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迫在監獄裏度過了中年危機|單讀訪談

單讀2018-06-30 01:39:30

最近單讀採訪了一位自由藝術家張玥,在今天這個藏家趣味統治下的藝術圈,這些堅持獨立創作的藝術家們想要生存似乎越來越難。所以張玥認為,好好活着,保持這片土地上還有藝術家就是他們最大的責任。


儘管這麼説,張玥還是試圖用藝術來實現某種反抗。為此他深入緬北戰爭,去做歷史的親身見證者;他做中國持槍證的收集記錄,給幾百年後的人們提供歷史數據。他的經歷可能比人們通常對一個藝術家的想象豐富得多。而“藝術家”也確實只是他的社會角色之一,我們今天要聊的,是“張玥”的故事。


▲張玥(中)2016 年在緬北



專訪張玥:我爭奪的是歷史解釋權


採訪 | 藴晨 & 珊珊

撰文 | 藴晨


初見張玥,你一定不會把他跟“犯罪”、“獄霸”、“戰爭”等等看起來如此激烈的詞彙聯繫起來。他待人温和得近乎謙卑,採訪當天早早在電梯口等着迎我們進門,客氣地端來茶水、拿出零食,最常有的舉動是雙手合十説“謝謝”。


張玥在家中養了兩隻貓。大把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房間裏沙發、地板上隨處可見貓毛,在他寬大的黑 T恤上更是分外明顯。他説話時語氣平緩,神態又極其認真,就顯得有點像那隻懶懶卧在沙發裏的加菲貓一樣笨拙。


總而言之,在本人面前,你很難想象那個拿着砍刀徹夜守在難民營外的張玥,或者十八歲就在濟南監獄裏混成“獄霸”的張玥是什麼樣。但當談話敞開,一段段鮮活的個人經驗蹦出來,你就知道,是了,這就是他。


張玥少年時因過失殺人入獄,在以為刑期會久到連中年危機都要在監獄度過時他崩潰過,但 24 小時後就做出決定,要在監獄裏開始新的人生。監獄其實是一個自成體系的地方,在那個更偏好叢林法則的殘酷環境裏生存下來併成為強者並不是一件容易事,然而他説起那段經歷時卻輕描淡寫,倒有點黑道大哥的意思。


監獄裏的日子儘管痛苦卻也足夠特別,成為他之後藝術創作中不斷回訪的經驗。在 2014 年的一個採訪中被問及還希望有什麼特別的經歷時,他説要是打過一次仗就更好了。而兩年之後張玥真的去到了緬北戰場,聽子彈在耳邊呼嘯而過,忍着生理不適收拾腐爛的屍體,看難民營裏十二三歲的孩子拿活人練槍法……


 ▲張玥在緬北難民營


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張玥用在獄中的四年時間讀完了四大箱子書,其中還有一個落馬高官給他推薦的《紅樓夢》。小説裏的傳奇故事讓他幻想自己出獄以後是否也能把那些人生一種種來體驗。其實動盪的童年使他不怎麼喜歡不安穩的生活,但相比之下,他更痛恨集體生活,排斥體制之內的穩定。


這種反對主流、追求多元的態度也體現在他的作品中。他記錄着那些被主流媒體敍事所忽略的東西,試圖從與官方不同的角度,來給幾百年後的人們提供另一種歷史解釋。他説自己不太關心藝術,而更關心現在正在做的這些事情。


但翻開張玥的作品集,你還是會被來自藝術家的想象力淹沒。他在被垃圾包圍的狹小的黑橋工作室,幻想從太平洋收藏一條屬於自己的鮭魚;他揣測出一份冷戰時期赫魯曉夫在後廚會議上擬的《帝國計劃》,並通過郵箱將之發往世界各地。



 “我對藝術的瞭解跟你們差不多” 

單讀:似乎因為您藝術家的身份,之前的一些訪談都不可避免是圍繞“藝術家”在聊。但今天我們更感興趣的是您的個人故事。

 

張玥:藝術不是聊的,它就是我從事的一份工作。其實我對藝術的瞭解跟你們差不多。我不太關心藝術,我不太關心這些東西,也很少看,我更關心的現在正在做的這些事情。

 

單讀:所以您會希望您的作品有一些實際的影響嗎?而不僅僅是作為藝術品被收藏。

 

張玥:當然需要有實際的影響。

 

單讀:比如説什麼樣的呢,有期待嗎?

