入鬧市區,揚起的塵土逼我關掉了車窗,讓司機開空調。汽車沉悶的喘息聲、行人毫無顧忌的説話聲,還有司機熱情四溢但我只能聽懂一半的英語,填滿了我和這個陌生城市之間的縫隙。


這裏是市中心,周圍全是英國殖民時期遺留下的歐式建築,外牆大多已變成土灰色。我就住在鬧市內轉角處的一棟,破舊不堪,一把吊扇懸在旋轉樓梯間,吱呀轉動着,只有一束光從背後射進來,下面四層似乎都是倉庫,頂層改造成了小旅館,倒是別有洞天。


我沒打量太多,放下行李之後,一頭扎進樓下的熱鬧裏。


“街頭的交通比以前更為密集繁忙,甚至也更歇斯底里。即使隔着酒店客房的雙層玻璃,我們仍然再次領教了窗外那一片尖鋭刺耳的交響大合奏:司機的怨罵怒斥、汽車喇叭的長鳴、發動機的嘯叫與咆哮。這就是開羅沸騰生活的背景音律。”(威廉·戈爾丁《埃及紀行》,浙江文藝出版社,2016年)1984年英國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戈爾丁遊開羅時如此寫道。


三十多年過去,這座城市的喧囂有增無減。


從某種意義上來説,開羅代表了埃及。這個看起來幅員遼闊的國家,適宜居住的地區不到3.5萬平方公里,相當於一個海南島的大小。人口大部分集中在了尼羅河三角洲地帶,光開羅的人幾乎就佔了國家的五分之一。


開羅式過馬路


這座擁有近2000萬人口的城市有一種魔力,彷彿要把每個人都吸入,變成它熱烈的一部分。不需要揹包,拿一個塑料袋,買一份《金字塔報》,過馬路篤定而不倉皇,那你看起來就像一個開羅人了。


顯然我不像,一路招來了好多搭訕者。“你好!”“Chinese?(中國人嗎?)”“Welcome to Cairo!(歡迎來到開羅!)


一旦搭腔,他們就會秀幾句中文,“來了多久?”“去金字塔嗎?”“住在哪裏?”一系列問題接踵而至,有的追了我一個街區,只為遞一張傳單。無外乎讓你購買他們的商品,去他們的店面,或者坐他們的車、住他們的酒店。


繁忙的人羣和焦躁的汽車時常在街上對峙,互不相讓。交通燈作用甚微,沒有人行道,只要錯過和人羣一起過馬路的時機,你可能會瞪大眼睛在原地手足無措好幾分鐘。堵車是家常便飯,與此同時,急切的埃及人會讓汽車喇叭聲一直伴你到深夜。


我就是在猶猶豫豫過馬路時,遇到了猶太男人Jacob的。


他看我一臉驚慌的樣子,見怪不怪地對我笑了一下,説:“跟着我。”他皮膚黢黑,身材瘦高,跨起步子來輕快得很,我三步作兩步才跟得上他。怕他又是一個推銷者,未敢多言。


Jacob自稱在開羅做語言老師,同時又是埃及藝術協會的志願者,還在搞自己的研究,見我要走去尼羅河,熱情地説帶我過去。事實證明,他只是一個熱心人,並未向我推銷任何商品。


Jacob對遍佈城裏的掮客的厭惡程度遠超過我,他認為這些人敗壞了埃及的國際形象。“你千萬不要相信路上任何叫你去住酒店的人。”他一臉認真,“我敢肯定他們會給你開高價。”


得知我路上已經被好多人發過傳單後,這位新開羅人彷彿肩負起了帶我看最原始、最本土開羅的使命,於是在歌劇院喝完咖啡後,他又領我快速穿梭於他熟悉的街巷間,準備帶我吃一頓飯。


他強調我們吃的koshali(一種意麪、米飯和各種豆類的混合食物,十元人民幣左右一份)是本地人才有的待遇,如果我一個人去,價格一定會不一樣。


有時我甚至覺得他的擔憂有點過頭。於我而言,那些不厭其煩的掮客也是埃及的一部分,和想象中一個古國該有的沉穩相比,這種試圖從遊客身上賺錢的急切,或許反而更貼近當下埃及的真實。


