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未經決議為股東及實際控制人提供擔保的合同有效

小甘讀判例甘國明2018-04-25 15:06:59

點標題下「小甘讀判例」可快速關注;點右上角可分享到朋友圈。
招商銀行股份有限公司大連東港支行與大連振邦氟塗料股份有限公司、大連振邦集團有限公司借款合同糾紛案
判例來源
《最高人民法院公報》2015年第2期

一審:大連市中級人民法院

二審:遼寧省高級人民法院(2010)遼民二終字第15號

再審審查:最高人民法院(2012)民申字第2號

再審:最高人民法院(2012)民提字第156號

再審合議庭法官:宮邦友 朱海年 林海權

裁判摘要

《公司法》第十六條第二款規定,公司為公司股東或者實際控制人提供擔保的,必須經股東會或者股東大會決議。該條款是關於公司內部控制管理的規定,不應以此作為評價合同效力的依據。擔保人抗辯認為其法定代表人訂立抵押合同的行為超越代表權,債權人以其對相關股東會決議履行了形式審查義務,主張擔保人的法定代表人構成表見代表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

簡要案情

再審申請人:招商銀行股份有限公司大連東港支行(以下簡稱招行東港支行)

被申請人:大連振邦氟塗料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振邦股份公司


2006年4月30日,招行東港支行與振邦集團公司簽訂借款合同,約定借款金額為1496.5萬元,並對利息等做了約定。2006年6月8日,振邦股份公司出具了《不可撤銷擔保書》,承諾對上述貸款承擔連帶保證責任。2006年4月30日,招行東港支行與振邦股份公司分別簽訂了兩份《抵押合同》,該合同規定以振邦股份公司所有一處國有土地使用權及17套房產作抵押。土地及房產均辦理了抵押登記。招行東港支行按照合同約定將1496.5萬元貸款如數轉入振邦集團公司賬户內。貸款到期後,振邦集團公司未能償還借款本息。振邦股份公司也沒有履行擔保義務。振邦股份公司的股東共有8個,分別為振邦集團公司、天津環渤海創業投資管理有限公司、中綠實業有限公司、遼寧科技創業投資有限責任公司、泰山綠色產業有限公司、大連科技風險投資基金有限公司、王志剛、張國忠。經司法鑑定,《股東會擔保決議》中蓋有的“天津環渤海創業投資管理有限公司”和“中綠實業有限公司”二枚印章與樣本印章不一致。王志剛和泰山綠色產業有限公司沒有在《股東會擔保決議》上簽字蓋章。振邦集團公司系振邦股份公司的股東和實際控制人。振邦股份公司提供給招行東港支行的股東會決議上的簽字及印章與其提供給招行東港支行的簽字及印章樣本一致。

招行東港支行以振邦集團公司和振邦股份公司為被告,提起訴訟,請求判令振邦集團公司償還貸款本金1496.5萬元及利息,要求振邦股份公司對上述債務承擔連帶責任。

判決觀點

最高人民法院判決認為:公司法第一條開宗明義規定“為了規範公司的組織和行為,保護公司、股東和債權人的合法權益,維護社會經濟秩序,促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發展,制定本法”。公司法第十六條第二款規定:“公司為公司股東或者實際控制人提供擔保的,必須經股東會或者股東大會決議”。上述公司法規定已然明確了其立法本意在於限制公司主體行為,防止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或者高級管理人員損害公司、小股東或其他債權人的利益,故其實質是內部控制程序,不能以此約束交易相對人。故此上述規定宜理解為管理性強制性規範。對違反該規範的,原則上不宜認定合同無效。另外,如作為效力性規範認定將會降低交易效率和損害交易安全。譬如股東會何時召開,以什麼樣的形式召開,何人能夠代表股東表達真實的意志,均超出交易相對人的判斷和控制能力範圍,如以違反股東決議程序而判令合同無效,必將降低交易效率,同時也給公司動輒以違反股東決議主張合同無效的不誠信行為留下了制度缺口,最終危害交易安全,不僅有違商事行為的誠信規則,更有違公平正義。故本案一、二審法院以案涉《股東會擔保決議》的決議事項並未經過振邦股份公司股東會的同意,振邦股份公司也未就此事召開過股東大會為由,根據公司法第十六條規定,作出案涉不可撤銷擔保書及抵押合同無效的認定,屬於適用法律錯誤,本院予以糾正。

