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青青 | 巖波書店:“優質文化的快遞人”

文匯學人2018-05-14 18:58:01

巖波書店敬重作者、服務作者,始終堅持以作者為中心。用巖波茂雄在《朝日新聞》上筆談中的話來説就是:“好書是靠作家、校訂者、印刷者等合力出世的,是思想家、藝術家的餘光,我不過是應其時而忠實地遞送的快遞員。”這個原則在戰後亦貫徹始終。



1945年8月15日中午,日本神奈川縣拘留所禮堂。


囚犯、看守與特高課警察們一道等着收聽“重要廣播”。特高課警察即所謂“特別高等警察”,可算是二戰期間日本的“蓋世太保”。正午12點,昭和天皇的聲音從廣播裏傳出,標誌着日本正式無條件投降。當時,巖波書店的“二把手”、創始人巖波茂雄的女婿小林勇也被關押在這間拘留所中。三個月前,特高課警察以“違反治安維持法”的名義將他拘捕。拘押期間,自然少不了嚴刑拷打與輪番審訊,要求小林勇交待巖波書店內部的左翼組織。


説起巖波書店,但凡熟悉日本近代文化史者,對其都不應陌生。自1913年8月5日,在東京神田區的神保町創建後,巖波書店便成為日本學術文化出版界的圖騰象徵。當時為了創業,32歲的巖波茂雄辭去神田女學校的教職,又變賣了長野老家的田產來籌措資本。


起初,巖波書店是一家名副其實的二手舊書店。舊書生意經營一年後,巖波茂雄説服大作家夏目漱石將新作《心》交給他來出版。多年後,《漱石全集》成了巖波書店的鎮店之寶。憑藉精益求精的理念與近乎理想主義的態度,初出茅廬的巖波書店很快就收穫了良好的業內口碑,受到讀者肯定。自夏目漱石始,芥川龍之介、伊藤佐千夫、幸田露伴、志賀直哉等知名作家都在短短几年間成了巖波書店的作者。


除了文學外,巖波書店的另一大特色就是哲學類書籍的出版。1915年,巖波書店“哲學叢書”正式推出,網羅了一大批東京帝國大學、京都帝國大學為首的哲學學者。巖波茂雄在“哲學叢書”的發刊詞中寫道:“我國思想界正處於混亂時代,這種混亂源於哲學的貧困,所以此係列目的在於普及哲學的基礎知識。”“哲學叢書”的推出在日本知識青年羣體中引發了巨大轟動,例如速水滉的《邏輯學》就售出了近8萬冊,創下當時日本出版界哲學類圖書印數的新紀錄。1921年巖波茂雄在“哲學叢書”的基礎上創辦了雜誌《思潮》《思想》,次年又出版了《巖波哲學詞典》。大正年間,日本讀書人常唸叨的一句順口溜就是“文藝書看新潮社,社科書看改造社,哲學書則看巖波書店”。


1927年,“巖波文庫”叢書正式推出,成為近代日本文化史上的一樁盛事。這套叢書以德國古典名著叢書“雷克拉姆世界文庫”的形式為藍本,將原本10日元一冊的圖書改為一冊1日元的袖珍裝訂本,旨在向大眾普及經典文化名著。用巖波茂雄的話來説,“真理是自主追求所有人追求的東西,藝術是自主渴望所有人喜愛的東西”,這正是“巖波文庫”的出版宗旨。知名作家井上靖晚年曾這樣回憶:“從父母處的巖波文庫,我得到了優美的東西、嚴肅的東西、激動人心的東西,乃至一切生活的根源。”“巖波文庫”出版後,“文庫”一詞在日本出版界被廣泛使用,廉價普及叢書“文庫本”成為了支撐日本出版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安倍能成《巖波茂雄傳》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



而,對哲學思想選題的偏愛以及對包括馬克思主義、社會主義在內的外國著作的引介,讓巖波書店被外界視為自由主義與各類左翼思想在戰前日本最重要的傳播陣地。對此,巖波茂雄本人並不忌諱,甚至以各種形式對日本當時的軍國主義擴張政策表達自己的不滿。侵華戰爭全面爆發前夕,對中日時局憂心忡忡的巖波茂雄曾有意向中國的5所大學捐贈巖波書店歷年出版的圖書,卻因戰爭爆發不得不作罷。即便戰爭期間,巖波茂雄也總在店裏對自己的員工表示:他不會為所謂“日中戰爭”捐一分錢,不管壓力多大都不會屈從。巖波曾在《讀賣新聞》上撰文公開批評當時日本政府的文化政策:“舉國一致的統管也可以,但其內容不能低調乏味,不能與世界不相往來,其原理必須貫通古今”、“避免與近衞首相發生摩擦、矛盾,如果這種願望是出於停止私鬥的意思那也好,但在非常時期,如果在朝沒有諍臣、在野沒有直言不諱的言論,那將是國家的憂患”。


