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hony Bourdain,謝謝你帶我看到世界的真實和廣闊

什麼值得吃2018-06-15 08:37:49

大家好,我是馬達。


小李,哈哈,大家可以叫她 Ronghui。Ronghui 是我的好朋友,現在在一家媒體做駐硅谷記者。她住在舊金山,最近我們聊天,她説很喜歡的 Anthony Bourdain 去世了,很傷心,很感慨。


也許很多人對 Anthony Bourdain 還不熟悉,他是美國著名的廚師、主持人,為 CNN 等電視台拍攝和主持過一些知名的旅遊節目。上週被發現在房間裏上吊自殺。


Ronghui 跟我説她要為 Anthony Bourdain 寫點什麼。不僅是告訴更多的人,Bourdain 對食物的解讀,也是為了紀念這位啟發了很多人的美國。週一我她專門用一個公眾號發了她寫的文章。徵得同意,把這篇文章轉載在這裏,希望更多的人看到。


Ronghui 的公眾號剛開始寫,會有許多她的個人生活,經歷和感受。如果大家有興趣瞭解,也可以點擊原文關注。


下面是她的文章。


我在搜 Anthony Bourdain 的報道時,看到封面上這張照片,很喜歡他這個狀態。作為大叔的一枚忠實觀眾,看到他自殺的消息,想寫點什麼。

我想了好幾天,不知道該從哪兒開始。昨天想起來一個小故事,和舊金山的一個餐廳有關,就從這裏講起吧。

這個餐廳叫做 Yamo,可以在點評軟件 Yelp 上找,或 Google 之。它在 Yelp 上的評分不高,而且評價兩極。有人説好吃,有人説不好且服務差。

我忘了是怎麼發現這家餐廳的。我有一種執念:最好吃的餐廳一定是蒼蠅館子。所以第一次走進 Yamo,看到只有一個像吧枱的“餐桌”,和一眼望去鍋碗瓢盆、甚至垃圾桶都盡收眼底的廚房,直覺告訴我這個餐廳一定很好吃。點了一碗招牌牛肉麪,果然。

廚師只有兩個中年女性,亞洲面孔。一個年齡看起來稍長,話很少,聲音尖細,大部分時候面無表情。稍微有表情的時候,大概是要發火了。反正我幾次去從沒見過她笑,叫她“不太笑大姐”好了。

我第一次去的時候,旁邊的妹子想拍照,“不太笑大姐”直接兇起來:"No Photos!"嚇得在一旁的我也一哆嗦。但我記吃不記打,最近一次去我也拍照了,還發生了一個小故事,留在這篇文章的最後。

另一位稍微和顏悦色一點點,一點點而已,叫她“和顏悦色一點點大姐”。我最近一次去是和好朋友看完電影,已經晚上 9 點了。Yamo 平常 9 點半關門,點踩得很好。

同樣的牛肉麪,好朋友覺得太好吃,一碗吃完又點了一碗,聽到我們講普通話,“和顏悦色一點點大姐”笑了,表情就好像是看到自己家的孩子沒吃飽,用港普説:“確定要第二碗嗎?”好朋友卯足了勁兒吃完,“和顏悦色一點點大姐”也沒多説什麼,人家趕着關門,我們就快快走了。

從 Yamo 出來,我對朋友説:“兩個亞洲女性,在舊金山 Mission 這樣一個魚龍混雜的地方,要獨立支撐一個餐廳,也許會遇到流氓、遇到歧視。説不定有孩子要養,也許遠方的親戚更多。不夠 tough,大概是很難把這個餐廳做下去的。”

就是這個看起來簡陋的餐廳,“不太笑大姐”和“和顏悦色一點點大姐”讓我想起 Anthony Bourdain 所説的 Culinary Culture,後廚文化,以及這個頭髮花白的大叔,為什麼我覺得他特別酷、他啟發我相信人生有"Aha Moment"。

在大叔去世後,我又讀了一遍他在《紐約客》上發表的那篇 Don’t Eat Before You Read This. 開篇就説廚師這個工作每天滿手血腥,面對生死(大概意思),後面還 Diss 素食主義者是發達國家的問題,也透露餐廳保存食材的小招數,好像被很多人奉為外出覓食指南。

他的觀點打破了我對廚師、美食類內容的既定認知。起初對食物的理解,關注點是餐桌上的色香味和做飯的心思。

一直覺得願意為別人做飯的人,都是帶着愛的。如果有朋友邀請我去家裏吃飯,真是不勝榮幸。我爸也很喜歡做飯,有一次為了給我做一頓雞翅,把雞翅買回來煮炸醃各種折騰過,還要給它按摩,到第三天才全部完工給我吃。吃到肚子裏的,不只是味道了。

