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少年試圖以一己之力改變世界

烏雲裝扮者2018-06-25 03:59:27

不典型的、非科班出身的少年

是如何在後來成為了

首位登上巴黎男裝周官方日程的

中國男裝設計師


·····

你為什麼開始做服裝設計?


“我一度很不喜歡自己,很懷疑自己,經歷了一個很痛苦的歷程,最終我接受了自己,擁抱了自己,喜歡自己。我現在做一件件衣服,總在期待,它代替我去擁抱一個個人,總期待,這件衣服會告訴穿上身的那個人:你看,其實你挺好的……”


我沒有預料到的是,這個問題會引出孫小峯這樣的回答。對於時裝,國際對中國偏見更多而擁抱更少,誰也想不到,是這麼一個從來沒有學過服裝設計的人,撕開這個口,改寫了中國的時裝史,成為入選世界最高殿堂巴黎男裝周的第一人。而且他呈現的,並不是那種咋咋唬唬的中國傳統的雕龍畫鳳,而是細膩、温柔的少年氣。但和他聊過幾次天之後,我才發覺,他是用生命的本真在表達,而或許,服裝本身人內心外化的“皮囊”。


今年,他在巴黎男裝周的大秀也是剛剛結束。


© 以上圖片均來自 SEAN SUEN 2019 春夏系列


我想了解的是,怎麼樣的生活如何雕刻這樣的設計師,這樣的設計師又如何以自己的心力改變世界的。


1


孫小峯 © 三純 from A STUDIO


有一年,巴黎男裝周的報道任務已經結束,我和同事決定去一家中國餐廳吃收工飯。


沿着塞納河邊的街道進入咖啡館和酒吧林立的地段,正是室外卡座的照明剛剛被點亮的時間,同去的時裝編輯們忽然在路上碰見了熟人,一個穿着牛仔褲和白球鞋、很瘦的年輕小夥子,他們紛紛去打招呼,聊了一會兒,聊了什麼我不記得了,我只聽到他使用一種南方口音很重的普通話。


我站在旁邊,覺得沒有寒暄的必要。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孫小峯。


他是首位登上巴黎男裝周官方日程的中國男裝設計師。


他的成名過程應該説我見證了其中一部分。


2015年,GQ 雜誌的 GQ China Presents 項目將他帶到倫敦(在他之前,該項目還曾經支持周翔宇、上官喆等幾位年輕設計師走上倫敦男裝周),順利完成了他在歐洲的第一場時裝秀。那之後他給自己放了一個假,和朋友到巴黎休息,我們是在那裏偶然碰到他的。


在同一個項目的支持下,他在 2016 年再次於倫敦男裝周的大本營 Victoria House 展示其2016秋冬高級成衣系列。然後。2017年,他登上了巴黎男裝周的官方日程。


此後每年,孫小峯和他的作品都會出現在巴黎時裝週。



圖片選自:SEAN SUEN 2016秋冬系列


圖片選自:SEAN SUEN 2017春夏系列


圖片選自:SEAN SUEN 2018秋冬系列


圖片選自:SEAN SUEN 2019 春夏系列


SEAN SUEN 是孫小峯在 2012 創立的同名時裝品牌,2016年,他和名堂 MAGMODE 合作的一個藝術普及計劃 SEAN BY SEAN 正式上線,後者作為副線,也於 2017 年開設了實體店。


總之,現在更多人都叫他 Sean 。


這段故事應該是後面大家樂於聽到的,一個人的才華有了一個機會,就開始勢如破竹地突破一個個關卡,但我們知道,真正的故事,藏在更早以前,也藏在後來的一次次服裝設計表達中。


在最新的 SEAN SUEN 2019 春夏系列中,Sean 決定去探索人生的現實無助與自在逃脱之間的邊界,遊離的興奮和試圖隱匿出世所帶來的恐懼。廓形外套以及線條感長衫是設計師隱藏的延續性伏筆,在這個越來越複雜的世界中,嘗試用溝通取代所謂寥寥經歷帶來的自以為是。


