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威格《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②

當代作家2018-06-25 06:47:29

終於——大概是在凌晨兩三點鐘吧——我聽見樓下有人用鑰匙打開大門,然後有腳步聲順着樓梯上來。剎那間我覺得寒意頓消,渾身發熱,我輕輕地打開房門,想衝到你的跟前,撲在你的腳下。……啊,我真不知道,我這個傻姑娘當時會幹出什麼事來。腳步聲越來越近,蠟燭光晃晃悠悠地從樓梯照上來。我握着門把,渾身哆嗦。上樓來的,真是你嗎?

是的,上來的是你,親愛的——可是你不是一個人回來的。我聽見一陣嬌媚的輕笑,綢衣拖地的悉簌聲和你低聲説話的聲音——你是和一個女人一起回來的。

我不知道,我這一夜是怎麼熬過來的。第二天早上八點鐘他們把我拖到因斯布魯克去了;我已經一點反抗的力氣也了。

我的兒子昨天夜裏死了——如果現在我果真還得繼續活下去的話,我又要孤零零地一個人生活了。明天他們要來,那些黝黑、粗笨的陌生男人,帶口棺材來,我將把我可憐的唯一的孩子裝到棺材裏去。也許朋友們也會來,帶來些花圈,可是鮮花放在棺材上又有什麼用?他們會來安慰我,給我説些什麼話;可是他們能幫我什麼忙呢?我知道,事後我又得獨自一人生活。時間上再也沒有比置身於人羣之中卻又孤獨生活更可怕的了。我當時,在因斯布魯克度過的漫無止境的兩年時間裏,體會到了這一點。從我十六歲到十八歲的那兩年,我簡直象個囚犯,象個遭到屏棄的人似的,生活在我的家人中間。我的繼父是個性情平和、沉默寡言的男子,他對我很好,我母親絲毫為了補贖一個無意中犯的過錯,對我總是百依百順;年輕人圍着我,討好我;可是我執拗地拒他們於千里之外。離開了你,我不願意高高興興、心滿意足地生活,我沉湎於我那陰鬱的小天地裏,自己折磨自己,孤獨寂寥地生活。他們給我買的花花綠綠的新衣服,我穿也不穿;我拒絕去聽音樂會,拒絕去看戲,拒絕跟人家一起快快活活地出去遠足郊遊。我幾乎足不逾户,很少上街:親愛的你相信嗎,我在這座小城市裏住了兩年之久,認識的街道還不到十條?我成天悲愁,一心只想悲愁;我看不見你,也就什麼不想要,只想從中得到某種陶醉。再説,我只是熱切地想要在心靈深處和你單獨呆在一起,我不願意使我分心。我一個人坐在家裏,一坐幾小時,一坐一整天,什麼也不做,就是想你,把成百件細小的往事翻來覆去想個不停,回想起每一次和你見面,每一次等候你的情形,我把這些小小的插曲想了又想,就象看戲一樣。因為我把往曰的每一秒鐘都重複了無數次,所以我整個都記得一清二楚,過去這些年每一分鐘對我都是那樣的生動、具體,彷彿這是昨天發生的事情。

我當時心思完全集中在你的身上。我把你寫的書都買了來;只要你的名字一登在報上,這天就成了我的節曰。你相信嗎,你的書我念了又念,不知唸了多少遍,你書中的每一行我都背得出來?要是有人半夜裏把我從睡夢中喚醒,從你的書裏孤零零地給我念上一行,我今天,時隔十三年,我今天還能接着往下背,就象在做夢一樣:你寫的每一句話,對我來説都是福音書和禱告詞啊。整個時間只是因為和你有關才存在:我在維也納的報紙上查看音樂會和戲劇首次公演的廣告,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什麼演出會使你興趣,一到晚上,我就在遠方陪伴着你:此刻他走進劇院大廳了,此刻他坐下了。這樣的事情我夢見了不下一千次,因為我曾經有一次親眼在音樂會上看見過你。