振邦股份公司提供給招行東港支行的股東會決議上的簽字及印章與其為擔保行為當時提供給招行東港支行的簽字及印章樣本一致。而振邦股份公司向招行東港支行提供擔保時使用的公司印章真實,亦有其法人代表真實簽名。且案涉抵押擔保在經過行政機關審查後也已辦理了登記。至此,招行東港支行在接受擔保人擔保行為過程中的審查義務已經完成,其有理由相信作為擔保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周建良本人代表行為的真實性。《股東會擔保決議》中存在的相關瑕疵必須經過鑑定機關的鑑定方能識別,必須經過查詢公司工商登記才能知曉、必須諳熟公司法相關規範才能避免因擔保公司內部管理不善導致的風險,如若將此全部歸屬於擔保債權人的審查義務範圍,未免過於嚴苛,亦有違合同法、擔保法等保護交易安全的立法初衷。擔保債權人基於對擔保人法定代表人身份、公司法人印章真實性的信賴,基於擔保人提供的股東會擔保決議蓋有擔保人公司真實印章的事實,完全有理由相信該《股東會擔保決議》的真實性,無需也不可能進一步鑑別擔保人提供的《股東會擔保決議》的真偽。因此,招行東港支行在接受作為非上市公司的振邦股份公司為其股東提供擔保過程中,已盡到合理的審查義務,主觀上構成善意。本案周建良的行為構成表見代表,振邦股份公司對案涉保證合同應承擔擔保責任。

判決結果為:振邦集團公司償還招行東港支行借款本金1496.5萬元人民幣及利息;振邦股份公司對振邦集團公司債務承擔連帶擔保責任。

小甘看法

最高人民法院在本判例中確定了公司未經決議為股東或實際控制人提供擔保的合同有效,該判決裁判思路包括:

一、法律的目的性解釋方法的適用——公司法第16條第2款立法目的是什麼?

任何非法律均有其規範意義和目的,解釋法律乃在時間法律的意旨,因此解釋法律時必須想到:“為何設此規定,其目的何在?”需注意的是,法律目的具有多種層次,有為具體的規範目的,有為抽象目的,如法律的社會作用,經濟效率以及公平正義等,應視情況,一併加以斟酌[注1]。以法律規範目的為根據,闡釋法律疑義的解釋方法就是目的解釋方法。公司法第16條第2款規定:“公司為公司股東或者實際控制人提供擔保的,必須經股東會或者股東大會決議。”第3款規定:“前款規定的股東或者受前款規定的實際控制人支配的股東,不得參加前款規定事項的表決。該項表決由出席會議的其他股東所持表決權的過半數通過。”公司為股東或者實際控制人提供擔保屬於關聯交易,可能被用來進行利益輸送,損害公司和其他股東利益,因此,上述第16條第2款規定關聯擔保必須經股東會或者股東大會表決,不能通過公司章程規定由董事會作出決定。同時為了維護股東大會決議的公正性,避免控股股東濫用資本多數決的原則,第3款規定股東或實際控制人支配的股東應當迴避表決。公司違反這一規定,強行表決的,股東可以向法院提起股東會決議無效之訴[注2]。由此可見,公司法第16條第2款規範目的在於防範公司管理層以及控股股東利用公司擔保進行不當利益輸送,損害公司資產的獨立和完整。立法目的並不是禁止關聯擔保行為本身[注3]。正如本生效判決所述,公司法第16條第2款其立法本意在於限制公司主體行為,防止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或者高級管理人員損害公司、小股東或其他債權人的利益,故其實質是內部控制程序,不能以此約束交易相對人。

二、效力性強制規定的認定——對公司法第16條第2款規範條款性質如何認定?

