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我殺死了女朋友,把屍體埋在河邊

鬼叔蔡必貴2018-04-12 22:36:45

清明節,我回了趟老家。

 

老家是廣東腹地的一個縣城,這一次回去,我沒有住在親戚家,而是在縣城最豪華的酒店,開了間最豪華的房——規格僅在總統套之下。住得舒服是一方面,更重要的一點,我蔡必貴有錢了——這件事,必須讓所有人知道。

 

不要誤會,我不是中了彩票,更不是炒股炒房。我呢,是寫推理小説的,前幾年賣掉了一個,被拿去拍電影;當時賣得很便宜,但是合同裏有1%的票房分成。我都快忘了這回事,沒想到半年前,電影上映,奇蹟般地票房火爆,最後拿了大幾百萬的分成。

 

大幾百萬。税後。一下就發財了。

 

老話説,錦衣不夜行;發財了,必須讓別人知道。大概是在帝都混的這些年,養成了我浮誇的性格。

 

所以在清明假期,我藉口説要寫一個青春題材的小説,回老家去取材,就把老婆孩子安頓在帝都的家裏,一個人溜了。

 

就像你猜的那樣,回來這兩天,我根本沒去取什麼材。白天就在酒店睡覺,晚上在樓下的夜總會,輪番跟小學、初中、高中的老同學,喝大酒,耍小妹。老家消費也不便宜,但是我反正有錢,燒的。

 

説起來,這家新開的酒店,從大堂到小妹,無論硬件軟件,都挺不錯。在我讀高中的時候,這裏可是一片河灘地,人跡罕至,荒草有半人高。那時候,我們同學間開玩笑,説要把誰殺了,肯定拋屍河灘;這裏人跡罕至,屍體還沒來得及被發現,就會陷進淤泥裏。

 

我還記得,當年在河灘地旁,一本正經地跟我説:“別講笑,這裏真有屍體也不一定。”

 

樑葉春是我高中同班,我記得他的物理很好,而我是語文科代表;後來我去了帝都,真的成了個寫字為生的傢伙;他卻留在老家縣城,成了一名人民警察。真是世事難料。

 

好吧,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如今,就在能埋屍的荒灘上,建了一棟最豪華的大酒店;而我,正住在裏面。

 

 

 

這一天晚上,我請了高中時的七八個留在老家的男同學,又在酒店的夜總會,喝大酒,耍小妹——小妹還沒來,我們唱歌等着。

 

我唱完一首陳奕迅的《浮誇》,所有人熱烈為埋單的鼓掌。

 

我剛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樑葉春端了杯酒靠過來,突然問:“,有聯繫嗎?”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一口喝完,然後抹抹嘴巴,拉長音調説:“陸——小——蘇!”

 

樑葉春充滿期待地看着我。

 

我嘿嘿一笑:“沒聯繫。”

 

樑葉春才不相信:“別講笑,那是你初戀女朋友。”

 

“別講笑”是他高中時的口頭禪,沒想到,十幾年了,他到現在還喜歡説。

 

我聳了聳肩膀:“誰説初戀女朋友,就一定要有聯繫?”

 

樑葉春的眼神似乎洞悉一切,表情篤定:“你騙不了我。”

 

我拍了下他的肩膀:“樑局,我不是犯人,不要審我。”

 

樑葉春一愣,然後嘿嘿笑了,又端起一杯酒:“我的錯,自罰一杯。”

 

趁他仰頭喝酒,我眯着眼看他。因為職業的原因,他身材保持得很好,臉像刀削似的,乍一看像某個韓國男星。這麼多年的摸爬打滾,樑葉春現在是縣公安局刑偵大隊的隊長,不過,既然他都拔高了叫我大作家,禮尚往來,我當然尊稱他一聲“樑局”了。

 

審了那麼多犯人之後,樑葉春的眼力果然夠毒。我跟陸小蘇,是高二時在一起的;我知道樑葉春也喜歡她,但是幾封情書之後,陸小蘇乖乖投入了我的懷抱。不過好景不長,高三以後,我考到了北京,她在廣州上學,兩個人異地戀不到一年,她就把我甩了。

 

當時,我恨不得把她殺了,然後扔到河灘地。那之後,在十多年裏,我再沒找過她。

 

只是三個月前,我又跟她聯繫上了。這也很好理解,男人有錢了嘛,底氣就足了。她來帝都出差,我帶她去吃了頓靜心蓮素食,看完電影,又開着我剛買的保時捷卡宴,送她回酒店。

 

我忙活了一晚,又要裝低調,又要儘可能讓她知道,我在事業上獲得了成功。

 

最後,我成功了。

 

卡宴停在大堂門口,她推開車門,我心提到嗓子眼——關鍵劇情來了。

 

陸小蘇突然想起來似的:“哦,要上去坐坐嗎?”

