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數人羅永浩

左思右想2018-05-17 03:45:43

多年以後 ,當暮年的老羅在他的書房對着機器人祕書口授回憶錄,提到2018年515的鳥巢發佈會, 按照他的尿性, 説不定牛逼哄哄地把那一章直接叫《大爆炸》, 也可能故作低調地叫《一小步》,然後刻意輕描淡寫地説,對於這個問題:

答案是: 


真正的光芒,需要一點點時間。

這點時間,也許就是他進入手機行業的前六年甚至更長。從結果來看,他這話可能沒錯。但這其實是會扭曲後人對這個階段的理解的.

從結果回到過去,後來的讀者可能會相信,從他一開始創業開始,彷彿這個光芒是註定有一天會綻放的, 只是人們一開始沒有認識到而已。 這其實是會扭曲後人對這個階段的理解。

未來的世代將會銘記,對於我們應該單獨戰鬥下去這個關鍵問題,戰時內閣從來都沒有過懷疑。國內所有黨派的政治家,從來都對此堅信不疑,從未在這種毫無現實意義的問題上浪費時間.

這是丘吉爾在他的《第二次世界大戰回憶錄》 中描述的同類神話:在極為不利的戰略局勢下,英國面對着一個強大、勝利、咄咄逼人的德國,孤單卻堅韌不拔,從來沒有動搖過獨自抗爭到底的決心。

因為後世知道戰爭的結局,很難改變從結果來倒推開局的思維傾向。 其實,在1940年5月那些最黑暗的日子裏,真實情況並非如此。歷史的真實並不像事後看來的那麼清晰,而是更加模糊,更令人困惑。

英國不可能馬上獲得來自美國的任何實質性援助。來自英帝國各海外自治領的及時有力的援助,都可望而不可即。而英國本土防禦則非常脆弱。所以,現在已經變成笑料的外交大臣哈利法克斯勛爵, 他主張的談判其實在那個時候看起來反而是更符合邏輯的。 照丘吉爾本人的解釋,他個人能與風險共存,是為他極度堅信美國最終會參戰。但回顧起來,這種可能性在當時所見,比他對議會、對英國人民,實際上也包括對他自己所説的,實在要小得多

同樣的, 在經歷了18年初二線手機品牌的普遍崩潰, 包括金立、 酷派、魅族 的各種負面新聞,還有智能手機進入技術停滯的現狀(各個品牌居然比的是屏幕佔比這麼無聊的東西),  這家銷量一直被列在OTHERS 中,而且是OTHERS的後面的小廠商, 再次不僅發佈了新的旗艦手機,甚至試圖改變三十多年來沒有發生改變的桌面系統交互方式。 人們會問,這樣的小廠商,一年的科研經費多少,居然敢於做這樣的產品, 老羅哪裏來的信心

這類創新, 如果事後成功了, 所有的不切實際或者是無理由的倔強,都會變成一種作為褒義詞的現實扭曲力場 。 在丘吉爾的身上,按照他的私人醫生莫蘭爵士的説法:“在他的一廂情願的內在世界裏,找到了現實。 ”而在老羅的身上,則是

你可以認為我有幻覺,但是我確實又一次被幻覺擊中了。“


丘吉爾和老羅 好像風馬牛不相及,  因為丘吉爾 給人的感覺是貴族後裔,和老羅這種草根角色完全不同。但實際上,他們在成為大眾人物的過程中,有非常多的許多的相似之處 ,他們都是通過自己的異乎尋常強大的表達能力,在媒體技術不斷變化的過程中崛起的。 
古羅馬,人們習慣於稱呼那些並非出於名門、而是憑藉本人成就在而崛起的人為“新人”,我們也可以恰如其分地這樣來稱呼像他們這樣的人。

在丘吉爾的青年時期, 正好也是大眾媒體(便宜的便士報) 在1900年前後爆發性增長,加上識字率的增加,媒體急需各種帶來關注度的人物和故事。青年丘吉爾的暴得大名, 是因為他在蘇丹和南非親身冒險,而本人又能迅速寫出震撼人心的報道,所以年紀輕輕就廣為人知。 而且他趁熱打鐵,在英國美國做了六個月的馬拉松式的演説,不但擴展了影響力(會不會想起老羅《一個理想主義者的創業故事》的系列講演?)在年紀輕輕就獲得了一定的財務自由, 能夠全力投身政治 。

那個時代的新聞媒體的發展, 正需要這樣的新聞人物,  一來自己就有內容輸出能力,二來自身就是傳奇故事的主角,三來還有自帶聚光燈效應的天生表演型人格。
這麼説,我們是否開始覺得青年丘吉爾似曾相識了呢?