可是幹嗎説這些事呢,幹嗎要把一個孤獨的孩子的這種瘋狂的、自己折磨自己的、如此悲慘、如此絕望的狂熱之情告訴一個對此毫無所感,一無所知的人呢?可是我當時難道還是個孩子嗎?我已經十七歲,轉眼就滿十八歲了——年輕人開始在大街上扭過頭來看我了,可是他們只是使我生氣發火。因為要我在腦子裏想着和別人戀愛,而不是愛你,哪怕僅僅是鬧着玩的,這種念頭我都覺得難以理解、難以想象地陌生,稍稍動心在我看來就已經是在犯罪了。我對你的激情仍然一如既往,只不過隨着我身體的發育,隨着我情慾的覺醒而和過去有所不同,它變得更加熾烈、更加含有肉體的成分,更加具有女性的氣息。當年潛伏在那個不懂事的女孩子的下意識裏、驅使她去拉你的門鈴的那個朦朦朧朧的願望,現在卻成了我唯一的思想:把我奉獻給你,完全委身於你。

我周圍的人認為我靦腆,説我害羞臉嫩,我咬緊牙關,不把我的祕密告訴任何人。可是在我心裏卻產生了一個鋼鐵般的意志。我一心一意只想着一件事:回到維也納,回到你身邊。經過努力,我的意志得以如願以償,不管它在別人看來,是何等荒謬絕倫,何等難以理解。我的繼父很有資財,他把我看作是他自己親生的女兒。可是我一個勁兒地頑固堅持,要自己掙錢養活自己,最後我終於達到了目的,前往維也納去投奔一個親戚,在一家規模很大的服裝店裏當了個職員。難道還要我對你説,在一個霧氣迷茫的秋曰傍晚我終於!終於!來到了維也納,我首先是到哪兒去的嗎?我把箱子存在火車站,跳上一輛電車,——我覺得這電車開得多麼慢啊,它每停一站我就心裏冒火——跑到那幢房子跟前。你的窗户還亮着燈光,我整個心怦怦直跳。到這時候,這座城市,這座對我來説如此陌生,如此毫無意義地在我身邊喧囂轟響的城市,才獲得了生氣,到這時候,我才重新復活,因為我感覺到了你的存在,你,我的永恆的夢。我沒有想到,我對你的心靈來説無論是相隔無數的山川峽谷,還是説在你和我那抬頭仰望的目光之間只相隔你窗户的一層玻璃,其實都是同樣的遙遠。我抬頭看啊,看啊:那兒有燈光,那兒是房子,那兒是你,那兒就是我的天地。兩年來我一直朝思暮想着這一時刻,如今總算盼到了。這個漫長的夜晚,天氣温和,夜霧瀰漫,我一直站在你的窗下,直到燈光熄滅。然後我才去尋找我的住處。

以後每天晚上我都這樣站在你的房前。我在店裏幹活一直幹到六點,活很重,很累人,可是我很喜歡這個活,因為工作一忙,就使我不至於那麼痛切地感到我內心的騷亂。等到鐵製的捲簾式的百葉窗嘩的一下在我身後落下,我就徑直奔向我心愛的目的地。我心裏唯一的心願就是,只想看你一眼,只想和你見一次面,只想遠遠地用我的目光摟抱你的臉!大約過了一個星期,我終於遇見你了,而且恰好是在我沒有料想到的一瞬間:我正抬頭窺視你的窗口,你突然穿過馬路走了過來。我一下子又成了那個十三歲的小姑娘,我覺得熱血湧向我的臉頰;我違背了我內心強烈的、渴望看見你眼睛的慾望,不由自主地一低頭,象身後有追兵似的,飛快地從你身邊跑了過去。事後我為這種女學生似的羞怯畏縮的逃跑行為感到害臊,因為現在我不是已經打定主意了嗎:我一心只想遇見你,我在找你,經過這些好不容易熬過來的歲月,我希望你認出我是誰,希望你主意我,希望為你所愛。