 

終於!

 

我鬆了一口氣,卻沒有表露,只是滿臉笑意,真誠地説:“不了,老婆在家等着。”

 

她愣了一下,然後抬腿下車。真可惜,我沒看見她的臉。

 

我喜歡釣魚,不代表我喜歡吃魚。更何況,十九歲的陸小蘇很瘦,很美;三十三歲的陸小蘇,瘦倒是瘦,法令紋都出來了好嗎?

 

這種樂趣,我不想跟樑葉春分享。説了他也不明白,明白了要覺得我是神經病。

 

不過有些樂趣,我還是願意跟他分享的。

 

此時,包廂門被打開,劉姐帶着一羣小妹魚貫而入,包廂黯淡的燈光裏,男人們開始擠眉弄眼。

 

 

 

今天晚上,喝多了。

 

都怪樑葉春這小子,一直灌我酒:“別講笑,北京回來的大作家,酒量就這麼點?”

 

別的人也紛紛起鬨:“大作家,別看不起我們啊。”

 

媽蛋,這就是你們對待有錢人的態度嗎?

 

總之,我喝多了,大概有一斤多點的馬爹利名士,還有兩聽藍帶啤酒。雖然有樑葉春坐鎮,夜總會不至於上假酒;但這個量,足夠讓我瀕臨斷片了。

 

最後他們終於願意放過我,曲終人散。

 

我帶着小妹,回房;這個小妹不錯,才二十歲出頭,就會照顧人了,這三天我都是點她鍾。

 

她不光會照顧人,而且,竟然還願意聽我講故事。不管聽沒聽懂,總之脱光了在牀上,認真地聽了,偶爾還會微微一笑,就像聽明白了其中的精巧一樣。

 

我寫的推理小説,老實講,不太好懂。精心設計的謀殺案,從行兇到破案,層層疊疊,環環相扣,不光要出人意表,還必須得符合邏輯。稍微哪裏有點矛盾,不能自圓其説,讀者就會吐槽得很兇。你都不知道,現在這些年輕人,戾氣有多重。

 

許多時候,光是構思小説的情節,就能把頭都想爆。

 

認真的講,我很討厭寫推理小説,更討厭我們所處的這個世界。好吧,我討厭的是因果律這個東西。一個原因,導致一個結果。據説在量子力學裏——物理我不太懂,樑葉春可能更懂一些——有什麼疊加態、什麼薛定諤的貓,同一個原因,可以同時有兩個不一樣的結果。一隻貓,可以即是活的,同時又是死的。

 

要世界真是這樣,那就方便多了,隨我怎麼寫,讀者都沒辦法吐槽——你看,現實就是這樣的嘛,疊加的,相互矛盾,同時存在。

 

這時候,小妹扶着我上電梯,回到十七樓的房門前,我插入,卻開不了門。

 

醉眼惺忪地抬頭一看,房號沒錯,一七零九。沒錯。

 

小妹提醒我,是房卡錯了。我低頭一看,原來插入的是一張信用卡。

 

房卡呢?我全身上下都摸遍了,小妹也來幫我摸,裏裏外外,摸得我哈哈大笑,卻怎麼也找不到。

 

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吧,或者出門時忘了拿。這個時候,只能去一樓大堂,讓服務員來開門了。

 

我讓小妹在門口等着,我自己去大堂找人。帶着小妹,從夜總會上來房間,沒人會看見;帶着小妹去酒店大堂,就是另一回事了。我現在呀,總算是半個公眾人物;而且萬一有人事多,跟我老婆打報告,那我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你看,我現在就是個薛定諤的醉漢,你説我醉了,其實,我同時又沒有醉。

 

 

 

趴在大堂服務櫃枱的那一刻,我懵逼了。

 