 

張玥:我沒有預設,至於做完以後它會有什麼樣的影響,都在我的工作範疇之內。比如我跟濟南監獄合作的反逃脱教材,裏面其實夾雜了很多越獄的信息,這是難免的。像是不允許鞋的夾縫藏現金,不允許把一號電池底片磨成刀片,不允許磨牙刷當刀子等等。


 反逃脱教材


單讀:您説”反越獄“,但其實也可以説是一個越獄指南。

 

張玥:對,這樣就有意思了。我的教材在監獄裏流通,之後這個監獄越獄的犯人增加了還是減少了呢?這個還是要回去做回訪。


 “爭奪歷史解釋權” 

單讀:您感興趣的是作品在流傳人羣中對他們行為產生的影響?

 

張玥:對,然後還有一種就是實打實的影響。15 年從緬北迴來以後,我拿作品換了五萬斤大米給難民送回去,相當於管了 6000 多户難民一星期的口糧,這也是一種影響。但這不是預設,是走一步算一步,走到這一步了,就做了這個事情。包括我做“中國公民射擊比賽”,中國是禁槍的,持槍變成了一種稀缺的權利。那沒有持槍權的這些人射擊水平如何?我就做這個摸底調查。這樣它就有一個歷史價值,幾百年以後當大家回顧這個時代的時候,我能提供一份數據。換個説法,就是爭奪歷史解釋權。

 

單讀:您從跟官方不一樣的角度去記錄這些事件。


張玥:從這件作品來説很大一部分是記錄,另一部分是跟它相關的一些創作。比如持槍證的收集記錄,我們用古畫修復的方式把它複製下來,做一個副本。也有奪槍術的研發,也有關於黑話的調查。比如説監獄裏面,“砸窯”就是把你關在一個小禁閉室裏,但土匪的語言系統裏面“砸窯”是搶劫的意思,“砸響窯”就是搶一個有武裝力量的地方,“窯響了”就是在搶劫過程中遇到守衞,或是被你搶的那户人家他們開槍了。這是漢語的一部分,沒有人一直在做這個工作,那就我來做。


 槍的黑話, 2017, 鋼筆紙本

 

單讀:所以您是很關注那些有它自身意義,但又被許多人忽略的的事情。

 

張玥:被主流媒體忽視的一些信息有可能是很重要的信息,而且主流媒體的信息通常是受到限制的。美國有一個 51 區,專門負責外星人的事情,但這些都是傳説,包括羅斯維爾事件。主流媒體會把它屏蔽掉,於是慢慢地這種傳説就變成一個娛樂化的東西,當我們把娛樂化再剝離掉以後,剩下的就是實打實的信息,但這個信息需要你去推理。


“我們不能活成一個標準”


單讀:您説來北京之前就想當一個職業藝術家,那大概是什麼時候?

 

張玥:從監獄回來吧,07 年。其實也不好説,因為一個念頭出來,不可能像寫日記一樣,説從某年某月某日我想當科學家了,我想當藝術家。但當藝術家不是想出來,而是你幹出來的。

 

單讀:您在少年時代的狀態是怎麼樣的?

 

張玥:上學,打架。就是很典型的一個青少年的那種狀態。我父母離異比較早,那時候我上小學五年級。我要麼跟我母親住,要麼在我姥姥家住,要麼就在母親公司住,有時也去她同事家住,就感覺一直挺不安定的。我小學的時候還不流行拉幫結夥地打架那種,一有什麼事就是找家長、找老師。但那時候我也不能找家長啊,我媽那時候也不容易,沒正式工作,也不怎麼掙錢。所以一般有事我就自己解決,沒有辦法。到了初中就是拉着人去別的中學打架,也有別的中學學生來我們學校打架。因為你不想去讓家人擔心,就只能自己變得強硬一點。

 

家庭的或是親人的這種温暖,我都是在社會上得到的。小學、中學放學以後,我經常去我們那邊的一個電子遊戲機廳,那裏的老闆對我很好,平時買遊戲機幣他就會多給我倆。枱球廳的老闆跟我關係也挺好。所以反而是社會上這些大孩子帶着我們玩,我就特別喜歡從他們那尋求那種温暖。我被別人打了以後,就去街機廳找那個老闆,老闆給我拿出啤酒,喝點啤酒就沒事了,男的嘛誰不打架。那時候還叫扎啤,就是大塑料袋裝着。

 

單讀:為什麼他們這些人會特別照顧您?