到了二戰期間, 廣播由於在速度、成本上的優勢,成為那時最強有力的傳媒技術。  丘吉爾其實到了1940年5月才第一次對公眾廣播,但是很快就借廣播講話而激發起了整個民族的鬥志和決心,這已經是家喻户曉的故事了。

老羅之所以崛起為公眾人物,其實也是跟媒體技術的發展密切相關。 
本世紀一開始,新東方教師老羅之所以為人所知, 是因為他在課堂上的言論錄音的mp3在網上流傳,這個背後代表非常大的技術進步(再早幾年,所有的音頻材料只能通過磁帶或CD傳播, 信息成本如此之高, 根本不可能會浪費來傳播某個普通人的錄音) MP3+論壇+即時通訊工具的出現,其實就是老羅這樣的普通人產生影響力的技術基礎。

接下來老羅創立了牛博網,正好和博客時代相契合, 有寫作表達能力的普通人就開始有機會在網絡上建立自己的名氣和影響力。 在後來,在微博時代, 互動性和關注度的聚集性更強, 這樣, 即使是老羅和商家或其他大V互撕,都變成了公共新聞事件 。 這樣, 老羅還是那個老羅, 然而他的影響力就隨着論壇、博客、微博這樣不斷增強擴大。 
而他這個“發佈會驅動”的錘子科技, 則更踩在視頻大爆發的2012-2013年之間.( 之前大家都不知道什麼發佈會,其實不過是因為視頻之前,通過文字或音頻來傳播發佈會沒有太大意義)。

就此來説, 丘吉爾其實是20世紀初傳媒技術發展的產物,而正如老羅則是21世紀初傳媒技術發展的產物


既然他們是隨着傳播媒體的技術進步而崛起的,那就意味着在他們的職業生涯的初期,  他們依靠的當然不是某些專業成就, 而是強大的表達能力。 這種表達能力,並非我們常言所説的説或寫的能力。 
 這種面對大眾的表達,並不是像相聲或脱口秀那樣的描述一個遠方的場景或者講一個他人的故事,而表達的是主人公自己的生活和他的想法,  所以他的語言能力如果離開了他所做的事情,就會變得毫無意義。

就好像丘吉爾的那段“ 我能奉獻給你們的,只有熱血,辛勞,眼淚和汗水”,是他剛剛上任時的下議院演説,現場其實是受到冷遇的, 因為他當時還沒有證明作為新首相的自己。
而老羅再好的表達, 如果脱離了他現實生活中的極度的堅持,也不過是一種誇誇其談 。

那些東西是我做的,我相信它 ,我不是演員。

此外,對於大眾表達個性和訴求, 也和個體對個體的説服是不一樣的。 正如鮑勃迪倫在他關於諾貝爾獎的致辭中提到的:

但我要説,為50000人演奏和為50人演奏是完全不同的,50000人更像一個簡單的角色,而50人卻能呈現出不同的個性。

反過來説, 這其實意味着,與50個人和與50000人溝通需要的是完全不一樣 的能力。和50個人溝通可以訴諸理性、邏輯、利益談判, 而成功地和50000人溝通, 不僅僅是語言能力, 還需要非常強烈的個性,極度的自信和熱情

在二戰中, 丘吉爾“動員起英語,送上了戰場”。他的演説 深深地震撼了人心,開始了 以賽亞伯林所謂的丘吉爾“將意志和想象力強加於他的國人”的過程。灌輸的“強度極大,以至於他們最終都接受了他的理想,開始以他看待他們的眼光來看待自己了“。

同樣, 老羅的產品發佈會也是這些年市場營銷的奇蹟,  現在居然已經舉辦成了參與人數最多的科技發佈會,而且都是買票入場的 。 這對於其他廠商來説, 完全不可思議。


當然, 我們如果從負面的角度來説, 丘吉爾和老羅這樣的與大眾溝通的大師,他們的熱情和意志,對自己也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正如二戰時英國情報局的笑話,  “要想欺騙敵人,要先欺騙自己” 。所以在很多時候, 人們會對他們的判斷力產生懷疑,然而, 他們也都成功地運用溝通才華來克服這樣的困難。

