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把「外婆」改成「姥姥」讓南方人很不高興?丨語言學午餐

語言學午餐Ling-Lunch2018-06-24 14:56:51


這兩天,“姥姥”和“外婆”兩個詞同時火了,一直火到我們的後台留言區。


起因是,小學二年級的語文課文“打碗碗花”,原作品的“外婆”全部改成了“姥姥”。



上海市教育委員會對類似問題(並非對教材課文)的回答曝光後,無疑是火上澆油——


最後的兩個句號透露出回答者的無奈。。


這個答覆有三點,暗含三種意思——


第一:查了最權威的《現代漢語詞典》和《現代漢語規範詞典》,上面寫着“姥姥”是普通話詞彙,“外婆”是詞彙;


第二:上海教委回覆的並不是“打碗碗花”這篇課文,而是《寒假生活》中的內容。雖然看不到提問,我們大概可以猜到,是某位家長對《寒假生活》裏使用“姥姥”而不是“外婆”一詞表示不滿。


這樣看來,上海教委的答覆並無過失。瞭解祖國各地對外祖母的稱呼,的確可以開拓學生眼界,不至於像午餐君那樣,第一次聽到遼寧的朋友説“我要做一壺水”時臉上滿是問號;



第三:上海是多元化城市,應當允許“姥姥”和“外婆”兩種説法並存。


正是上海教委的第一個回答,惹惱了不少人。


為了不妄下雌黃,午餐君翻出《現代漢語詞典》和《現代漢語規範詞典》,查閲到——


《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第782、1336頁——




《現代漢語規範詞典》第792、1338頁——




《現代漢語規範詞典》並未提及“姥姥”和“外婆”作為外祖母的意思時,哪個是普通話詞彙,哪個是方言。


《現代漢語詞典》卻特別指出,“外婆”是方言詞彙,“姥姥”則不算。這種做法,恕不能認同。


事實上,近代到當代的文學作品中外祖母有三種稱謂,王玲玲(2014)整理了《紅樓夢》、《兒女英雄傳》、作品和王朔作品中的外祖母詞彙使用情況,得出下面這張表——


作品

外婆

姥姥

姥娘

《紅樓夢》

0

2

31

《兒女英雄傳》

0

4

0

老舍作品

71

11

0

王朔作品

0

26

0


北京人老舍在他的作品裏更喜歡用“外婆”這一在南方更常見的稱謂,王玲玲據此猜測,老舍為了讓他的作品更貼近多數讀者的習慣,使用了分佈更廣的“外婆”,因為“外婆”在南北方言中均有分佈。


我不憚以最大的善意來揣測上海教材編者的心理——把課文裏的外婆改成“姥姥”,上海的小朋友就知道:哦,原來外婆還有另一種説法,叫姥姥。


電影倩女幽魂裏也有一位“姥姥”


無論是老舍,還是我想象中的教材編者,都對祖國其他地區的文化飽含深情,是以要讓祖國這半邊的人知道外祖母的又一種叫法。


上海教育出版社官網的最新解釋。學生在學習“姥姥”前,並未在課文裏接觸上海人更常用的“外婆”一詞,認讀了“外”和“婆”並不代表他們能理解“外婆”,這是字本位和詞本位的區別


吃瓜羣眾可不買賬,甚至有南方網友痛斥“姥姥”太土,沒有“外婆”文雅,修改教材的做法是對上海話“趕盡殺絕”。



那不禁要問:為什麼南方人(尤其是上海人)如此生氣?


加拿大語言學家Thomas Ricento指出,在社會上語言總會有不同層級,從低到高。這種層級往往由當政者或者媒體強行加諸於社會,高層的語言很多時候都不是那個地區的母語。


加拿大卡爾加里大學Ricento教授


如果把上海看做一個語言社區,由於官方的規定,在這個社區裏普通話是(high variety),上海話是低層語體(low variety)——在小賣部、家庭生活裏,上海人喜歡講上海話;在大型購物場所、政府辦事機構、課堂裏,人們大部分時候需要講普通話。