可是你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注意到我,儘管我每天晚上都站在你的衚衕裏,即使風雪交加,維也納凜冽刺骨的寒風吹個不停,也不例外。有時候我白白地等了幾個小時,有時候我等了半天,你終於和朋友一起從家裏走了出來,有兩次我還看見你和女人在一起,——我看見一個陌生女人和你手挽着手緊緊依偎着往外走,我的新猛地一下抽縮起來,把我的靈魂撕裂,這時我突然感到我已長大成人,感到心裏有種新的異樣的感覺。我並不覺得意外,我從童年時代就知道老有女人來訪問你,可是現在突然一下子我感到一陣肉體上的痛苦,我心裏感情起伏,恨你和另外一個女人這樣明顯地表示肉體上的親暱,可同時自己也渴望着能得到這種親暱。出於一種幼稚的自尊心,我一整天沒到你的房子前面去,我以往就有這種幼稚的自尊心,説不定我今天還依然是這樣。可是這個倔強賭氣的夜晚變得非常空虛,這一晚多麼可怕啊!第二天晚上我又忍氣吞聲地站在你的房前,等啊等啊,命運註定,我一生就這樣站在你緊閉着的生活前面等着。

有一天晚上,你終於注意到我了。我早已看見你遠遠地走來,我趕忙振作精神,別到時候又躲開你。事情也真湊巧,恰好有輛卡車停在街上卸貨,把馬路弄得很窄,你只好擦着我的身邊走過去。你那漫不經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我身上一掃而過,它剛和我專注的目光一接觸,立刻又變成了那種專門對付女人的目光——勾起往事,我大吃一驚!——又成了那種充滿蜜意的目光,既脈脈含情,同時又蕩人心魄,又成了那種把對方緊緊擁抱起來的勾魂攝魄的目光,這種目光從前第一次把我喚醒,使我一下子從孩子變成了女人,變成了戀人。你的目光和我的目光就這樣接觸了一秒鐘、兩秒鐘,我的目光沒法和你的目光分開,也不願意和它分開——接着你就從我身邊過去了。我的心跳個不停:我身不由己地不得不放慢腳步,一種難以克服的好奇心驅使我扭過頭去,看見你停住了腳步,正回頭來看我。你非常好奇、極感興趣地仔細觀察我,我從你的神氣立刻看出,你沒有認出我來。

你沒有認出我來,當時沒有認出我,也從來沒有認出過我。親愛的,我該怎麼向你形容我那一瞬間失望的心情呢。當時我第一次遭受這種命運,這種不為你所認出的命運,我一輩子都忍受着這種命運,隨着這種命運而死;沒有被你認出來,一直沒有被你認出來。叫我怎麼向你描繪這種失望的心情呢!因為你瞧,在因斯布魯克的這兩年,我每時每刻都在想念你,我什麼也不幹,就在設想我們在維也納的重逢該是什麼情景,我隨着自己情緒的好壞,想象最幸福的和最惡劣的可能性。如果可以這麼説的話,我是在夢裏把這一切都過了一遍;在我心情陰鬱的時刻我設想過:你會把我拒之門外,會看不起我,因為我太低賤,太醜陋,太討厭。你的憎惡、冷酷、淡漠所表現出來的種種形式,我在熱烈活躍的想象出來的幻境裏都經歷過了——可是這點,就這一點,即使我心情再陰沉,自卑感再嚴重,我也不敢考慮,這是最可怕的一點:那就是你根本沒有注意到有我這麼一個人存在。今天我懂得了——唉,是你教我明白的!——對於一個男人來説,一個少女、一個女人的臉想必是變化多端的東西,因為在大多數情況下只是一面鏡子,時而是熾熱激情之鏡,時而是天真爛漫之鏡,時而又是疲勞困倦之鏡,正如鏡中的人影一樣轉瞬即逝,那麼一個男子也就更容易忘卻一個女人的容貌,因為年齡會在她的臉上投下光線,或者佈滿陰影,而服裝又會把它時而這樣時而那樣地加以襯托。只有傷心失意的女人才會真正懂得這個中的奧祕。可我當時還是個少女,我還不能理解你的健忘,我自己毫無節制沒完沒了地想你,結果我竟產生錯覺,以為你一定也常常在等我;要是我確切知道,我在你心目中什麼也不是,你從來也沒有想過我一絲一毫,我又怎麼活的下去呢!你的目光告訴我,你一點也認不得我,你一點也想不起來你的生活和我的生活有細如蛛絲的聯繫:你的這種目光使我如夢初醒,使我第一次跌到現實之中,第一次預感到我的命運。