二戰前, 幾乎整個保守黨都有共識:儘管丘吉爾才華橫溢,他的政治判斷力卻不可靠。很多人都同意當時首相斯坦利。鮑德温私下講的一個笑話

丘吉爾降生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他的搖籃邊堆滿了天使帶來的上天賜予的各種禮物:想象力、雄辯的口才、勤奮、能力,等等。然後,又來了一位天使,她説:  ‘一個人不應該擁有那麼多禮物。’然後她就把丘吉爾拎起來使勁搖晃,把上天賜予的判斷力和智慧這兩件禮物給晃沒了。”

而老羅進入進入手機行業來説, 更是一面倒的毫無看好之聲, 這個就不用在説了。 如果回想到2011年在互聯網的影響力和表達能力來説, 羅振宇這類人和老羅差距甚遠。 然而他們這幾年內容創業的發展,  比起錘子科技來説順利多了。 老羅這樣一跨界, 儼然就錯過了幾個億 。就這點來説,至少在生意選擇上就顯得沒有判斷力。

其實他們最後的所謂的成功,都是建立在非常小的概率和可能性的基礎上的,在1940年那個絕望的夏季,因為希望美國能很快加入反對希特勒德國的戰爭,英國才持續地做出了更大的戰爭努力。丘吉爾急切地想讓美國放棄中立,積極地支持英國。他整個的戰略希望都建立在美國最終參戰的假設上。可是, 羅斯福是依靠許諾不會派出士兵去海外參戰的諾言而第三次當選的。

所以在小規模的戰時內閣會議上, 哈利法克斯覺得和德國議和邏輯上沒有什麼問題。會議陷入了僵局。就在這一刻 ,丘吉爾 宣佈休會, 找來了內閣的全部 25個成員 。訴諸理性的嘗試失敗了。 現在,他轉訴諸情感。 “可怕的胡話”席捲一切的時刻來臨了。 他以近乎莎士比亞的高潮結束了演講:

假如不列顛漫長的歷史最終將在我們手裏終結,  那麼唯有當我們每個人都流盡最後一滴血,  倒在這片血染的土地上時,  才能讓它結束!

在場的那些政壇老手也被這番話語深深地觸動了 ,高聲呼喊着。在晚上7點 繼續會議時,丘吉爾得到了內閣明確而熱情的支持。

回想起來,假如英國進入和談, 那麼在美國的中立主義者將會取得勝利。倘若英國不用國民的性命一搏,那麼美國人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美國將永遠沒有機會插手歐洲衝突。那麼不管德國有沒有徹底打敗蘇聯, 納粹統治整個歐洲大陸的時刻必然就會到來。  

至於老羅的錘科, 在成功發佈了T1,也同時出現了獲得IF金獎和進入失敗博物館兩項完全矛盾的結果,接着在2016年也到了倒閉的邊緣。 但是, 每次發佈會後, 還是會人氣直升,繼續有高手加盟和投資進入,終於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所以丘吉爾和老羅最後的成就,其實是建立在不可思議的堅持和堅信的基礎上的。  

最近很流行的那本《原則》,有個很好的提醒,就是“你如何知道你是正確的?”  所以理論上我們需要做到極度現實和極度透明。

但是,問題在於面對極度不確定的未來,要做到極度現實,需要考慮各種因素,可能是超過人類的的智力的,反而限制了各種可能性,導致行動癱瘓或乾脆隨大流。

好在,從非洲猿猴一路殺到食物鏈頂端的人類,從童年就準備了一種突破現實的能力,那就是構建“反事實”的能力  

就算很小的孩子也已經能夠考慮各種可能性,他們能夠創造出完整的幻想世界,以及令人驚訝的假裝世界。這些瘋狂的想象世界是童年期的常見部分——每一個三歲孩子的父母都會説:“多棒的想象力啊“ 。 哲學家給這種能力起來個高深的名字 ”反事實“。這種人類特有的能力有什麼意義呢?



進化理論所給出的答案是,反事實讓我們改變未來。因為我們能夠考慮世界的另一種狀態,我們也就真的能對世界有所行動,讓它成為其他可能的樣子。反事實的思考讓我們得以制訂新計劃,發明新工具,創造新環境。人們總是不斷地在想象,假如我們是以另一種方式敲開堅果,或編織籃子,或制定政策,結果又會怎麼樣?而所有這些想法的總和,就是一個新的世界

其實,也就是正如丘吉爾所説的,



我們都是蟲 , 但是我相信我是螢火蟲。


這種對自我的”反事實“構想很容易讓其主人陷入到自尋的艱難境地中。 前幾年老羅在一次訪問中, 説, 如果必須穿越地獄,那就走下去吧。If you're going through hell, keep going.