但美國大叔這一開篇就好像把人扔到了另一個世界裏,還有他的節目。從他的視角里看到的,是食物背後的生態鏈,人的故事和社會的變化。所以當我看到那些形容 Anthony Bourdain 給觀眾展示世界美好一面的觀點時,我不同意。

美好是觀眾自己領會的,大叔只盡量給你看真實。

我不敢説非常瞭解大叔生平,吸毒做廚師紋身疼愛女兒的種種,沒什麼好重複的。最近因為他去世,又打開 Netflix 看了兩集 Parts Unknown,不知道為什麼還給我播了我看過的兩集。

在利比亞,拍了撲羊殺羊的全程,和 Anthony Bourdain 的其他節目裏也給人看食材是怎麼來的的思路一致。以我淺薄的理解,這就是 Culinary Culture 的一部分。人類站在食物鏈頂端,生殺大權在手。吃就是執行這個特權的其中一步。

另外印象最深的是大叔和一個年輕人坐在當地 “KFC” 吃炸雞,對方向他描繪對 KFC 的熱愛,因為它代表着西方和先進。這個年輕人,一邊吃一邊告訴大叔,他的親人死於卡扎菲政權統治,自己也參加軍隊力圖報仇。説話時眼睛裏帶着點恨,還有一點似乎以此為精神寄託的無力感。

後來大叔去參觀了一個像是靈堂的地方,旁邊年輕人介紹靈堂的故事。鏡頭一轉,大叔在面無表情的看着靈堂裏的電視,裏面正在播放人被虐待的視頻。安靜了幾秒,為了打破僵局,大叔指着靈堂裏的其他照片,聲音顫抖了一下,問:“這裏有你認識的人嗎?”然後,對方繼續介紹那些亡靈的生前事。

這個提問還挺讓人觸動的。不止是掩飾情緒打破僵局,因為那個年輕人前面介紹故人,而殘忍的畫面裏也許正是他的朋友,甚至是家人。我的工作也是常常要與人打交道,有時候談話陷入尷尬,或者已經知道別人狀態不好,要説什麼來挽救局面或者緩和對方心情,還是蠻考驗人的。説到底無非是善良和耐心。

也看到有人會引用他説的話,“Eat and drink with people without fear and prejudice…they open up to you in ways that somebody visiting who is driven by a story may not get.” 大概意思就是如果不帶恐懼與偏見與人吃吃喝喝,對方會更加坦誠,這是想來挖故事的人所得不到的。

這句話,幾乎在大叔的節目裏都有體現。他在利比亞和當地人吃手抓飯的表情,和他與奧巴馬坐在越南餐廳裏的差不多。還是和我的工作有關,我時常覺得,是否把別人標籤化,是否真正尊重對方,談話雙方是有心靈感應的。對我來説最痛苦的採訪就是對方完完全全把我當成一個記者,而忽略我也是一個人。我也要經常提醒自己,無論對面是誰,都是個普通人,人性都是一樣的。

作為觀眾,從 Parts UnknownThe Layover 裏,我不覺得看到所謂“美好”,我覺得看到的是真實、廣闊的世界。食物,是打開這個世界、理解人性的一把鑰匙。

我喜歡乾淨漂亮的餐廳,也尊敬大叔所推崇的 Culinary Culture,這個文化中有許多人性的複雜和美妙,這是許多商業屬性更強、乾淨漂亮的餐廳所沒有的。

比如我最近一次在 Yamo 吃飯。記吃不記打,忘了“不太笑大姐”不讓拍照。當時我拍了兩次,第一次對着牛肉麪,第二次是朝着另一個什麼東西我也忘了。“不太笑大姐”在第二次時衝我吼了一句:"No Photos!"膽小如鼠的我又是嚇得一哆嗦。“和顏悦色一點點大姐”在一旁打圓場説,她不喜歡別人拍照。

回到家,我看手機裏的照片,發現我第一次拍牛肉麪時,“不太笑大姐”肯定看到我在拍照,可是沒有發火,好奇怪。再仔細想,終於想到了原因。

我當時一邊拍照一邊對旁邊的朋友説:“拍下來發給我媽,讓她看看我晚飯吃了什麼。”

他們把愛放在了一些細微的地方,就像大叔那句:“這裏有你認識的人嗎?”

謝謝你,R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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