你當時沒有認出我是誰。兩天之後我們又一次邂逅,你的目光以某種親暱的神氣擁抱我,這時你又沒有認出,我是那個曾經愛過你的、被你喚醒的姑娘,你只認出,我是兩天之前在同一個地方和你對面相遇的那個十八歲的美麗姑娘。你親切地看我一眼,神情不勝驚訝,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的微笑。你又和我擦肩而過,又馬上放慢腳步:我渾身戰慄,我心裏歡呼,我暗中祈禱,你會走來跟我打招呼。我感到,我第一次為你而活躍起來:我也放慢了腳步,我不躲着你。突然我頭也美回,便感覺到你就在我的身後,我知道,這下子我就要第一次聽到你用我喜歡的聲音跟我説話了。我這種期待的心情,使我四肢酥麻,我正擔心,我不得不停住腳步,心簡直象小鹿似的狂奔猛跳——這時你走到我旁邊來了。你跟我攀談,一副高高興興的神氣,就彷彿我們是老朋友似的——唉,你對我一點預感也沒有,你對我的生活從來也沒有任何預感!——你跟我攀談起來,是那樣的落落大方,富有魅力,甚至使我也能回答你的話。我們一起走完了整個的一條衚衕。然後你就問我,是否願意和你一起去吃晚飯。我説好吧。我又怎麼敢拒不接受你的邀請?

我們一起在一家小飯館裏吃飯——你還記得嗎,這飯館在哪兒?一定記不得了,這樣的晚飯對你一定有的是,你肯定分不清了,因為我對你來説,又算得了什麼呢?不過是幾百個女人當中的一個,只不過是連綿不斷的一系列豔遇中的一樁而已。又有什麼事情會使你回憶起我來呢:我話説的很少,因為在你身邊,聽你説話已經使我幸福到了極點。我不願意因為提個問題,説句蠢話而浪費一秒鐘的時間。你給了我這一小時,我對你非常感謝,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這個時間。你的舉止使我感到,我對你懷有的那種熱情敬意完全應該,你的態度是那樣的温文爾雅,恰當得體,絲毫沒有急迫逼人之勢,絲毫不想匆匆表示温柔纏綿,從一開始就是那種穩重親切,一見如故的神氣。我是早就決定把我整個的意志和生命都奉獻給你了,即使原來沒有這種想法,你當時的態度也會贏得我的心的。唉,你是不知道,我痴痴地等了你五年!你沒使我失望,我心裏是多麼喜不自勝啊!