這個其實是丘吉爾的原話,在ELON MUSK的一個訪談中,他也引用了這句話。 這句話的問題在於:為什麼必須穿越地獄?他 可以不穿越嗎

因為丘吉爾要當首相其實不是那麼好的事情, 這可是英國曆史上最大的危機時刻, 當首相身敗名裂的可能性非常大,國王和保守黨一致屬意的哈利法克斯可一點都不想當, 而丘吉爾卻覺得“ 我覺得彷彿是在與命運同行,我過往的歲月彷彿都是為這個時刻、為了迎接這個考驗而做的準備    ”。 馬斯克決定做火箭,也是在賣掉PAYPAL獲得財務自由之後 , 卻進入了之前政府才敢進入的產業,即使現在也還是危機四伏。

而老羅做手機的開頭階段的狀態,就好像最近《 第一財經週刊》十週年特刊中那篇《一個人的奮鬥》中的描述“他活蹦亂跳地進入了遊樂場,然而這個遊樂場最後證明是個修羅場”  。

所以説, 這種地獄是他們自願創建然後跨進去的,然而,他們並不是因為有自虐傾向。為什麼哈利法克斯認為的地獄,丘吉爾會覺得是遊樂場? 為什麼所有人都認為的地獄,老羅會覺得是遊樂場?  其實這就在於人格的關係。

這種人格 使得他們不能容忍普通的生活這個可能,當他們會幻想進入一個新的事業的時候 ,他們會腦補出巨大的成功。但是這也並非缺乏判斷力的預測,而是因為他們不僅僅是過分樂觀,而且確實也願意承受這個過程中的折磨。 
就好像老羅説的, 開始手機事業的後,經歷了這輩子身心都最累的三年半 ,但這些跟他獲得的無窮無盡的快樂、滿足、成就感和難以置信的温暖支持和鼓勵相比,屁都不是 。尼采説過

真正的男子渴求着不同的兩件事:危險和遊戲。


其實,丘吉爾跟老羅即使具體的功業也頗為類似, 他們都是非常傑出的產品經理,而這部分功業也説明了他們的共同氣質。 

產品經理? 丘吉爾?你在説什麼呀? 沒錯, 丘吉爾其實就是個天才型的產品經理,只不過他是個不知道自己是產品經理的產品經理而已。 他在坦克--這個二十世紀最重要的陸軍武器的發明中,就起來這樣的作用。

坦克雖然是很現代的產品,但是隻要細思,就有很多疑點?

  1. 到底發明人是誰? 有沒有類似發明飛機的萊特兄弟這樣的人?

  2. 為何不是德國和法國這樣的陸軍強國,而是英國這樣的島國?

  3. 為何居然是海軍部而不是陸軍部發明的?

  4. 丘吉爾在這個發明中起來到底起了什麼作用?

事實上,“誰發明了坦克”這個問題在一戰後廣為流傳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很多現代發明因為需要大量協作和試錯,很難定義具體的發明人的,而 丘吉爾在其中起的作用,從我們今天的定義來看, 就是首席產品經理的作用。

所謂產品經理的作用, 就是 思考場景,發現需求,定義產品,然後,

產品經理最重要的能力不是某一項技能,而是「讓正確的事情相繼發生」。

一戰給大眾的最深刻的印象就是西線的塹壕戰。所以其典型場景,就是士兵們在進攻時需要要穿越雙方戰壕之間的真空地帶 , 地上佈滿了大量帶刺的鐵絲網和炮火翻起的積水彈坑, 迎面又是射速極高的機槍火力組成的鋼鐵之幕 。在那幾百嗎的殺戮區裏,再勇猛的軍隊也失去了絕大部分機動力、防禦力、攻擊力,成為任人宰殺的羔羊。 年輕的 戴高樂在 負傷後説道:“我在那個時刻知道了,在這個世界上,勇氣永遠戰勝不了炮火。“

