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94 日常與神蹟

後窗衞西諦2018-04-17 18:05:41

和電影生活在一起第94

 

201736 星期一


片名:家庭作業 (1989),阿巴斯


南京,家



 

我在安安靜靜的清晨看完這部電影,這是我第二次看。電影一如它的名字——《家庭作業》——簡單、枯燥、直接呈現、沒有任何抒情性、甚至看起來也談不上批判。電影特別樸素,畫面裏孩子們的面孔,無論是哭還是笑,都特別樸素。樸素中又有美,就像這位導演阿巴斯的其它電影。當然還有一些別的東西。

 

去年七月的一個早上得知了阿巴斯去世的消息,心裏悵然若失。也許比其他導演的離開更讓我傷心,因為他還在拍電影,而且每一部作品都還帶來對電影、以及對生活的新的認識。在成為影迷的二十年長途跋涉中,阿巴斯的電影是途中最美的風景。

 

在那一天,我發了一則微信:

 

今天早上在雨聲中醒來。這個世界已經是沒有阿巴斯·基亞羅斯塔米的世界了。今天我想起十多年前觀看《盧米埃與四十大導》的影� �。這個項目規定大導演們用盧米埃爾兄弟當年製造的古老攝影機,一人拍攝一部短片。並符合當年的條件限制:1.片長規定為52秒;2.不能同步錄音;3.最多拍三遍。大導演們拍了五花八門的畫面和故事,而阿巴斯拍攝了一個煎雞蛋的過程。這讓我重新認識到在電影面前,世界可以是全新的。只要我們學會凝視……

 

凝視讓我們對世界抱有深情,而並非為了入戲。

 

《家庭作業》是一部紀錄片,攝影機對準了一羣伊朗小學生,而另一台攝影機對準了拍這羣小學生的攝影機(以及攝影師的臉)。這就像阿巴斯經常做的:告訴觀眾這是一部電影,無論它是紀錄片、還是故事片,都是電影。那些孩子們面對問題、進行回答時,是有攝影機在場的。

 

當被問到,作業和動畫片更喜歡哪樣時,好多孩子竟然都説,更喜歡作業。我當然笑了,然後看到拍這些孩子們的攝影師也笑了。

 

作業問題,是教育問題,也是體制問題。孩子們抱怨説作業總是做不完,經常要到深夜;而參與到作業這項工程當中來的是家長;家長的作用是懲罰和讚賞,但不幸的是,懲罰總是多於讚賞;懲罰幾乎是用打罵完成,這讓孩子們從小就學會生活在暴力規訓當中。話題有時也延展到家庭問題、戰爭問題,但適可而止。

 

電影在80幾分鐘時間內,幾乎都是這樣簡單的問答。問題也特別簡單,作業多不多,家裏誰檢查作業,將來想做什麼。孩子們的世界就是這麼簡單,生活幾乎都是圍繞着作業。很有意思的是,他們衡量寫完作業的時間,是電視新聞放完之後,還是動畫片放完之後。

 

在審查非常嚴厲的伊朗。阿巴斯用最純粹的電影方法來面對國家制度。在電影的開場,我們見識了普通伊朗小學的思想教育:孩子們在老師的引導下,高呼口號,大意是“伊斯蘭必勝,戰勝東方和西方”;以及大聲稱頌和歌唱他們神聖的宗教領袖。沒有任何評價。

 

在第二次展示類似片段時,阿巴斯的旁白説,儘管老師極力將儀式神聖化,但孩子們並不理解,操場上一片亂哄哄的。“為了表示尊重”,阿巴斯説他將聲音消除了。就像戈達爾在《法外之徒》裏説的,“一分鐘沉默”,這一分鐘可以是永遠;阿巴斯的“一分鐘沉默”,這一分鐘將世界還給了孩子們。在無聲的畫面中,沒有聖歌,沒有洗腦的口號,孩子們就在那裏互相玩鬧。

 

這個段落讓我想起讀到的一段阿巴斯自述。這段話來自1995年的《電影手冊》專訪《阿巴斯·基亞羅斯塔米的世界》,2000年時由單萬里老師翻譯,刊登在《當代電影》上。我們當時如獲至寶,終於瞭解到這位導演的基本情況和思想核心。我在夜裏重新通讀了這篇文章。有一段寫到“希望與失望”,讀來依然讓人覺得温暖。

 

我記得,小時候我把自己寫的故事給大人們看,通常他們都會非常謹慎地説挺好,而且往往補充一句:“可是太悲觀了,實際的情況沒那麼糟。”我立馬就斷定他們缺乏獨立性,他們屈從於權勢,拒絕承認苦難的社會現實。可是今天,當年輕人讓我讀他們的劇本時,我會謹慎地説:“年輕人,伯格曼在黑暗中尋找一線光明,正是這一線光明使他的作品真實可信。你也應該試着……”從他們的目光裏,我很快就明白了他們對我的看法。我認為,生活和經驗帶給我們的結論是:儘管我們是悲觀主義者,但是我們活着不能沒有希望。幾年來,儘管處境艱難,可是我的精神狀態很好,這種狀態以某種方式反映在我的工作中。

 

在《家庭作業》中,有一位孩子讓人印象深刻,他叫馬吉德,一站在攝影機前面就哭了起來,因為他的朋友們都走了。這是一個因為在懲罰中受到嚴重精神傷害的孩子,他的朋友告訴我們,他甚至一聽到上課鈴就會哭,當其他孩子被懲罰時,他也會感到害怕。像個可憐的小動物一樣。説起話來,聲音很小,而且哆哆嗦嗦。

 

阿巴斯請這個孩子隨便背誦點什麼,在他的朋友的“保護下”(站在他身後),馬吉德念起來一首純淨的宗教詩。他的聲音變響亮了,眼睛裏有了光彩。電影在這首詩和慢慢起來的音樂聲中結束。這是日常和神蹟在一個孩子眼中交匯的時刻,好像阿巴斯説伯格曼的電影,在黑暗中尋找一線光明

 

這首詩在DVD中的翻譯可能並不精準,但依然能感受到充盈的美妙。

 

啊神啊美麗的星星啊

啊神啊鮮豔的花朵啊

創造了金星的神啊

創造了太陽和月亮的神啊

還有所有的高山丘陵和大海

還有美麗的樹木啊

還有美麗的蝴蝶的翅膀啊

讓鳥兒在巢中歡樂嬉戲

賜予其力量

賦予我們看得見萬物的眼睛

還有雨和雪炎熱和寒冷

所有的一切都是神您的創造

神啊請實現我的願望吧

讓我們的心裏滿載着幸福和喜悦


在阿巴斯去世後,我翻出他的詩集中譯本,在紀念他的文章裏引用了一首短詩(李宏宇譯),看到《家庭作業》的結尾,又想了起來。

我主仁慈

海龜沒看見

小鳥飛的低

 


14周 基亞羅斯塔米隨風而 來

 

36號(週一)家庭作業(1989),阿巴斯

37號(週二)何處是我朋友的家(1987) ,阿巴斯

38號(週三)生生長流(1991) ,阿巴斯

39號(週四)橄欖樹下的情人(1994) ,阿巴斯

310號(週五)櫻桃的滋味(1997) ,阿巴斯

311號(週六)白氣球(1995),阿巴斯編劇、帕納西導演

312號(週日)隨風而逝(1999) ,阿巴斯


另一部阿巴斯作品《特寫》在 day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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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2.3 - 2017.12.2】

和電影生活在一起


早上拍的一首阿巴斯的詩

來自一本阿巴斯藝術展的紀念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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