天色已晚,我們離開飯館。走到飯館門口,你問我是否急於回家,是否還有一點時間。我事實上已經早有準備,這我怎麼能瞞着你!我就説,我還有時間。你稍微遲疑了一會兒,然後問我,是否願意到你家去坐一會,隨便談談。我決定製不言而喻的事,就脱口而出説了句:“好吧!”我立刻發現,我答應得這麼快,你感到難過或者感到愉快,反正你顯然是深感意外的。今天我明白了,為什麼你感到驚愕;現在我才知道,女人通常總要裝出毫無準備的樣子,假裝驚嚇萬狀,或者怒不可遏,即使她們實際上迫不及待地急於委身於人,一定要等到男人哀求再三,謊話連篇,發誓賭咒,作出種種諾言,這才轉嗔為喜,半推半就。我知道,説不定只有以賣笑為職業的女人,只有妓女才會毫無保留地欣然接受這樣的邀請,要不然就只有天真爛漫、還沒有長大成人的女孩子才會這樣。而在我的心裏——這你又怎料想得到——只不過是化為言語的意志,經過千百個曰曰夜夜的集聚而今迸湧開來的相思啊。反正當時的情況是這樣:你吃了一驚,我開始使你對我感起興趣來了。我發現,我們一起往前走的時候,你一面和我説話,一面略帶驚訝地在旁邊偷偷地打量我。你的感覺在覺察人的種種感情時總象具有魔法似的確有把握,你此刻立即感到,在這個小鳥依人似的美麗的姑娘身上有些不同尋常的東西,有着一個祕密。於是你頓時好奇心大發,你繞着圈子試探性地提出許多問題,我從中覺察到,你一心想要探聽這個祕密。可是我避開了:我寧可在你面前顯得有些傻氣,也不願向你泄露我的祕密。我們一起上樓到你的寓所裏去。原諒我,親愛的,要是我對你説,你不能明白,這條走廊,這道樓梯對我意味着什麼,我感到什麼樣的陶醉、什麼樣的迷惘、什麼樣的瘋狂的、痛苦的、幾乎是致命的幸福。直到現在,我一想起這一切,不能不潸然淚下,可是我的眼淚已經流乾了。我感覺到,那裏的每一件東西都滲透了我的激情,都是我童年時代的相思的象徵:在這個大門口我千百次地等待過你,在這座樓梯上我總是偷聽你的腳步聲,在那兒我第一次看見你,透過這個窺視孔我幾乎看得靈魂出竅,我曾經有一次跪在你門前的小地毯上,聽到你房門的鑰匙咯喇一響,我從我躲着的地方吃驚地跳起。我整個童年,我全部激情都寓於這幾米長的空間之中,我整個的一生都在這裏,如今一切都如願以償,我和你走在一起,和你一起,在你的樓裏,在我們的樓裏,我的過去的生活猶如一股洪流向我劈頭蓋腦地衝了下來。你想想吧,——我這話聽起來也許很俗氣,可是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説法——一直到你的房門口為止,一切都是現實的、沉悶的、平凡的世界,在你的房門口,便開始了兒童的魔法世界,阿拉丁的王國;你想想吧,我千百次望眼欲穿地盯着你的房門口,現在我如痴如醉邁步走了進去,你想象不到——充其量只能模糊地感到,永遠也不會完全知道,我的親愛的!——這迅速流逝的一分鐘從我的生活中究竟帶走了什麼。

那天晚上,我整夜呆在你的身邊。你沒有想到,在這之前,還從來沒有一個男人親近過我,還沒有一個男人接觸過或者看見過我的身體。可是你又怎麼會想到這個呢,親愛的,因為我對你一點也不抗拒,我忍住了因為害羞而產生的任何遲疑不決,只是為了別讓你猜出我對你愛情的祕密,這個祕密準會叫你嚇一跳的——因為你只喜歡輕鬆愉快、遊戲人生、無牽無掛。你深怕干預別人的命運。你願意濫用你的感情,用在大家身上,用在所有的人身上,可是不願意作出任何犧牲。我現在對你説,我委身於你時,還是個處女,我求你,千萬別誤解我!我不是責怪你!你並沒有勾引我,欺騙我,引誘我——是我自己擠到你的跟前,撲到你的懷裏,一頭栽進我的命運之中。我永遠永遠也不會的,我只會永遠感謝你,因為這一夜對我來説真是無比的歡娛、極度的幸福!我在黑暗裏一掙開眼睛,感到你在我的身邊,我不覺感到奇怪,怎麼羣星不在我的頭上閃爍,因為我感到身子已經上了天庭。不,我的親愛的,我從來也沒有後悔過,從來也沒有因為這一時刻後悔過。我還記得,你睡熟了,我聽見你的呼吸,摸到你的身體,感到我自己這麼緊挨着你,我幸福得在黑暗中哭了起來。