 

張玥:可能投脾氣吧。主要是價值觀相同。現在有一部分人認為你就應該好好生活,跟對象過得好一點,然後多做作品,多賣點錢,好讓將來有吃有喝有結餘。那我不如跟身邊這幫人玩,他們認為活着就該耍就該弄,就該活得精彩一點。別搞那麼多標準,我們不能活成一個標準。


單讀:您會有那種反對主流價值觀的心態?

 

張玥:那必須是。在藝術方面也要讓藝術去標準化。什麼是標準化?90 年代行為藝術連展覽的機會都沒有,因為美協不覺得行為藝術是藝術。還有一箇中國文化部的官員,他退休時很自豪地説,這一生中乾的最漂亮的一件事,就是阻止了鄧麗君來大陸辦個唱。記者問他為什麼,他説那是流行文化,他就不喜歡流行文化,他覺得那是不健康的,他只喜歡高雅藝術,喜歡芭蕾舞。但你不喜歡不行啊,這個國家是由十幾億人構成的,這當中就有人喜歡聽鄧麗君啊。所以你必須反抗,必須使它多元化。我也不喜歡一些藝術家啊,但還是希望保留這種藝術樣式在藝術圈裏、在社會中。只不過是你的審美標準跟人家不一樣,不能説他做的是不好的,不應該讓他受打壓。


 “真實的戰場看不見敵人什麼樣” 



單讀:您 2015 年為什麼會決定去緬北戰場?

 

張玥:之前我做槍傷訪談進行得不順利,一個朋友説現在果敢那邊正打仗,去那做訪談肯定合適,那就去了。

 

單讀:親身接觸到戰爭應該跟您想象中很不一樣?

 

張玥:帶着雄心壯志去到了現場,但那種恐懼感瞬間就把你打敗。你會的那些東西、你的人生經驗一條都用不上。天天在做思想鬥爭:走還是留?安全感和好奇心一直在心裏邊打架。回到北京最安全,去到前線最危險,但是去前線好奇心能得到最大滿足。每天掙扎,想着我還要不要再出去?還要不要再住一夜?最後一共待了兩個多月。第一次在難民營待了二十多天,是後來有消息説軍隊要轟炸這個地方,我們就待到最後一個難民也走了,然後離開。

 

後來去到金三角城區,當時正打仗,像巷戰,跟電影上演的不一樣,你能聽見槍聲由遠到近由近到遠,但不太看得到打死人的場景。真實的戰場上看不見敵人長啥樣,但街上有屍體。我們就過去幫忙那些屍體火化,把骨灰和遺物給他們家人送回去。一開始生理上會有不適應,因為緬甸當時是雨季,下了三四個月雨,屍體已經腐爛得很嚴重,可他是人啊,和你是同一個物種。但很快就要克服這個,因為我們屬於民間機構,是個人行為,咱得快點,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弄個車來,跟打掃馬路一樣。差不多有一週都在做這個。


 “十二三歲的孩子拿活人練槍法” 


 難民營的孩子們


單讀:戰爭中還有沒有什麼特別讓您震撼的事情?

 

張玥:當時一瞬間覺得受到衝擊的是在難民營的時候,有個十二三歲的小孩,他也是游擊隊員,帶我去他軍營看。我喜歡射擊嘛,就説你這有槍嗎?他給我一把改裝的 AK 。我再問有靶子嗎,他就拉我出來,説你打對面山上那個人。我説那不行,他説沒關係,他們是侵略者。但其實對面就是個塔尖大小的人,你也看不出是誰。我拒絕之後,那小孩就特看不起我,説那我給你打,我説你別當着我面殺人,我還是見不了這個事。

 

你想,那邊十二三歲的孩子會拿活人練槍法,再想想現在北京十二三歲孩子都在幹嘛?這個是瞬間給我衝擊的。我還聽説難民營裏一二十歲的女孩每天就坐在帳篷門口等着中國人過去挑,2260 塊人民幣就能買走。還有那邊才三四歲的小孩,背後就揹着一個剛出生的小孩要照顧,在金三角童年是非常短暫的。

 

單讀:像您這樣的身份,進入他們這個羣體不會有什麼阻礙嗎?