和從前相比,Sean Suen 仍然在用內心的柔韌,將還在衝突的思想與身體,一同牽回到一個可征服的現實世界中。


“去逃離,去隱世,繼續戰鬥。”你看,總有少年試圖以一己之力改變世界。


© 以上圖片均來自 SEAN SUEN 2019 春夏系列


然而這並不是一個不可打破的疆界,時裝將男孩們的矛盾心理系數保存,簡潔流暢的斗篷樣式外套將爬出的恐懼轉化成為夜間飛行的勇氣,充滿結構感的貼袋工裝設計則讓無助繳械投降,將更好的靈魂隱於其中。  


2


2009年,網頁設計師孫小峯辭職了,而此時金融危機還有餘温。


辭職的原因是,“這不是我”,“所以覺得不能再這麼重複下去”。


那一年他努力找忠於自己內心感受,而和生存與世界的技能無關的事情,他向幾本時尚雜誌投了簡歷,表達自己想做時裝助理的願望。但是都失敗了。“沒人要,也不知道原因,整個人很受挫。”


糊里糊塗中各種淺嘗輒止,他最終做了一件大衣和一套西服,他覺得對的了,這是我。


他開始跟做服裝設計的朋友聊,瞭解了一些有關打板的知識,從基本款 T 恤入手,開始頻繁地跟工廠接觸。


“很多人都覺得我很可憐,什麼都沒有學過,要怎麼做這件事呢?我也不知道究竟能做出個什麼模樣,但我覺得我得做。”


人最怕找到自己,因為你會因此義無反顧投入進去。


但人最幸運地也是找到自己。


在那段時間裏,他在親人、朋友間的不解中,瘋狂地畫稿、剪裁、車縫、研究工藝。到2011年底,他已經完成了一個系列。“那個系列主打印花,但放到今天來看,那個系列也不差……”


2012年初,他在三里屯舉辦了第一場秀。


事實上這不是孫小峯的第一次把自己的生活突然中斷來尋找自己。


“中學開始,我發現真實的自己可能不會讓一些人喜歡,我為此很難受,很討厭自己”,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好幾年,直到大學的某一天,“我突然明白了,我可以愛別人,但我不能因為愛別人而不愛自己”。


在這樣的認知下,孫小峯決定違背當時大多數人的意願一定要離開家鄉,去到北京。


“我從生來就是個厭惡矛盾、對抗的人,但我們一定得熱愛自己,對於外部讓我自己不舒服的部分,我不會和它直接衝突,我不會大聲去抗拒,我只會倔強地堅定地活出我自己,悄悄、暗暗地、一絲一毫都不妥協地舒展我自己。”


這或許決定了,小峯最終喜歡做服裝設計:因為這是包括人自己的第一層空間,也是人表達自我的第一層理念。


這也或許決定了,小峯會把 Chose Something Else 當作 SEAN BY SEAN 的 slogen。選擇區別於既定世俗的其他,其實是選擇自我。沒有抗爭的暴力,但卻有堅定的生命力。


這也或許決定了小峯的設計風格:因為遵從內心的本真,視生命本來的慾望和情感為珍寶,因而温柔、明亮、乾淨,微微閃爍着生命本身的光芒。也就是這來自真我的光芒,才有機會撕開時裝史的突破吧。


3


前媒體人蔡崇達離開媒體之後,除了出版了一本至今暢銷的《皮囊》之外,更大的心力在於創辦了名堂 MAGMODE。小峯就是蔡崇達聊遍中國大量設計師最終覺得“會在世界發光的設計師”。小峯因此成為名堂簽下的第一批設計師之一。