第二天一早我急着要走。我得到店裏去上班,我也想在你僕人進來以前就離去,別讓他看見我。我穿戴完畢站在你的面前,你把我摟在懷裏,久久地凝視着我;莫非是一陣模糊而遙遠的回憶在你心頭翻滾,還是你只不過覺得我當時容光煥發、美麗動人呢?然後你就在我的脣上吻了一下。我輕輕地掙脱身子,想要走了。這時你問我:“你不想帶幾朵花走嗎?”我説好吧。你就從書桌上供的那隻藍色水晶花瓶裏(唉,我小時候那次偷偷地看了你房裏一眼,從此就認得這個花瓶了)取出四朵白玫瑰來給了我。後來一連幾天我還吻着這些花兒。

在這之前,我們約好了某個晚上見面。我去了,那天晚上又是那麼銷魂,那麼甜蜜。你又和我一起過了第三夜。然後你就對我説,你要動身出門去了——啊,我從童年時代起就對你出門旅行恨得要死!——你答應我,一回來就通知我。我給了你一個留局待取的地址——我的姓名我不願告訴你。我把我的祕密鎖在我的心底。你又給了我幾朵玫瑰作為臨別紀念,——作為臨別紀念。

這兩個月裏我每天去問……別説了,何必跟你描繪這種由於期待、絕望而引起的地獄般的折磨。我不責怪你,我愛你這個人就愛你是這個樣子,感情熱烈而生性健忘,一往情深而愛不專一。我就愛你是這麼個人,只愛你是這麼個人,你過去一直是這樣,現在依然還是這樣。我從你燈火通明的窗口看出,你早已出門回家,可是你沒有寫信給我。在我一生的最後的時刻我也沒有收到過你一行手跡,我把我的一生都獻給你了,可是我沒收到過你一封信。我等啊,等啊,象個絕望的女人似的等啊。可是你沒有叫我,你一封信也沒有寫給我……一個字也沒寫……

我的兒子昨天死了——這也是你的兒子。親愛的,這是那三夜銷魂蕩魄繾綣柔情的結晶,我向你發誓,人在死神的陰影籠罩之下是不會撒謊的。他是我倆的孩子,我向你發誓,因為自從我委身於你之後,一直到孩子離開我的身體,沒有一個男子碰過我的身體。被你接觸之後,我自己也覺得我的身體是神聖的,我怎麼能把我的身體同時分贈給你和別的男人呢?你是我的一切,而別的男人只不過是我的生活中匆匆來去的過客。他是我倆的孩子,親愛的,是我那心甘情願的愛情和你那無憂無慮的、任意揮霍的、幾乎是無意識的繾綣柔情的結晶,他是我倆的孩子,我們的兒子,我們唯一的孩子。你於是要問了——也許大吃一驚,也許只不過有些詫異——你要問了,親愛的,這麼多年漫長的歲月,我為什麼一直把這孩子的事情瞞着你,直到今天才告訴你呢?此刻他躺在這裏,在黑暗中沉睡,永遠沉睡,準備離去,永遠也不回來,永不回來!可是你叫我怎麼能告訴你呢?象我這樣一個女人,心甘情願地和你過了三夜,不加反抗,可説是滿心渴望地向你張開我的懷抱,象我這樣一個匆匆邂逅的無名女人,你是永遠、永遠也不會相信,她會對你,對你這麼一個不忠實的男人堅貞不渝的,你是永遠也不會坦然無疑地承認這孩子是你的親生之子的!即使我的話使你覺得這事似真非假,你也不可能完全消除這種隱蔽的懷疑:我見你有錢,企圖把另一筆風流帳轉嫁在你的身上,硬説他是你的兒子。你會對我疑心,在你我之間會存在一片陰影,一片淡淡的懷疑的陰影。我不願意這樣。再説,我瞭解你;我對你十分了解,你自己對自己還沒了解到這種地步;我知道你在戀愛之中只喜歡輕鬆愉快,無憂無慮,歡娛遊戲,突然一下子當上了父親,突然一下子得對另一個人的命運負責,你一定覺得不是滋味。你這個只有在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情況下才能呼吸生活的人,一定會覺得和我有了某種牽連。你一定會因為這種牽連而恨我——我知道,你會恨我的,會違揹你自己清醒的意志恨我的。也許只不過幾個小時,也許只不過短短几分鐘,你會覺得我討厭,覺得我可恨——而我是有自尊心的,我要你一輩子想到我的時候,心裏沒有憂愁。我寧可獨自承擔一切後果,也不願變成你的一個累贅。我希望你想起我來,總是懷着愛情,懷着感激:在這點上,我願意在你結交的所有的女人當中成為獨一無二的一個。可是當然羅,你從來也沒有想過我,你已經把我忘得一乾二淨。