在這種新的場景下, 雙方將軍們的思維卻被舊傳統所鉗制,完全不考慮任何可能終止這種無謂的殺戮的創新或發明 ,那麼, 符合邏輯的推論就是貝當將軍説的 "最後的勝利屬於還有活人的那一方。”  ”

作為英國內閣中唯二有實際戰鬥經驗的成員(另一個是陸軍大臣基欽納), 而且一開戰就主動上前線觀察,丘吉爾以其敏感性,感受到了每天都被無謂犧牲的士兵們的無奈。他後來總結道:

必須找到某種方法, 以免土兵們不必要地裸露着胸膛去對着機槍的掃射。  

簡單説 ,就是在人體與逼近的子彈之間隔上一塊薄薄的鋼板。

機械造成的威脅只有以機械的手段予以消除 .1914年末之這已成為明顯的事實,如果我們能把握這一事實,進一步的思考就會變得同樣簡單。

這上面的思考就是很典型的思考場景和發現需求

於是丘吉爾開始做出了產品定義

丘吉爾提出的解決方案就是製造“覆蓋有小片裝甲組合的履帶拖拉機。拖拉機中可以容得下士兵和機槍,避開子彈射擊”。丘吉爾認為這一裝備可以帶來獨特的優勢,“履帶車系統可以讓我們輕鬆跨過塹壕,而且這種機器的重量會摧毀所有的鐵絲網”。



丘吉爾沒有什麼機械知識, 戰爭委員會對他的創見報以嘲諷。然而,這位第一海軍大臣還是繼續進行他的實驗,開發他的履帶裝甲車。丘吉爾主動將海事資金挪用於組建“陸舟委員會”,努力開發這種將來可為軍隊所用的武器。“這件事情完全超出了我自己部門的職能範圍,也不在我正常權力範圍之內。”丘吉爾也承認這一點。

實際上, 這種帶有裝甲的巨型戰鬥機器的概念, 可以追溯到古代的戰車 。而且, 坦克需要的關鍵技術(履帶和內燃機)在一戰之前早就成熟了。 但是陸軍將軍們就是看不到醜陋如毛毛蟲的履帶中隱藏着蝴蝶的美麗。 如果不是在丘吉爾的反事實的想象力的放大之下,坦克很可能早就失敗了。

所以在1915年丘吉爾離開海軍部之後,坦克的開發已具有雛形。 到了1918年,德國僅後知後覺地模仿生產出了20輛坦克 ,協約國的坦克數卻有800輛。由此衍生出了一個矛盾:戰前擁有蜚聲世界的製造技術和生產工業的國家,卻在這場機械戰中敗北。1918年10月2日,德軍總部代表致帝國議會領袖的重要報告, 有這麼一段話:“最高統帥被迫作出重大決定,吾人已無逼和敵人之可能。尤其是,決定性因素有二:第一是坦克……”

皇家戰爭發明特別委員表彰了丘吉爾,正是由於”他海納百川的心態,十足的勇氣和強烈的驅動力發揮了主要作用”,因此坦克的"概念才得以轉化為具體的形象”

丘吉爾在坦克發明中所起的作用, 其實也就是老羅在錘科的各種功新(從大爆炸、一步、閃念膠囊到今天的TNT/水晶球/發牌手,以及子彈短信) 中起到的作用。
我們會發現, 這種天才型的產品經理其實除了 一定的技術知識以外, 需要的其實是對於使用場景的極度敏感, 和對現有技術所提供的潛在可能性(在設計中有個專門詞彙叫“可供性”)的極度敏感。他們需要 敏感地發現現實中的未滿足需求 ,模模糊糊地意識到可能的解決方向、不屈不撓地發現還是雛形的方案並催化成熟。

當然,這種性格也會導致創意過剩 和注意力過於分散, 那麼如何把自己的想法收攏起來 落地,也就是很大的挑戰。 所以我們會發現,從在軍校時候開始, 丘吉爾就習慣在浴缸裏口授作品 。 而 後來他的主要熒幕形象,就是 一邊泡澡或牀上吃早餐,一邊口授給打字員。  

而老羅的很多產品上的奇思妙想,也是在他洗澡時想出來的, 他當然沒有丘吉爾那麼幸運, 所以就只好靠自己了。

我淋浴的時候通常有很多想法,我的產品靈感很多來自洗淋浴的時候。後來我就買到了美國軍隊用的紙筆,是防水的,“rite in the rain”這個品牌,它的油墨和紙張都是防水的,所以可以在洗淋浴的時候嘩嘩的邊衝邊寫字,帥極了 .