 

張玥:沒有反抗也沒有歡迎,有的時候是獵奇。他們問你從哪來?我説從北京過來,他們就問我北京啥樣。頭一次遇到這種談話,他們會跟你説“等戰爭結束以後歡迎來我家玩”,然後我也跟他們説,“那行,那就等戰爭結束以後,你們去北京,我來招待。”這種談話在之前的人生中是從來沒有過的。

 

 難民營的百姓


單讀:有沒有遇到特別危險的時候?

 

他們地方游擊隊訛我們錢,反覆幾次後我覺得不能再這樣,於是他們再來電話我就説我有的是錢,但一分都不給你,對方就説那晚上我們帶着幾個戰士去找你。我説你儘管來,還問他知道不知道我住哪個帳篷,他説“我知道”,我説“好,那就行”。掛了電話以後先買的砍刀,又從難民那買了手槍和十幾顆子彈。當天晚上就沒敢睡覺,最後等到天亮,人沒來。

 

周圍的難民也不錯,説你來我們這個帳篷,我們能給你幫上忙。因為他們父親原來是這個游擊隊的領導,現在退下來了。但我知道他們説的時候自己很心虛,他們也害怕。我當時很明確地覺得他保護不了我,因為我是單親家庭的孩子,尤其又在監獄呆過,就特別清楚説要保護你的那個人他能力有多大。我明顯地感覺到他們兄弟眼睛裏邊有恐懼。


 “別看在獄裏能打,其實還是個孩子” 


單讀:您在獄中的那幾年是怎麼過的?

 

張玥:剛進去是十八歲,先在看守所待了四個月。進去以後我比較橫,打架搶來幾牀被子,裏面規矩是打輸了就不許你蓋被子嘛。後來轉看守所,人家一見我帶着好幾牀被子,就知道這人挺橫,那時候帶的被子多就叫“牢頭”、“獄霸”。

 

我在監獄睡過 16 個平方的房間,要住 28 個人。在鋪上每個人身子就一直側着貼着別人,起來上廁所再回去,沒你地方了。吃飯的時候菜湯倒在外面一個槽裏,再流到你屋裏的桶裏面,我們就這麼吃。

 

 《監獄服刑人員行為規範》。此規範是張玥在服刑期間接到的一個任務,用約一個月時間完成五十五張圖畫,後獲得六個月的假釋刑期。


單讀:剛開始應該很難適應?

 

在看守所裏面呆到一個半月的時候,我才知道案子後果比較嚴重了,可能要判很久。我就想我今年才 18 歲,二三十年後出來不就 50 多歲了,跟獄裏這幫老傢伙一個歲數才能出去。我媽能再活二三十年,我姥姥活不了二三十年啊,於是當時就完全崩潰了。大概 24 小時之後,我就在想,我的人生完全變了,我要開始新的生活。當時我是要考中央美院的,專業課都已經考過了,是回山東考文化課的。但是這一瞬間我就知道,我得開始新的人生了,新的人生就是你的中年危機都要從監獄裏面度過了。那監獄裏有很多角色讓你選,有的人是老虎,有的人是獅子,有的人是小綿羊,但有的人就是小猴子,他機靈。我肯定選不了綿羊和猴子,只能選獅子老虎當。

 

那天也是我第一次在監獄哭。中間刑警隊已經提審過我好幾次了,最後連續一個星期老提審,我就覺得是不對了。回到號裏我一開始還洗衣服,越想越不好,然後恐懼開始蔓延,我想我可能再也見不着我姥姥了,瞬間就不行,崩潰了。我欺負過的那幫年齡大的都跑過來説,“唉呀,別看他能打,還是個孩子。”然後就過來哄我,説“張玥沒事兒,我給你講講監獄怎麼回事吧。”,説週六週日可以看電影,平時跟家裏每個月可以見一次,説你這種情況也判不了多少年,再減減刑,再假釋,不到十年就回來了,十年以後你才 20 多歲,怕啥的。然後我再回頭看看這幫人,覺得未來的人生就要跟你們他媽過了。那天哭完以後我就再沒哭過。


 “濟南監獄有個愛畫畫的組長” 

 

單讀:聽説在監獄您會讓犯人給您做模特來畫畫?