但Jacob不以為然,他教了我兩句阿拉伯語,一句是“我來自中國”,另一句就是“我TM不是一個遊客”。



“金字塔”商業  


當我以為已經對開羅式“搭訕”產生免疫時,前往吉薩金字塔的路上又遇到了新招。坐地鐵抵達吉薩站時,我把Jacob的建議銘記於心:不要搭理任何跟你説話、試圖幫你指路、想套近乎的人。在我甩掉了所有跟上來的人之後,旁邊一位年輕人跟我走了同一個方向,他説:“你是去金字塔的吧,不要相信他們,你可以自己坐公車去的。”


“嗯,你可以告訴我車站在哪個方向嗎?”


“你可以跟我一起走,我是開羅大學的學生,家就住在金字塔附近,正好要回去。”一路説着,跟他下橋,過馬路。他跟我吐槽了好一會兒這些拉客的當地人。最後快到公車站時,他終於承認:“説實話,我家裏也有人在經營駱駝生意……”


當然,接下來免不了十幾分鐘的糾纏。公車終於來了,他並沒有跟我上車回家,而是折回了地鐵站,準備去“迎接”下一撥搭乘地鐵來到的遊客。


在吉薩金字塔附近,我宛若一台移動提款機器。景區周圍,大人糾纏着你騎駱駝、騎馬、買紀念品,小孩則拉住你要錢、要食物。


開羅的街道,一隻狗跑到了汽車上


陽光炙烤着地面,不時有動物和汽車從面前奔過,掀起陣陣塵土。看到金字塔的那一瞬間的震撼和感動,在捂着鼻子四處尋找住處的過程中消失殆盡。連商店都煞費苦心:那些“開羅香水博物館”、“吉薩文化藝術中心”的,並非真正的博物館、藝術館,不過是吸引遊客的另一種手段。


這裏有兩個門,一個是騎駱駝走的後門,馬伕會直接把你帶到沙漠中的一座山坡上,從這裏俯瞰三座金字塔羣,例行公事拍完照後,再到金字塔和獅身人面像附近拍照。另一個門,則是擺脱完所有掮客後可以找到的正門,當然,只要是步行進去,裏面還會有更多的馬伕糾纏你。


三座金字塔的保存境況都非常糟糕。我沒有想過可以如此隨意親近這個人類的奇蹟工程:沒有欄杆,沒有安保,沒有統一管理,旁邊“禁止攀爬”的標語顯然起不了任何警示作用,遊客們爬上爬下。


我們的馬伕説,曾經有段時間埃及政府安排了保安監督,但由於金字塔太大,一座至少需要十個人去看守,一個人每月至少要支出摺合人民幣兩三千元的工資,人力成本太高,於是沒過多久就放棄了這一舉措。


金字塔腳下的大石頭風化嚴重。墓內絕大部分寶貝都被轉移到埃及博物館內。進去後,門口的當地人會跟着進來,主動講解,在你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索要小費。


金字塔附近,牽着駱駝的埃及人走來走去,四處招攬生意。如果説金字塔是古老埃及的象徵,那這個場面能代表如今埃及的一種模樣:不穩定的政局,貧困造成的貪婪,人們都忙着掙錢,似乎沒有一個人看到文明的古韻的遺失。



“記得寫個好評”  


回到住處,酒店老闆熱情地把我叫到旁邊的香水商店裏。他先是讓店員去拿兩瓶啤酒,然後神神祕祕地説,要送我一個很棒的禮物。


“你在這兒坐一會兒,喝點啤酒,休息一下,我去拿禮物。”不一會兒,他就回來了,手裏拿着卷莎草紙,慢慢攤開,並沒有解釋畫裏的內容,而是兩手用力扯了扯這張紙,來證明它不會搓爛,能保存很久。


老闆身體厚實,穿着一身商務裝,手裏拿着翻蓋皮套包裹的蘋果手機,圓圓的眼睛不時轉來轉去,和他聘請來的那位前台摩登女士一樣(她是我在埃及見到的最時尚的女性,不裹頭巾,完全西式打扮),言語極盡友好。


“這幅畫你去外面買,要好幾十歐呢。”他重新把莎草紙卷好,接着拿出手裏的另一張A4紙,上面是一段Booking評論。“跟我保證,你回家之後,一定要在Booking或TripAdvisor上幫我寫點評,就照着上面的寫。”


然後,他讓我拿着那張紙,並要求我一字不落把內容讀了一遍。


“沒必要讀啦,我知道寫評論的。”我説。


“來,看看。”他不依不饒,幾乎是帶着我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內容是誇讚他這裏的設施,以及老闆為人友善,多麼慷慨大方,“向我承諾,一定要寫,好嗎?”