對於坦克發明的同樣問題, 也可以來問錘科。

為什麼 從手機上的閃念膠囊到今天的TNT系統這樣的創新(坦克), 不是出現在蘋果(德國)?不是出現在華為或小米(法國)?而是出現在錘科這種名列OTHERS的小公司(英國海軍部)?

除了產品經理的敏感,還需要不自我侷限的的願力,也就是自我精英意識

在社會的運行過程中,總有少數成員的觀念和行為會產生比其他成員更大的影響,這些“致命的少數”、就是具有“精英意識”的“精英”

呃, 憑啥説老羅是個精英呢 ? 往高裏説, 他也不過想發財的眾多創業者的一員而已嗎? 不。 老羅雖然不是典型的大城市裏高學歷的那種人(也就是我們下意識地以為的精英階層),但是卻具有少見的自我精英意識。

按照汪丁丁的説法, “精英意識”與“精英”之間的具有本質差異。簡單而言,精英是外在的“身份”,其基礎可以是任何一類外在於心靈 的社會學特徵——財富、權勢、名望。

而精英意識則是內在的“品質”。所謂“內在精英”是一種意識,只在這一意識的引導下,只有具備內在精英意識的人,當為命運所擊中, 才可能履行精英的社會職能。

所以我們就會發現,丘吉爾在脱節政壇的情況下, 幾乎是下意識地意識到納粹對於整個歐洲的威脅, 並幾乎是非常個人化地表示憎惡, 體現出個人化的強烈激情。 當然,再加上他出眾的大眾表達能力,   提醒國人注意到他們視而不見的迫在眉睫的危險和應當做出的堅持。

同樣的, 老羅莫名其妙,幾乎是非常個人化地對於工業界的模仿和平庸化產生了厭惡,然後不自量力的一開始就試圖打造比蘋果更好的產品, 並且以其個人化的激情和優秀的表達能力使得這種願望在公眾領域獲得傾聽。

這張圖只能用觸目驚心來形容,一萬匹脱韁的草泥馬……我們的一個投資人説,“老羅經常表現出來的攻擊性,不僅僅是因為對美的追求,還有對醜的憤怒”……是這樣的


比如説, 本來應當是更加警惕的法國,缺少丘吉爾這樣具有敏感性和行動力的少數人,結果整個國家渾渾噩噩地一觸即潰。第三共和國的結局,就在於那一代法國精英的平庸。


同樣, 假如缺少了錘科這樣整天碎碎念ID設計和用户體驗的公司,手機行業面對着市場大餅 ,不過還是在在打老套的價格戰和營銷戰(前者是: 和蘋果差一點,但是價格差一大半; 後者是:和蘋果外觀很像,而且明星也在用), 這樣不過是表現了整個產業界的平庸。 老羅最近在説, 不需要模仿蘋果的第五家公司。 可是, 如果模仿蘋果更可能賺錢, 哪個公司何樂而不為呢?  

這就需要一個只有自認為是精英,甚至自以為可以和蘋果平起平坐(不管別人信不信服)的特殊公司。 這種公司非常可能以卵擊石, 非常可能被現實和市場頻頻打臉, 但是 代表了一種演化上的不同路徑  。
和各種物種的發展途徑一樣,每個產業都所以需要這種自以為精英的少數人, 才可以避免進入演化的死衚衕

所以,每年都有幾千家創業公司倒閉, 老羅這些年雖然走得很不順,但是受到的支持也是很多。所以也是可以説很幸運的。 就好像在二戰開始時 丘吉爾,在65歲時已經離開政壇中心多年了, 然而卻受到英國民眾的熱烈期盼。 為何如此?
因為人們會下意識地感覺到, 這是一種具有”自我精英意識“的少數人, 從他們的言行上, 感受到了隱藏的社會重要性


這種自我認定的精英,可能會讓人從刻板印象出發,覺得完全不自量力或不知所謂,但是, 寬容甚至鼓勵這種少數, 才能有突破平庸的可能性。

正如哈耶克的論證:“‘好’的社會制度的特徵之一在於它為這樣的‘少數’提供了保護,從而人類社會自身在極端不確定的生存環境之內獲得了轉危為安和繼續繁衍的更大的可能性。”因此,一個社會即使沒有另類,也要製造另類。 至少也應對他們多一些寬容和容忍。