合同法第52條規定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強制性規定的,合同無效。合同法解釋二第14條將“強制性規定”界定“效力性強制性規定”。如何認定效力性強制規定,《最高人民法院關於當前形勢下審理民商事合同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意見》第16條規定:“人民法院應當綜合法律法規的意旨,權衡相互衝突的權益,諸如權益的種類、交易安全以及其所規制的對象等,綜合認定強制性規定的類型。如果強制性規範規制的是合同行為本身即只要該合同行為發生即絕對地損害國家利益或者社會公共利益的,人民法院應當認定合同無效。如果強制性規定規制的是當事人的“市場準入”資格而非某種類型的合同行為,或者規制的是某種合同的履行行為而非某類合同行為,人民法院對於此類合同效力的認定,應當慎重把握,必要時應當徵求相關立法部門的意見或者請示上級人民法院。”公司法第16條第2款明確指出,公司為股東或在實際控制人提供擔保的,必須經股東會或股東大會決議,因此,從法條所使用的字樣可以看出,該條規範是不允許公司參與各方約定排除的,因此,該條規定屬於強制性的規定。但該條是否屬於效力性強制規定呢?本案生效判決認為,從公司法第16條第2款其立法本意上看,該規定實質是內部控制程序,不能以此約束交易相對人,如作為效力性規範認定將會降低交易效率和損害交易安全[注4]。因此,上述規定宜理解為管理性強制性規範。

三、表見代表的構成——擔保權人善意的如何審查?

表見代表就是法定代表人的行為雖然超越了代表權限,但善意相對人相信其有代表權而與之從事交易行為,該代表行為有效的制度。合同法第五十條規定:“法人或者其他組織的法定代表人、負責人超越權限訂立的合同,除相對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超越權限的以外,該代表行為有效”。該制度的價值在於保護善意交易相對人的利益,維護交易安全和交易秩序。本案中,涉案擔保決議存在股東印章瑕疵的問題,擔保的公司法定代表人超越權限提供擔保行為是否構成表見代表,也是認定擔保公司應否承擔擔保責任的關鍵。生效判決認為,擔保債權人基於對擔保人法定代表人身份、公司法人印章真實性的信賴,基於擔保人提供的股東會擔保決議蓋有擔保人公司真實印章的事實,完全有理由相信該《股東會擔保決議》的真實性,無需也不可能進一步鑑別擔保人提供的《股東會擔保決議》的真偽。因此,擔保債權人主觀上構成善意。擔保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行為構成表見代表,擔保公司應承擔擔保責任。


註釋:

注1.[台]王澤鑑:《民法思維——請求權基礎理論體系》,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84頁。

注2.《全國人大法律委員會關於<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修訂草案)>修改情況的彙報》,載安建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新公司法條文解析》,法律出版社2006年版,第254頁。

注3.參見劉貴祥著:《合同效力研究》,人民法院出版社2012年版,第306頁。

注4.前注3引劉貴祥書第306頁,對於該問題的論述更具説服力,在此詳列,以供參考:首先,公司法關於擔保的條款均沒有規定違反這些條款中的強制性規定會導致公司與交易相對人簽訂的擔保合同無效;其次,公司法關於擔保的條款的規範目的在於防範公司管理層以及控制股東利用公司擔保進行不當的利益輸送,損害公司資產的獨立和完整,因而從決策權分工和表決程序上解決股東與公司管理者之間的委託代理成本問題,協調大小股東之間就公司資產問題產生的權益衝突。立法目的並不是禁止擔保交易行為或者關聯交易行為本身。再次,公司法關於擔保條款在內容上表現為對公司在提供擔保前進行內部決策時的權力配置和審議程序,是典型的調整公司治理結構權力行使規範,屬於對擔保人單方的公司內部關係的管理型強制性規定,從文義解釋上得不出該些規範旨在直接約束公司與交易相對人簽訂的擔保合同效力的結論。最後,倘若認定擔保有效,損害的也只是提供擔保的公司利益,是私主體之間的民事利益的調整關係,並不牽涉國家利益和社會公共利益。綜上,公司法關於擔保規範不屬於效力性強制規定範疇。


長按二維碼快速關注,查看歷史消息。


閲讀原文

TAGS:振邦股份公司振邦集團公司公司擔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