我只好點了點頭,想盡快擺脱他。


這件事交代差不多後,他叫來了香水店的女老闆。女老闆跟他一樣,發福的身體擠滿了緊身的裹裙,自稱是一名醫生,兩側牆上五顏六色的香水都是她親手用草藥配置的,於是另一波推銷上演。


這些香水聞起來極為廉價,在往手臂上試了藍色、黃色和乳白色三種之後,我再也分辨不出其餘的區別了,問了一下價格,幾乎都要好幾百人民幣一瓶。


老闆見我興趣不大,一揮手,讓他的店員包了一小瓶藍色的,一定要送給我。末了,他又不忘補上一句:“一定,一定要記得評論哦,我把你當作家人。”他不容置喙地指了指我手中的那張紙,“切記切記,你可以給我保證嗎?”


答應完他的各種叮囑後,我走出來鬆了口氣。那捲莎草紙和那瓶香水,我沒有帶走,因為那天酒店的晚餐昂貴得讓我瞠目結舌。


自然,完美的評論最後都沒有寫。



現代化語境下的埃及  


戈爾丁遊覽埃及時,無數次表達了“失望”“後悔”的情緒,其對埃及的看法,無可避免地烙上了西方文明視角的烙印。可是這種失望並非西方人才有,我也有,埃及本地人也有。


如印度作家高希在埃及做田野調查時的感受一樣,我和當地人也都在西方意義上文明進步的座標下相互打量。我們的祖國都曾擁有過世界上先進的文明,都曾遭遇過侵凌,很多時候,我們都理所當然地把傳統的、非西方的元素視為落後,把現代化視為進步。在對現代化的熱切追求中,人們不可避免會對當前的“落後”產生羞恥感,我也沒有辦法稱頌其“原生態”和“淳樸”,這裏亦沒有人掩飾他們對富裕和進步的渴望。


“埃及”在阿拉伯語中是一個古老的詞語:Masr(瑪斯魯),而我們使用的“埃及”這個名字,其實是從英語翻譯過來的。英語單詞Egypt,和歐洲其他語言一樣,都源於希臘語Egyptos。


高希認為,表面上,“埃及”和“瑪斯魯”是一個意思,但鑑於《聖經·出埃及記》中對埃及“黑暗”的描寫,西方視野下的“埃及”這個詞語,寓意並不善良,它藴含着西方國家對埃及的一種貶低。(阿米塔夫·高希《在古老的土地上:一次抵達12世紀的埃及之旅》,中信出版社,2016年)


世界各地的遊客、西方遺留的痕跡,並沒有讓開羅人對外來世界習以為常。迷失在開羅街巷時,我能感受到投在我身上的無處不在的好奇目光。他們大多很羞澀,想跟你互動,但又等你主動開口,當我用現學的阿拉伯語説“你好,我來自中國”時,他們就開心地簇擁過來,爭搶着跟我拍照合影。


後來在面對埃及人的友善時,我無意識的“現代化進步觀”,突然變得有意識起來。我有意迴避這種現代化的約定俗成,想拋開“他們很窮,所以一定只想從我們身上賺錢”、“他們生活的環境很糟糕,所以一定懶惰”等成見。


開羅地鐵站


第一次坐開羅地鐵時,由於上車太過匆忙,上去後才看到擁擠的車廂內全是男性,他們齊刷刷地用詭異的眼神瞪着我,我心下一驚,意識到自己可能走到男性車廂內了。此前在安曼時,青旅裏的日本人告訴我:不要自己一個人去擠埃及地鐵,女生很容易遭到侵犯。


在異性黑壓壓目光的注視下,確有一種強烈的不安全感。我一邊四下打量周圍的人,儘量避免碰到任何一位,一邊想着要不要下一站換個車廂。


旁邊的小哥熱情地跟我搭訕,問我從哪裏來。我説中國,並問他自己是否走錯了車廂。


“沒有,沒有男性(車廂),這就是普通的(車廂)。”他笑着,努力用自己僅有的英語詞彙向我解釋。


我放下心來,至少自己沒有侵犯到這個國家可能會有的一些禁忌,“那請問在哪裏下車呢?”