上海某德便利店的收銀員老阿姨會讓你明白,在此地還是學幾句上海話為好


不要忘了,現代普通話是以北方方言為基礎確定的,語音以北京音為標準,還從不同方言吸收詞彙。因此《現代漢語詞典》的做法並不可取——“姥姥”和“外婆”一個是北方方言詞彙,一個主要是南方方言詞彙,但是它們都已經進入了普通話詞彙,且沒有孰優孰劣。聲稱“姥姥”是普通話詞彙,“外婆”是方言詞彙,無疑是強行把上海(或南方)本地用詞劃歸到低層語體,網友的種種不滿,實質上是對這種以非本地語言為尊的行為的憤懣。


這種非本地方言成為標準語的現象世界各地都有,社會語言學家把它叫做雙層語言(Diglossia)現象。


來源:https://www.cloudedcat.com/blog/2018/4/27/diglossia-language-change-standardization


中世紀的英國便存在着明顯的“雙層語言”現象。1066年,英國被法國的諾曼底公國征服,征服者所講的盎格魯-諾曼語逐漸成為“高層語體”,英語則慢慢成了“低層語體”,即使在現代英語誕生以後,學術用詞和普通用詞仍然存在着明顯差異,比如很多食物的詞語既有由法語派生的也有來自日爾曼語的——pork和swine、beef和cow等等。



語言學家Charles A. Ferguson這樣定義雙層語言——


雙層語言是一種相對穩定的語言環境,除了語言的主要方言(可能包括標準或區域標準)以外,還有一種非常不同的、高度編纂的(通常語法上更復雜的)疊加變體,一個大型的、受人尊敬的文學團體,無論是早期還是另一個言語社區,大部分都是通過正規教育學到的,大多數用於書面和正式演説場合,但沒有被這個語言社區的任何部分用於一般對話。


仍以上海為例,上海人有自己的方言用詞甚至是獨特的句法結構,上海作家葉辛、王安憶等人卻需要用現代普通話的詞彙句法來創作文學作品,如果他們改用上海方言寫作,可能會受到冷落甚至是批評。


葉辛的代表作《孽債》,在第一章提到了“外婆家”


文字創作的語言選擇跟學校教育密不可分。過去幾十年普通話推廣力度極大,在九十年代到二十世紀初,一些學校甚至要求學生只准講普通話,否則會被扣小紅花、請家長。




這種推廣方式會不會讓方言衰亡?不同的研究者有不同的回答。


遊汝傑(2006)就給出一份“上海學生上海話語言能力調查數據表”,結論是,上海幼兒園小班、小學一年級、小學五年級、初一、高一和大學一年級學生裏上海話説得好的比例很高,依次為:20%、59%、74%、83%、91%和100%。我對最後的那個100%持懷疑態度。


網上還流傳着這樣一張圖——



從這張圖可以看到,吳語區年輕人能夠熟練使用方言的比例,明顯低於其他地區。不過這項研究目前查不到樣本量和準確數據,對其結果我也存疑。


語言學家Ferguson觀察到,一旦説話人對高層語體掌握熟練之後,通常會避免用低層語體和外國人交流,甚至會否認低層語體的存在,即使這種語體是他們與親戚和朋友正常交流的唯一工具。


我有個表弟受到學校教育的影響,認為方言不夠高大上,家人親戚跟他説方言,他卻只説普通話,父母拿他沒有辦法——誰讓他做的是“正確”的事呢?

總之,方言是普通話的養分,為普通話提供多彩多樣的詞彙和句法結構,讓它充滿生命力。我們應該尊重每一種方言,讓“姥姥”和“外婆”在小學課本里、還有日常生活中並存。





參考文獻

Ferguson, C. A. (1959). Diglossia. Word, 15(2), 325-340.

Ricento, T. (2012). Political economy and English as a‘global’language. Critical Multilingualism Studies, 1(1), 31-56.

Diglossia. Retrieved on 22 June 2018 from https://en.wikipedia.org/wiki/Diglossia

曹志耘(2008),《漢語方言地圖集》,北京:商務印書館。

王玲玲(2014),“外祖母”稱謂的地理分佈與歷史發展,《雲南師範大學學報》46(2):63-67。

遊汝傑(2006),方言和普通話的社會功能與和諧發展,《修辭學習》6:1-8。

俞敏(1999),親屬稱謂的擴大和轉移,《俞敏語言學論文集》,北京:商務印書館。


讚賞是語言學午餐作者唯一的稿費來源

激勵作者,享受更多語言學好文

閲讀原文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