最開始,名堂在北京東四環附近有一個辦公室,那裏有一個設計師的打板間,是 Sean 開始做普及線 SEAN BY SEAN 的地方。


也在那個地方,他和蔡崇達及名堂的同事,關在一起不斷討論,“我為什麼想做衣服的,所以我究竟要做怎麼樣的衣服”。蔡崇達就像以前當編輯和作家磨稿子一樣,把“尋找創作者的本心”當作最重要的過程。


圖片選自:SEAN BY SEAN 2018秋冬系列 


有一段時間,我經常到他們在北京的辦公室裏去開會,當時我對研究社交網絡還有很大的熱情,我們坐在就在一起討論社交網絡和品牌。


Sean 對誰會穿自己做的衣服這件事非常清楚:那些珍惜審美自我,那些有少年氣的人。


上個夏天我發佈了一個和男孩有關的內容產品,他覺得這樣的產品和 SEAN BY SEAN 的氣質很契合,就發來了合作的邀請。我們的合作非常快速、直接,最終誕生了一個主題是“一身少年/一生少年”的影像展。


一個插曲是,我們為他挑選了參與拍攝的人選,他看到之後説,這些人選都屬於“好看”的,要換掉。


“我希望可以有一些不好看的人。”他説。


“其實任何審美自己的人都是好看的,我更想要那樣的人。”


4


我小心翼翼地問過他為什麼從設計的第一件衣服開始,他就沒有偏離過“男裝設計師”的身份。


對中國消費市場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相比女裝、女性消費市場,男裝市場根本無法與它相提並論。儘管這意味着激烈的競爭,但至少在銷售數字上比只賣男裝要好看得多。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直男審美”早已被進化成貶義詞的時代,培養中國男性對服裝的重視程度還有很長很長的一段路,似乎短時間看不到盡頭。


“我為什麼要做女裝?每次別人這麼問我,我都想這樣反問他。”他不服氣,“你會這樣問,説明男裝市場沒有做好。我想先做好一件事,再去做下一件。”


5


Sean 現在最擔心的事情裏,有一件是中國設計師都在擔心的。


也許中國設計師們開始獲得一些成就,也許他們獲得了認可,也許他們做出了很好的設計。但是,國內的好裁縫、面料提供商太少。這很可能導致設計師提供了很好的設計,但國內無法生產高質量的成衣。


國內設計師缺乏一個寬容的成長環境,具體來説,國內非常缺少扶持設計師的工廠。


© 以上圖片均來自 SEAN SUEN 2019 春夏系列


設計師需要工廠扶持嗎?對於新生代的設計師而言,在中國做高品質的成衣生產實際上是一件成本很高的事情,並不像很多人想象中那樣,可以佔據廉價勞動力、低廉的面料成本優勢。“並不是説中國沒有高品質的生產線,傑尼亞在中國也有工廠,但這些工廠不可能跟我們合作,因為設計師起步都是從小批量開始的,這些工廠不接小批量的單。”


“顧客只看成品,他看到成品沒有那麼好,就會不信任中國設計。但他們不知道,沒有好的工廠,有經驗的工人和設計師合作,就不會有好的東西。”他和 MAGMODE 合作,後者集合了幾個設計師品牌,去全國各地一家一家地跟工廠談。但在中國工廠裏找到好的“工匠”談何容易,他計劃慢慢把生產都搬到意大利,“同等的製作水平,意大利的生產成本並不比中國高出很多,因為中國做小批量的人太少了。”


SEAN BY SEAN 在朝陽大悦城的新店開張前一天,他跑去現場,意外地發現暴力施工的痕跡——工人在把鋼板搬上車前,沒有做任何保護措施,以至於經過數個小時的顛簸運輸後,鋼板之間相互摩擦出明顯的劃痕。安裝的時候,新鋼板看上去已經像是早已在那兒存在了二十年。他急忙叫停。“開不了,必須重新換。”他不打算做任何妥協。