他並不明白英文的科普特區是指哪裏,直到我向他展示了手機上的阿拉伯文字之後,他才恍然大悟,告訴我要轉兩個站。下車時,他見我在人羣中和阿拉伯語的標誌間摸不着北,乾脆下來,陪我走到了換乘處。地鐵站裏這樣的熱心,我遇到了好幾次。


離開科普特區時,我在地鐵站又遇到了一位埃及母親和她的四個孩子,我比劃着跟她們溝通,然後照慣例合照留影。後來在翻譯軟件的幫助下,我得知大女兒還在讀高中,她們對我是誰,為何一個人出現在埃及充滿了疑問。


即便只有如此簡短淺層的溝通,我下車時,她們也表現出強烈的不捨,大女兒還跟我行了貼面禮,彷彿我是從她們家裏離開的客人。


從這個層面看,埃及人顯得親切又樂於助人,和此前兜售東西、糾纏遊客的埃及人給我留下的印象,完全是兩個極端。


有時,你在他們心目中只代表着生意,販賣給你的紀念品無比昂貴。但另一方面,市場裏熱心的小夥子會免費送你一個橙子吃,小孩子一路跟隨你,不過是想不斷地跟你拍照合影。


農貿市場上,送我橘子吃的小哥



遺失的“少數”文明  


若打開開羅地圖,視線往南,你會注意到一片被稱為“科普特區”的地方。所謂科普特區,是指埃及基督教徒的聚集處。這裏是開羅曾經的中心,也被稱為舊開羅(Old Cairo)


那座建於公元112年的宏偉的羅馬要塞——巴比倫要塞——依然有少許遺址矗立在科普特博物館前(此巴比倫非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上的巴比倫,不過是同一個名字罷了)。兩千多年前,尼羅河直接從要塞旁邊蜿蜒而過,河水孕育了附近的商業和都市,使之成為彼時中東最繁忙的港口之一。


公元641年,阿拉伯軍隊就是從這裏征服埃及的,並建了座新城,稱福斯塔特(Fustat)。三個世紀後,公元969年,新的入侵者法蒂瑪家族從突尼斯進軍埃及,建立了法蒂瑪王朝,權力中心至此從福斯塔特轉移到了往北十幾公里的地方,即如今的開羅。


就環境而言,福斯塔特和開羅的伊斯蘭區並沒有太大差別,破敗的泥巴房,慘淡的紀念品商店,一切都籠罩在昏黃的色調和塵土中,黯然失色。


但不可否認的是,在一千多年前,福斯塔特是當之無愧的貿易中心。通過高希描寫的一位12世紀商人的情況,我們可以看到彼時市集上交流的貨物之豐富,來自東非、南歐、西撒哈拉、印度、中國和印尼等地,是“(12世紀)全球最富裕、最具世界性的一個城市的核心”。


傍晚的尼羅河


曾經的繁榮和現今的蕭索無疑讓人感慨萬千,我來這裏的惟一目的,是現存的一系列中世紀早期的宗教建築遺址。除此之外,福斯塔特像消退的尼羅河河水,了無痕跡。


地鐵站邊,這片不超過一平方公里的區域內,一度坐落着二十多座教堂,如今中國遊人參觀得最多的,應該就是科普特博物館和旁邊的懸空教堂。


巴比倫要塞遺址外,還有一座古老的猶太教堂,叫本伊茲拉猶太教堂,它是在一座4世紀的基督教堂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使其出名的並非建築本身,而是這裏曾經發現了25萬多份的基尼扎(Geniza,希伯來語意為“存放處”)文件。