 

張玥:到監獄以後要先”開號“,就是先打你一頓,我剛去也讓人開。後來我當了組長,覺得打人不好,就跟隊長商量説別老用這種辦法。我就給犯人個小凳,説你老實坐着,等我拿出筆來畫張頭像,一個小時不許動,畫完了就走吧,不打了。後來整個濟南市看守所都聽説濟南監獄有這麼個組長,不打人,給畫畫。

 

我平時還喜歡看書。當時我訂了一份《南方週末》,它每星期有一個書單,上面有什麼新書我就寫個條子,塞給要釋放的犯人,讓他告訴我家裏帶書來。我在監獄讀了有四大箱子書。

 


當時覺得一旦出了監獄,我肯定是一個有精彩人生的人。因為看了好多小説,我就想可能回來以後會有機會嘗試小説裏面那些人生?但一回來馬上變得很消沉,因為四年沒跟社會接觸過。我連過馬路都不會,因為四年沒見過汽車了,把握不住它會開多快。過馬路就像小時候那樣緊張,但我那時候都 20 多歲了,還得我媽領着我過馬路。而且剛放出來的人多少有些恐懼,挺害怕這個社會,去商場人多的時候,我會特別恐懼,特別緊張。路上迎面走過來一個人,我都會想他會不會傷害我,如果他要傷害我我怎麼辦?我心裏邊就一直盤算這個事。


 “蜘蛛俠可能就在她身邊飛來飛去” 


單讀:您後來去紐約參展,遇到一個女孩,説想跟她結婚然後再離婚,是怎麼回事呢?

 

張玥:那是頭一次去紐約,住布魯克林博物館旁邊。凌晨五點我睡不着,出來看到一個女生牽着狗在上樓梯,就認識了。那時我特別想換一種人生體驗一個月,因為我駐留時間就一個月,我想等一個月之後我走了,咱把婚再離了。主辦的畫廊會給我的作品一些材料費嘛,我就買一個戒指送給她。也許我再也到不了大洋彼岸了,也許將來會移民到那個地方。無論如何,等大家歲數很大了以後,看到這枚戒指,會想起曾經還有一段婚姻。你想,我是在濟南市區七裏山小學上學長大,而那個女孩是在紐約市長大,可能蜘蛛俠就在她身邊飛來飛去,如果有這樣一段婚姻我會覺得很有意思。


 “我痛恨集體生活” 


單讀:您喜歡小説裏一樣很多變化的人生?

 

張玥:我一點都不享受不穩定,我想穩定。但你看英劇《黑鏡》裏面有個哥們兒,每天早上起來就蹬自行車發電。那個故事告訴我們,要麼你就接受體制化的穩定,要麼就拒絕被體制化。最後那個哥們拿玻璃碴要控訴這個社會的時候,評委會跟他説,唉你可以上一期脱口秀節目,就混出來了,不用再擔心虛擬幣花完了,你可以到上層生活了。他猶豫了那一瞬間,最後放棄自殺,就被體制化了。

 

 《黑鏡》第一季第二集劇照。這一體制內的人們通過不斷踩單車以賺取虛擬幣,換得生存資料。


單讀:所以您想要安定,但又很排斥那種一成不變的體制化的穩定。


張玥:對,體制化很可怕,它會讓你失去大腦和獨立意識。我痛恨集體生活,但我老是過這種集體生活。在學校,吃住都在一起,沒有隱私。在監獄裏面更是絕對沒有隱私的,中國有連號制度,你去上廁所都要帶着你的連號一塊去。你連號逃跑了或者自殺了,你有連帶責任,要加刑。這樣這個自管組織就建立起來了,警察就不用那麼費勁地盯着你們了,非常聰明。

 

單讀:您説時常會有焦慮感,是對什麼焦慮?

 

張玥:就是對社會發展的焦慮,而且社會發展會影響到我的個體生存,關係到我吃飯問題。從個人的吃飯問題我就開始焦慮。你看現在的藝術圈,藝術圈現在是藏家時代,就是藏家趣味統治下的藝術圈。


編輯丨藴晨

照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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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集體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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