6


在店裏的時候,他也會觀察來店的顧客,和他預料不同的是,年齡從20到40之間,各種職業、各種打扮都有。


“可能一個25歲的男孩買下一件衣服,前腳剛離店,後腳就會有一個45歲的中年人進來,看上了同一件衣服,叫店員幫他找合適的碼數。”


圖片選自:SEAN BY SEAN 2018 秋冬系列


“這種現象很有意思。我們不像西方,男孩在逐漸成長為男人的過程中,在哪個年齡段就穿哪個年齡段的衣服,我們不是這樣。我感覺,我們年輕時可以選擇的衣服可能真的太少了。如今60、70後這一代男性,他們已經具有了一定的消費力,但其中一部分人,並沒有真正地年輕過。”


“但這是一件好事。”他説,他們願意嘗試,身體裏還保留着一股少年氣。這股力量很難形容,和生理年齡無關,從一位40多歲的人的目光中,他能看到一種依然保持着凡事都願嘗試的好奇心,那麼這個人還在生長;但一位20多歲的年輕男孩,一夜之間給自己套上了框架,就可能將這一股氣喪失殆盡。


衣服能彌補一個人隨着年紀增長而逐漸被現實壓縮的少年氣嗎?


他不知道,“但願意試試”。


7


2016年5月,Sean 抱着試試看的心態向巴黎時裝週組委會遞交了辦秀申請,沒想到很快獲得通過。


“我以為可能性只有5%到10%,因為在這之前,我申請倫敦(男裝周)失敗了,要知道,巴黎比倫敦份量大,也更難。”


2016年6月巴黎男裝周


收到通知的時候,距離辦秀的日子還有一個月。在這一個月的時間裏,他需要完成120-150件衣服的設計。還需要應付確定場地,聯繫公關,發邀請函、挑選模特、音樂等各種雜事。他每天在工作室忙到凌晨,回家睡三四個小時,再幾乎分秒不差地重複前一天的生活。


100多件衣服最後還是按時做完了,塞滿了整整8個最大尺寸的行李箱。他帶着8個行李箱飛到了巴黎。第一次租 airbnb ,沒有經驗,他沒有留意房間沒有電梯的提醒,於是自己逐個把它們扛到了6樓。


8


今年在巴黎的這場秀剛剛結束。


SEAN 和秀場嘉賓韓東君的合影 圖片來源:VOGUEme


以上圖片選自:SEAN SUEN 2019 春夏系列


我從時尚雜誌離職之後,對這個行業當中的核心部分,品牌、編輯、設計師們,已經很少關注。幾乎已經不太知道這個行業最吸引人的地方在哪兒了。我就非常好奇,一場時裝秀下來,設計師最喜歡的部分是什麼?


“我最享受秀前三天的狀態,那時候也是緊繃感的巔峯。因為衣服做完了,秀的雛形也出來了。設計師永遠在後台,不可能看到走秀的狀態,但他會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對外呈現是怎樣的。”


時長半年的準備,會在十分鐘內,像焰火一般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一切。


“十分鐘後,連你自己都會有點恍惚,沒了,真的沒了,人們會離席散場,他們評價你無法控制。”他説這種感覺是“失落”,同時整個人伴隨着失落感,像“卸掉”一樣。他走出場外,模模糊糊聽到有人叫 Sean


他應了一聲,感到大腦空空蕩蕩,一切聲響都是迴音。


9


因為簽證關係,蔡崇達錯過了到巴黎現場的機會, 蔡崇達對我説,他認為孫小峯會是中國的驕傲,“因為只有少年般的本真,才能永遠舒展出生命最美最好的創造力”。


蔡崇達最終是在上海在網上看完 SEAN SUEN 巴黎時裝週 19SS 的秀。結束的時候,在大洋彼岸的激動不已的蔡崇達給孫小峯發去了微信:願我們永如少年,一如從前一往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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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烏雲 採訪及整理:烏雲、FAN 助理: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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