伴隨日本在戰爭泥潭中越陷越深,日本國內的政治氣氛變得愈加肅殺。巖波書店的出版發行開始受到越來越多的干擾,例如曾被迫將馬克思主義學者山田盛太郎的《日本資本主義》予以絕版。1940年初,巖波書店又因出版津田左右吉的《古事記及日本書紀研究》《神代史研究》而遭檢舉,理由是這一系列著作以“疑古”的方式損害了皇室的尊嚴。結果,作者津田左右吉與發行人巖波茂雄一審分別被判處監禁3個月、2個月,後經上訴與緩刑才免了牢獄之災。太平洋戰爭爆發後,巖波書店的經營進一步受到影響,除了審查越來越緊、紙張供應受限外,還有不少職員被徵兵送往戰場。然而,讓當時軍方非常惱火的是,被送往戰場的士兵們強烈要求將“巖波文庫”、“巖波新書”等叢書列為前線撫卹品,以至於“陸軍上層雖然憎恨巖波書店,但難抵士兵們的要求,陸軍的恤兵部向巖波書店發來大量訂單,紙張得到保證,費用也得到確保”。儘管如此,軍政當局並沒有打算放過巖波書店。於是,在1945年5月正式逮捕了圖書編輯的實際負責人、巖波茂雄的女婿小林勇。


1945年8月15日下午,原本凶神惡煞的特高課警察卻完全變了一副嘴臉,客客氣氣地向小林勇問道:“先生,我們今後會怎樣?”遍體鱗傷的小林勇笑着回答:“沒什麼好擔心的,不會追究到像你們這種小人物的份上。你看那邊,百姓看上去並沒有垂頭喪氣,而是充滿喜悦!”8月底,小林勇正式獲釋。事後,巖波茂雄、小林勇才得知這次拘捕是所謂“橫濱事件”的一部分。當時,日本軍政當局在通過類似手段摧毀改造社、中央公論社後,便把打擊目標轉到了巖波書店身上。


小林勇《一本之道》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



到書店工作,小林勇發現巖波茂雄的健康每況愈下,而他的長子雄一郎也不幸因病剛剛去世。但巖波茂雄的精神十分亢奮,他非但沒有將日本戰敗視為災難,反而視之為“天佑神助”。1946年初,巖波書店開始發行新雜誌《世界》。在發刊詞中,巖波茂雄非常坦率地寫道:“對於沒有大義名分的‘滿洲事變’、日中戰爭,我當然是絕對反對的。而且在締結三國同盟之際、太平洋戰爭爆發之際,我心中的憤憂也不能自禁。為此,我被稱為自由主義者,被當作反戰論者,有時還被誹謗為國賊,自己的職業也差點被剝奪。儘管如此,我卻沒有違抗大勢,終究還是因為我沒有勇氣。與我同感的人在全國恐怕有幾百萬吧……我見義卻沒有氣概赴義,每每自省於此,內心慚愧不已。”因此,他轉而主張:“讓捨棄軍備、無條件投降成為昭和的神風,粉碎我們的傲慢,讓我們專心致力於謙虛虔敬之國家理想。以道義為根本的、文化繁榮的社會必須是人類的理想。權力不能戰勝道義,利劍也無法斬斷思想。”


《世界》創刊3個多月後,巖波茂雄腦溢血發作,於1946年4月25日去世,享年64歲。巖波茂雄去世後,次子雄二郎接任社長,小林勇作為專務繼續負責圖書編輯的具體業務。1947年3月,兩人遵照巖波茂雄的遺囑,向中國的北京大學、中山大學、武漢大學、暨南大學和中央大學捐贈圖書。這個傳統保留至今,累計捐贈的圖書品種已超過3萬種。