不是説我之前就不懵,畢竟喝醉了;只是這一刻,我懵瓷實了。

 

櫃枱裏面,對着我微笑的那一個服務員,是陸小蘇。

 

而且,是十九歲的陸小蘇。

 

蔡先生,有什麼要幫忙的嗎?”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看了眼她背後頭上的掛鐘。三點零七分,凌晨。

 

是的,我喝醉了,但是,我真的沒有認錯人。

 

陸小蘇的臉,化成灰我都認得。

 

這是談戀愛時、被甩時,還有三個月前,我跟陸小蘇説過的同一句話。

 

我認真盯着她的臉,作為佐證,在她右邊眉毛,上方邊緣,我找到了一顆隱藏着的淡紅的痣。

 

陸小蘇。

 

她站在櫃枱裏,微笑着,重複道:“蔡先生,有什麼要幫您的嗎?”

 

我一開口,酒氣把自己都薰到了:“你、你怎麼在這、這裏?”

 

她表情似乎有點愕然,隔了兩秒説:“我今天值晚班。”

 

我搖了搖頭:“你不應該在這、這裏,你在廣、廣州。”

 

十九歲的陸小蘇看着我,眼神裏有點憐憫。説實在的,我最討厭的就是這種眼神,你憑什麼可憐我!誰都沒資格可憐我!

 

我只想跳進櫃枱,把她掐死。

 

陸小蘇低下頭,在櫃枱裏操作了兩下,然後把一張房卡啪一聲放在台面上。

 

她抬起頭來,微笑着對我説:“很晚了,回去吧。”

 

阿鬼。”

 

我被嚇到了,往後退了兩步。

 

“阿鬼”是陸小蘇給我起的外號,已經有十幾年,沒人這麼叫我了;如果我認錯了人,她怎麼會知道我的外號!

 

我張口結舌,不知所措。

 

幾秒鐘後,我抓起枱面的房卡,落荒而逃,衝進電梯裏。

 

陸小蘇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聽上去有些憂傷:“阿鬼,你忘了,那個夏天以後,我就一直呆在這,哪裏都去不了。”

 

 

 

電梯慢慢地向上走,終於到了十七樓。

 

叮咚。

 

我衝出電梯,還不住地往後看。幸好,陸小蘇沒有來追我。

 

真見鬼,這是怎麼一回事?

 

一七零九的房門口,小妹站在那裏等我,看我踉踉蹌蹌的樣子,迎過來扶住:“你怎麼啦,沒事吧?”

 

我驚魂未定:“沒、沒事。”

 

小妹幫我把房卡插進去,嗶,門開了。

 

她扶着我進門,一邊説:“對了,蔡老師,你還沒跟我説那個劇情呢。”

 

我一時反應不過來:“什麼劇、劇情?”

 

她扶我到牀邊坐下,房間裏很暖,她開始脱衣服:“你新書的劇情呀,男孩把女孩帶到河邊的荒灘,然後呢?”

 

我坐在牀沿,低下頭,夢囈似的説:“哦,這個。那是夏天暑假。”

 

我説着説着,驚奇地發現,自己口齒變得伶俐,一點都不像喝醉了酒:“男孩約女孩到河灘地,質問為什麼要分手。男孩先是哀求,然後吵了起來,甚至還威脅女孩,都沒能改變她的心意。”

 

我舔了一下嘴脣,構思出來的情節,竟跟真正發生過的場景一樣,浮現在眼前:“已經很晚了,女孩説,很晚了,回去吧。她看男孩的眼神裏,充滿了憐憫。要知道男孩一直是很驕傲的,他成績很好,很受女同學歡迎……”

 

我閉上眼睛,陷入十多年前的回憶:“男孩受不了這種憐憫,他衝上去卡住女孩的脖子,他只是想嚇嚇她,可是,女孩就這樣被掐死了。殺了人之後,男孩出乎意料地冷靜,他把女孩的屍體往外拖,扔進半人高的荒草下、漆黑的淤泥裏。”

 

小妹的聲音傳了過來,聽上去遙遠而不真實:“案發時間,2001年7月23,凌晨三點;案發地點,河邊荒地,大橋下八百米處。受害者當年19歲,是嫌疑人的高中同學,前女友。所以這是一次情殺。我要説的就是這麼多了,接下來,量子力場轉換的鑑定,請樑老師來分析。”

 

什麼鬼?這妹子是瘋了嗎?