有位投資基金的從業者解釋為什麼不投錘子 “可以投個失敗的項目,但不能成為一個笑話。” 投—個失敗的項目可以原諒,投一個笑話就是職業生涯裏的污點,而錘子被看成是一個笑話。 然而,反過來,為了不成為笑話, 就必須選擇看似穩健的平庸 ,這也是個顯而易見的推論。

而事實證明錘子並非是個笑話。 然而除了華為、藍綠和 小米 (而且也就只有小米需要投資,人家華為和藍綠都不需要投資),投資手機行業普遍都是失敗,那麼, 現在看來,笑話有沒有價值呢

除了投資界, 知乎和老羅的互黑也是個非常有趣的現象。 就一些具體評價來説, 比如設計思路不那麼合理或者配置不夠高等等, 可以理解, 但是那種對老羅的大規模羣嘲,在其他平台是見不到的。  

知乎的特點其實是表面上的精英化(這一點是由於早期的邀請會員制度而留下的殘餘印象)  和實際規則上的去精英化(在按照贊同數排序的規則下, 取悦性或情緒化的答案經常可以比認真的答案獲得更高的贊同,所以我們可以發現知乎的早期大V都撤離得差不多了)

對於沒有比較強的內容輸出能力的用户, 能獲取贊同數的穩妥辦法其實就是嘲笑,我們都知道, 一起嘲笑別人是件很有快感也很安全的事情。 這也就是老羅一開始很粗魯的“精通體位的太監”, 和最近比較客氣的”知乎科學家“表達的意思。  

但是我們要問,為什麼錘科可以提供特別多的嘲笑機會呢?

原因就是老羅自己説的

同樣是體操運動員,有追求的會在自己水平還夠的時候就會去練很多高難度動作,那些沒有追求的,在自己實力很強的情況下,依然去做那些穩健的,不去追求那些高難動作。

所以從這個角度講,我們開始走的那麼狼狽、那麼難看,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們人、錢、資源都不夠的情況下,嘗試追求創新和差異化的東西,  使得你前面更能夠醜態百出 .

這種醜態百出,對不同人來説, 可以認為勇氣可嘉,也可以認為不自量力甚至譁眾取寵。 這其實就取決於評價者的大五人格特質中“開放性”的那個維度



知乎用户肯定大多數是好學生。 但是我們的應試教育體系會不知不覺地給大多數好學生烙上這樣的思想鋼印

一個是習慣在非常有限的時間內迅速判定對錯

第二是相信總有標準答案,即使是作文也能找到可能得高分的範文來參照,  因此就習慣尋找一些很明確的原則。

這種思想鋼印體現在實際生活中就是很容易區分等級,  比如什麼學歷的應當做什麼、什麼規模的公司應當做什麼、甚至什麼國家的品牌應當賣什麼價等等。這種行為其實就是一種勢利。而 勢利之所以不好,不是因為道德原因,而是因為這實質是智力上的懶惰,所以容易做出誤判。  

更有甚至, 在我們的應試教育中,我們往往只學會像做標化題目一樣作出評價和判斷, 卻缺少了從0到1做出一件物體的經驗和訓練。 這就導致很難理解老羅那種跌跌撞撞地創造、不知死活地創造、不自量力地創造的行為,而以充滿優越感的評價為滿足。 如果某些知乎用户具有自我精英意識的話, 我可以建議他們思考一下@_why 在Twitter上發表 的言論:

當你停止創造,你的才能就不再重要,你所擁有的只剩下你的品味。而品味會挾裹你,讓你排斥他人、變得狹隘。

所以,創造


吉爾吉爾如果在1939年就撒手人寰,他的一生並不那麼偉大。 還是要提到莫蘭爵士的那句話、

在一廂情願的內在世界中,温斯頓找到了現實。

英匡國能在1940年逃過一劫,或許還真多虧了這種內在世界的一廂情願。丘吉爾用以鼓舞這個國家的士氣的,不是來自於理性的判斷,而是一種與現實情況無關的非理性信念。當一個人深信自己擁有英雄般的使命,儘管所有的證據都反其道而行,他那種以國家命運為己任的堅定信念,還真能感染他的國人,因此而造成的奇蹟,頗像一個偉大的演員發揮演技,將我們提升起來,讓我們獲得信心,並相信他的熱情是超乎人類一般感情的。