我不是責怪你,我的親愛的,我不責怪你。如果有時候從我的筆端流露出一絲怨尤,那麼請你原諒我吧!——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死了,在搖曳不定的燭光映照下躺在那裏;我衝着天主,握緊了拳頭,管天主叫兇手,我心情悲愁,感覺昏亂。請原諒我的怨訴,原諒我吧!我也知道,你心地善良,打心眼裏樂於助人。你幫助每一個人,即便是素不相識的人來求你,你也給予幫助。可是你的善心好意是如此的奇特,它公開亮在每個人的面前,人人可取,要取多少取多少,你的善心好意廣大無邊,可是,請原諒,它是不爽快的。它要人家提醒,要人家自己去拿。你只有在人家向你求援,向你懇求的時候,你才幫助別人,你幫助人家是出於害羞,出於軟弱,而不是出於心願。讓我坦率地跟你説吧,在你眼裏,困厄苦難中的人們,不見得比你快樂幸福中的兄弟更加可愛。象你這種類型的人,即使是其中心地最善良的人,求他們的幫助也是很難的。有一次,我還是個孩子,我通過窺視孔看見有個乞丐拉你的門鈴,你給了他一些錢。他還沒開口,你就很快把錢給了他,可是你給他錢的時候,有某種害怕的神氣,而且相當匆忙,巴不得他馬上走,彷彿你怕正視他的眼睛似的。你幫助人家的時候表現出來的惶惶不安、羞怯靦腆、怕人感謝的樣子,我永遠也忘不了。所以我從來也不去找你。不錯,我知道,你當時是會幫助我的,即使不能確定,這是你的孩子,你也會幫助我的。你會安慰我,給我錢,給我一大筆錢,可是總會帶着那種暗暗的焦躁不耐的情緒,想把這樁麻煩事情從身邊推開。是啊,我相信,你甚至會勸我及時把孩子打掉。我最害怕的莫過於此了——因為只要你要求,我什麼事情不會去幹呢!我怎麼可能拒絕你的任何請求呢!而這孩子可是我的命根子,因為他是你的骨肉啊,他又是你,又不再是你。你這個幸福的無憂無慮的人,我一直不能把你留住,我想,現在你永遠交給我了,禁錮在我身體裏,和我的生命連在一起。這下子我終於把你抓住了,我可以在我的血管裏感覺到你在生長,你的生命在生長,我可以哺育你,餵養你,愛撫你,親吻你,只要我的心靈有這樣的渴望。你瞧,親愛的正因為如此,我一知道我懷了一個你的孩子,我便感到如此的幸福,正因為如此,我才把這件事瞞着你:這下你再也不會從我身邊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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