 

我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正坐在一輛特製的輪椅上,我的四肢跟身體,都被束縛帶牢牢綁在輪椅上,動彈不得。而我身上穿着的,是一套橙黃色的奇怪衣服。

 

在我的眼前,是一條奔騰的河流,水聲震耳欲聾。我跟身邊這羣人,正在河邊的荒地上,不遠處有一座跨河大橋。到了夏天,幾場暴雨過後,這片荒地就會被河道完全吞沒。

 

樑老師”走了過來,他身上西裝筆挺,但是身材臃腫,臉圓得像郭德綱,我差點認不出,他就是瘦起來像韓星的樑葉春。

 

 

 

樑葉春掏出一個IPAD,照着上面的讀了起來:“根據實驗室的物理分析,嫌疑人蔡必貴的量子立場疊加形態轉化,模式ST744N39,就發生在他殺死了陸小蘇的那個晚上。量子態在受害人遇害前10分鐘開始疊加,由於嫌疑人命運轉折點強大的力場影響,之後產生的結果分別為20010723CBGA1,即我們所在的時態,嫌疑人潛逃外地十五年後歸案;另一個量子態命名為20010723CBGT6,那個時態內嫌疑人沒有行兇,受害人沒有死亡,嫌疑人成為一名推理小説家……”

 

一個長得很像夜總會小妹,但身穿制服的年輕女警,對樑葉春説:“那樑老師您的意見是?”

 

樑葉春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鏡架:“將我們時態的嫌疑人送上法庭,並通知另一個時態的量子時態互通管理會,對該時態的嫌疑人執行CTR3A級別監視,警惕他的犯罪傾向。”

 

河流聲越來越大,他們還在交談着,我卻只能看見不斷張合的嘴脣。

 

我呆了幾秒,大聲怒吼:“你們在説什麼!我沒有殺人!沒有殺人!”

 

樑葉春走了過來,彎下腰,觀察我的臉説:“藥效過去了,嫌疑人聯通了另一時態的自己,建議三十分鐘內注射一劑鈀H3,以防時態混淆導致嫌疑人精神崩潰。”

 

女警聽他這麼説,轉身走向一輛白色的車。

 

我朝樑葉春求饒:“樑葉春,老同學,不要搞惡作劇了。我對不起你,我不應該搶走陸小蘇,昨晚也不該騙你。放了我,放了我好不好?”

 

樑葉春直起身來,啞然失笑:“惡作劇?別講笑。”

 

他搖了搖頭:“你這個狀態我遇見很多,不要緊張,等下打了藥就會好。因為區分不了兩個時態的自己,導致精神崩潰,量刑也做不到公正,這就是我們這個量子疊加態的宇宙裏面,千百年以來人類的大難題啊。”

 

他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不過也正因為此,我們量子時態轉換鑑定物理學家的工作,才會那麼重要。老同學,你還記得吧,高中時我説過要當一名物理學家,我做到了。你呢,説想當一個小説家,你看你現在這個模樣。”

 

他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嘿嘿一笑:“差點忘了,另一個時態的你,真的是一名小説家。不過那個時態的你,對於量子態疊加造成的苦惱,仍然深惡痛覺,所以你才開闢了一個叫,呃,推理小説,是這個名字吧,這個新的流派。在你的這種小説裏,一個原因,只會導致一個結果。這種荒謬的小説,竟然也大受歡迎呢,真是讓人意外啊,哈哈哈……”

 

在他的笑聲裏,我望向不遠處的河流。

 

白花花的河水退了下去,露出漆黑的淤泥。一個人頭從淤泥裏露出來,很瘦,很美,眉毛上方的邊緣裏,隱藏着一顆淡紅色的痣。

 

她注視我的眼睛,微笑着説:“很晚了,回去吧。”




這個故事叫《基礎物理學》,是我在2016年寫的,一直沒發表。趕着清明節,稍微改了一下,發出來應個景。


短短五千字裏,糅合了太多元素,從現實題材導入,接着是靈異,最後萬萬沒想到,居然是個科幻小説……嗯,估計很難討人喜歡。


總之,就這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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