雖以普及文化、振興學術為宗旨,但巖波書店之所以能長盛不衰也歸功於歷代負責人經營有道,能在商業與理想之間維繫平衡。1920年,巖波茂雄在面試年僅17歲的小林勇時,曾特別提醒他:如果想要賺錢的話,來他這兒算是錯了,應該去三省堂或者東京堂碰碰運氣。年輕氣盛的小林勇則不服氣地反問:“誰説我想賺錢的?”聽了此話,茂雄笑着説道:“不好意思,失禮了。明天你就來上班吧!”實際上,若論巖波書店的經營理念或可總結為“不多賺也不虧損”:與其賺很多錢而多交税,不如採取合理方法,出版既好又便宜的書。戰後,巖波書店開始實施嚴格的買斷制,而非傳統的委託銷售制。此舉無疑是對出版和圖書館業潛規則的挑戰,也招致不少中小型書店的抱怨乃至抵制。不過,這種做法有利於巖波書店快速回籠資金並投入新書的出版項目,從而使其能熬過戰後物資短缺的歲月。1950年代後,巖波書店事業版圖快速拓展,涉足工具書、辭書。自1955年開始出版發行著名的《廣辭苑》,迄今已是第7版,總銷量突破千萬,可算是日本名副其實的國民級辭典。


2018年初新上市的《廣辭苑》第七版(作者攝)



時,巖波書店繼續秉持學術出版的傳統,敬重作者、服務作者,始終堅持以作者為中心。用巖波茂雄在《朝日新聞》上筆談中的話來説就是:“好書是靠作家、校訂者、印刷者等合力出世的,是思想家、藝術家的餘光,我不過是應其時而忠實地遞送的快遞員。”這個原則在戰後亦貫徹始終。


巖波書店第5任社長大冢信一在他的回憶錄中記過不少他“伺候”作者的趣聞軼事。例如某次他約日本馬克思主義史學重要奠基人羽仁五郎與小説家花田清輝對談,巖波書店計劃日後出版兩人的對談集。結果,大冢信一前一天去看望羽仁五郎時,卻遭遇了一樁尷尬事——生性灑脱不羈的羽仁五郎對當時還算年輕的編輯大冢信一吩咐道:“我內褲的橡皮筋斷了。幫我去買一根吧。”大冢只得照辦。又如,巖波書店曾約東京大學哲學教授齋藤忍隨寫一部專著《柏拉圖》。某天為了取書稿,大冢去了齋藤的辦公室。結果,這位東大教授卻開口道:“交稿之前,我有點渴,請陪我一下。”於是,就把大冢拉去附近的酒館,一直喝到深夜。至於稿子,卻根本還沒動筆。如此往返多次,才得以順利出版。再有,在轟動日本的成田機場鬥爭(三裏冢鬥爭)前後,巖波書店的編輯還陪着《“成田”是什麼》一書的作者、著名經濟學家宇沢弘文去參加反對徵地農民的聚會。當時,他們周圍都是“警察機動隊的裝甲車”,“頭頂上幾乎不間斷、陸續着落的大型客機的轟鳴聲”。


齋藤忍隨《プラトン》

(巖波書店,1972)


宇沢弘文《「成田」とは何か:戦後日本の悲劇》

(巖波書店,1992)



入新世紀後,日本出版市場也開始出現停滯與虧損,即便如巖波書店這樣的“老字號”也曾傳出過經營困難的傳聞。2001年12月的某天,時任巖波書店社長大冢信一接到一通意料之外的電話,來電者是他相識30多年的作者。原來,這位作者在報紙上看到某間與巖波書店關係密切的代銷公司倒閉的消息。當時,不少媒體據此揣測日本老牌出版社巖波書店經營可能陷入困境。得知此事後,這位憂心如焚的作者便聯絡大冢信一,主動表示可以將自己的畢生存款交給巖波書店應急。


事後,大冢信一回憶這段軼事,則將其歸因於巖波書店與作者之間的信賴關係:“我不認為提出這建議,是為了救助有長期交情的我個人。他是出於對巖波書店這家出版社的厚愛……這個電話讓我從心底裏感到40年編輯生涯的深意。同時感覺,終於窺見40年來尋覓的‘烏托邦’。”


根據日本出版科學研究所公佈的行業報告,2016年日本紙本書銷售總額為1.4709兆日元,同比下降3.4%。這也是日本圖書市場銷售總額第12個連續下降的年頭。面對新時代的變化,巖波書店現任總編輯馬場公彥認為:“我們應該做的主要工作是為讀者‘快遞’更多種類的書目,無論是紙質書還是電子書,最重要的是專心從事廣泛投遞優質文化的崇高事業。我們的願望就是將‘文化的快遞人’理念銘記在心。”


又如大冢信一所説的那樣:“所謂編輯,説到底是建立在一本一本書,與一個一個作家人際關係基礎上的工作啊。”


大冢信一《我與巖波書店:一個編輯的回憶:1963~2003》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





學林(2018.4.27)|  巖波書店:“優質文化的快遞人”

沙青青 上海圖書館信息諮詢與研究中心競爭情報部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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