而不約而同的, 説起這位生意還沒有大成就的朝鮮族胖子,最近 無論是《第一財經 週刊 》的十年特刊,還是第一隻在西南偏南音樂節播放的創業 紀錄片《燃點》,都把老羅作為一個非常典型的創業人物。 在任何時代, 都會有很多成功緻富的人士。 但是, 所謂的創業,其實就是一種從無到有的反事實的構建過程, 那麼需要的是什麼能力,對於我們這個典型的學歷社會來説,其實是一種很大的困惑。



如果只是COPY TO CHINA的那種創業,考驗的就是誰的動作快,誰的融資能力強。 但是這對於大多數人來説其實毫無機會,只不過是看着各種成功人士由成功走向成功罷了。

所以老羅的創業生涯,看似邊緣,其實對於絕大多數人才是是很好的啟迪。假如説有個人能代表這個創業時代的時代精神的話, 那麼其實就是這個創業十年, 成就還不大但是聲量和氣勢不減的老羅了。  雖然他其實只是為了滿足個人的內心要求而創業,卻也無形中代表了當代中國那種即將面臨中等收入陷阱和老齡化, 但是還是決心殺出一條新路的社會氣氛。


而就個人而言,不僅創業是一種反事實的構建,自我成長和自我改造也是一種反事實的構建。

正如硅谷創業導師PAUL GRAHAM説的

那些做出偉大事業的人們看起來簡直像是另一種人類。 大多數傳記也誇大了這種錯覺, 部分原因是既然已經知道了故事的結局, 他們就不由自主地簡化了整個情節, 使得傳主的一生看起來就像是一種前定的命運, 是某些內在的天才稟賦的簡單展開而已。

其實青年丘吉爾本人也苦於學歷太低。他根本考不上正規的大學, 而且考了三次(最後一次還上了個高價補習班)才上了桑赫斯特軍校中分數線最低的騎兵科。 他的思想和文采,很大程度是他在派駐印度期間瘋狂自學所奠定的基礎。

即使是他最為知名的演講能力,他也一定事先用心寫好講稿,然後熟記於心 。以大決心克服先天的不足,不靠天賦而能獲得成功,這又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我們很容易接受這樣的給自己偷懶的解釋,某個人成功是他與生俱來的的某些優勢,不管是家境、遺傳智商、血統 、名校 等等。 除非老羅去買個學歷證書,不然我們當然可以説,他永遠就是高中輟學生。

可是,即使老羅在2012年的時候是沒有那麼高的水平的, 可是,經過了這六年難以想象的高強度的工作、吸收知識、自我革新,做出了錯誤的決策、比較正確的決策、更錯誤的決策、更正確的決策, 比起最名牌的高校生,得到的訓練是多還是少呢?
 特別是很多人即使人到中年,還經常會提起他當年上的高校 ,不免讓我想起《了不起的蓋茨比》裏黛西的丈夫, 那個擅長在大學裏打橄欖球的湯姆

這種人二十一歲就在有限範圍內取得登峯造極的成就, 從此以後一切都不免有走下坡路的味道了。


不管是個人成長, 企業發展還是創意的生成,都可以借用一個生物詞彙”相鄰可能Adjacent Possible“ ,這原來是用來描述生命出現之前的混沌狀態 。

“相鄰可能”可以看成是一個未來的影子, 在現有事物的邊緣徘徊,提供了一個將現狀重新組合的路線圖。但它也不是一個無限大的完全開放的空間。

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個房子,每開一扇門,房子就會神奇地擴張。剛開始,你在一間有四個門的房間裏,每個門帶你到達一個新的從未去過的房間。 這四個房間就是 '鄰近可能性'.但是一旦你打開一扇門,走入一個房間,三扇新的門出現,每扇門又帶你到一個全新的房間,這個全新的房間是你無法從最初的起點一下子就接觸到的。隨着不斷的打開新門,最終你會構建一座宮殿。

然而,怎樣尋找這種未來的影子呢?就需要擁有孩童般構建反事實的天真。 而這種天真, 又來自自詡為精英的那種少數人的勇氣


而只有勇於成為少數人,或至少是勇於為少數人鼓掌, 才可能看到萬物的裂痕, 順着光線, 進入還未曾存在的世界。

具有這樣的天真和勇氣的少數人, 我們可以用科幻作家阿瑟克拉克的墓誌銘來加以形容   :

他從來沒有長大,但也從來沒有停止成長 。

He never grew up, but he never stopped grow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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