在當時的猶太社區內,為了防止書面形式的對上帝的褻瀆,他們會把所有文稿放置於教堂內部,而保存文檔的內室就被稱為基尼扎。按照當時習俗,基尼扎內儲存的材料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被銷燬,但不知何故,本伊茲拉教堂內的基尼扎卻從未清理過,於是越積越多,一直到1890年教堂改建時才全部浮出歷史水面。


這些文稿包含了各種合同、信件、賬目、協議等,為研究11-13世紀北非猶太社區的生活,提供了最原始的材料。


如今的本伊茲拉教堂並沒有太多特別之處,爬上一個高台,就能進入它內部。圓形的穹頂下懸吊着一個繁複的水晶燈,前方是一個祭壇,周圍則是會眾坐的長凳。


17世紀以來,隨着埃及的戰略位置越來越重要,它漸漸失去自己的主權。和殖民侵略一起來的,還有很多歐洲的學者,基尼扎的文稿先後被運往了德國、英國、俄羅斯等地,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候,它們就已經被席捲一空了。


埃及保存了這段北非猶太的歷史記錄近一千年,最終卻未能留下隻言片語。儘管市區內清真寺和基督教堂並存,但在這個以伊斯蘭為主體文化的國家,猶太代表的另一種文化依然是少數。


Ahawa門口,熱情拍照的當地人


吃完飯後,我和Jacob坐在街邊的Ahawa裏,他給我叫了杯熱茶,四周則擠滿了悠閒地吸水煙、喝咖啡的當地人。我問他為何開羅人看起來都很悠閒,“他們不用工作嗎?”


“他們當然要工作,但一般下班時間都挺早。”Jacob沒有説下去,顯然他對這個話題沒有多大興趣,相比之下,他更喜歡跟我聊聊自己的研究課題。


他沒有詳細説自己的生活經歷,但可以看出來的是,和普通的埃及人相比,他去了更多的國家,取得了更高的學位,擁有更好的生活條件。開羅對他來説只是人生的一個站點,他也不是很願意用“埃及人”來定義自己。


Jacob從兜裏摸了根煙,點燃後深深吸了一口。這時祈禱的呼喚聲又響了起來,他沒有任何反應。我看着街上向清真寺湧去的人,覺得旁邊的他既像個當地人,又像個外來者。



“歡迎來到開羅”  


傍晚,我擺脱了周圍的埃及人,一個人坐在尼羅河畔的長椅上,眼前是一對倚靠在河岸欄杆的情侶的背影,對岸粉藍天空下開羅塔只有輪廓可見,反而有了些許浪漫。


在這個混亂不堪的地方,就算河畔的五星酒店也變得平民化,沒了富麗堂皇的氣息。城市的噪音從橋上方傳來,和微風一起,不時驚起尼羅河上陣陣波紋。


白天,我漫無目的地飄在這個城市裏,熱情地跟每一個迎向我的人微笑,英語單詞一個個混亂而飛快地從我嘴裏蹦出來,沒來由地興奮。


然而此刻,我坐在尼羅河畔,仰望着這座陌生而又瞬間熟悉的城市,白天的“藥效”已過,我像個泄了氣的皮球,癱在木椅上沒了生氣。手裏黑色塑料袋裏放的草莓已經有些潰爛,我乾脆拿起用手拍了拍,直接往嘴裏塞,酸酸的。


我把相機收了起來,這個塑料袋或許讓我看起來像是開羅本地人,沒有人再來搭訕我。


想起初到那天,我隨意逛完後疲憊地回到青旅,跟前台的小哥抱怨:“實在受不了了,開羅太吵鬧了,我覺得我要被各種聲音和人羣淹沒了。”


他笑了笑,覺得我太大驚小怪,“你會習慣的,然後你會愛上它。”


離開那天,我從人頭攢動的市場裏穿出來,好不容易在街上攔了輛出租車。沒開一會兒,出租車就被後面的一輛車追尾了。


我坐的是一輛挺新的車,司機並沒有下車查看,就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我問他為什麼,他一邊着急地對前面的車輛按喇叭,一邊聳了聳肩,説:“Welcome to Cairo(歡迎來到開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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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發於南方人物週刊第555期

文 / 特約撰稿 萬蜜 發自開羅

編輯 / 周建平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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