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本天成,翻譯偶得之——新詩奇妙操作教學|語言學午餐

語言學午餐Ling-Lunch既望2018-03-24 05:09:53

最近,在小編的朋友圈裏,一種利用在線翻譯器創作假詩歌的活動赫然興盛。它的操作如下:


第一步,用中文寫出幾個句子;


第二步,把這些句子放到翻譯器中,將其翻譯成其它語言,必要時此步驟可重複多次,即在不同的別國語言中翻來覆去;


第三步:將這個句子最後翻譯回中文。


此時,我們將得到煥然一新的文字,這些文字相較於原文,往往多出了幾分詩意,擁有了打動人心的藝術力量。

古波斯詩人薩迪《薔薇園》節選,上圖為中文譯本,下圖為經翻譯器操作後的“假詩”


一個只靠程序運作、沒有獨立思考的翻譯器,是如何進行“藝術創作”,憑藉什麼成為“詩人”的呢?


所謂的詩意不是憑空降臨的。將一個句子從“正襟危坐”變為“顛鸞倒鳳”,翻譯器對詩意的助力,主要體現在增強了語言的陌生化語感,使其跳脱出日常生活用語的固定走向,具有了超越性的審美價值。


從上一段最後一個句子(黑體字部分)翻譯而來的假詩


陌生化語感的營造,一部分來源於對“一詞多義”情況的不恰當處理。


例如,波斯語名詞“شیر”(šēr),就同時承擔着漢語中“牛奶”“水龍頭”和“獅子”三重含義。在缺少動詞限定時,三種含義在翻譯過程中可能發生混淆,我們就能夠得到“我飲下一個水龍頭”“牛奶站立在草原上”這樣充滿後現代荒蕪氣息的詩作。


對專有名詞的錯誤理解,也是翻譯器放飛自我的重災區:


有的情況下,同一詞所對應的多個含義,不僅意義不同,詞性也不同。同時誤解詞性和詞義,翻譯出的結果便令人啼笑皆非:



以“芬達”為例,嚴格來説,這裏用於擬聲的“芬”和表示“芬芳”義的“芬”並非同一個詞,而是採用了同一個漢字“芬”來作為視覺符號的兩個獨立詞語。


在線翻譯以文字作為基礎載體,因此,對同一個文字符號的內部混淆常有發生。


源於“一詞多義”的這類錯誤,讓“芬芳到達”的天人合一境界成為可能,是翻譯器詩意的一大來源。



另一部分陌生化語感的形成,則來自詞法和句法關係的打亂。


詞彙順序的變化可以輕鬆引發句法結構的顛覆。例如把“我在擦拭窗户”變為“窗户在擦拭我”,把“我在用紅色的勺子喝牛肉湯”變為“我在喝湯,牛肉,紅色的勺子”等。

著名的武大三行情詩,就利用詞序的顛倒營造出絕望的詩意氛圍


虛詞的變化同樣可以建立起與原文迥異的句法關係。


虛詞與實詞相對,指的是沒有獨立完整意義,但有語法意義或功能的詞,包括現代漢語中的介詞、連詞、助詞和語氣詞。例如表修飾關係的“的”,表完成體態的“了”,表進行體態的“着”等,都屬於虛詞的範疇。


虛詞承擔了很大一部分顯示句法關係的任務,因此,虛詞的誤用或省略,對句法結構來説是致命的。


例如,小編學校後門有兩個店鋪,分別名為“料理男子”和“烘焙兄弟”(化名)。在“料理/烘焙”和“男子/兄弟”之間,前者對後者的修飾關係,單憑詞序是難以體現的,必須要用虛詞加以説明。


由於缺少虛詞,後者反而像是前者的賓語,普通的食品店霎時瀰漫起一種末日求生的蒼茫感。


又如:



中文標語的原意應是“滅煙(的)台”,而英文翻譯將其理解為“滅(了)煙台”。


由於漢語表達習慣於在複合詞組中省略虛詞,翻譯器面對虛詞缺席的情況,常常會“不知所措”,自行補充錯誤的虛詞。


在虛詞的瞞天過海中,翻譯器再次積極地履行了詩人的職責,呈現出令人耳目一新的文學觀感。



詞序和虛詞的作用如此重要,這是由漢語的語法結構類型決定的。


傳統上,語言學界依據語法結構特點將世界上的語言分為四類:孤立語、黏着語、屈折語、複綜語


孤立語的特點是缺乏詞形變化,詞彙只承擔自身意義,不承擔語法意義。漢語就屬於典型的孤立語。


屈折語則與孤立語不同,主要依靠詞形變化來顯示詞與詞之間的結構關係,詞彙同時承擔自身意義和語法意義,對詞序和虛詞的要求遠沒有那麼嚴格。


英語、德語、法語、俄語、西班牙語等語言都可以被歸入屈折語的行列。以西班牙語為例——


西語動詞“leemos”意為“閲讀”,用於第一人稱複數做主語的一般現在時態。由於詞形變化嚴格對應語法範疇,要表達等同於中文裏“我們讀書”的整個句義,只需要“leemos”一個詞彙便可以勝任,不僅不需要詞序和虛詞手段參與輔助,甚至連主語也可以省略。


在屈折語和孤立語的互相翻譯中,受兩者的不同語法特性影響,信息的流失和結構的打亂難以避免。


上述劃線句子用西班牙語處理一次之後的結果,令人深刻體會到“信息和結構不可避免的破碎”


黏着語和複綜語同樣利用詞形的變化來表示語法範疇義這一詞形變化通過黏附語素的疊加黏附來實現。黏着語的黏附詞根僅標示語法意義,複綜語的黏附詞根則可以表示實際意義。土耳其語、日語、芬蘭語、朝鮮語等都屬於黏着語。


以土耳其語為例,動詞詞根“sev-”表示“愛”,黏附上表示第三人稱的語素“-dir”,表示複數的語素“-ler”,表示將來時態的語素“-erek”,就可以得到動詞“Sevecekler”(由“sev-erek-dir-ler”黏附變化而來),表示“他們將要愛”這一含義。



複綜語則多見於美洲印第安人的語言,如美諾米尼語中“akuapiinam”這個詞,就由詞根“akua”(挪開),詞綴“-epii-”(液體)、“-en-”(用手)、“-am-”(第三人稱施事)構成,表示“他(把某物體)從水中拿出來”。


黏着語和複綜語的構詞方式,相較於屈折語來説,更加靈活多變。語素的黏附和疊加,增加了詞義和句義翻譯中的不確定性,也為翻譯器詩歌的陌生化語感提供了條件。


上述劃線句子用日語處理一次之後的結果,“未知的語言意義”讓人着迷

總而言之:


翻譯器營造詩意的機制是製造陌生化語感。這種語感主要來源於兩個方面,一是詞彙層面,對“一詞多義”現象的不恰當對應,二是語法層面,對詞法和句法關係的打亂。


翻譯器打亂漢語的語法結構,主要通過打亂詞序和轉換虛詞這兩個手段。漢語在語法結構分類上屬於孤立語,缺少詞形變化,因此詞序和虛詞的作用非常重要。


除孤立語之外,還有屈折語、黏着語和複綜語幾種語法結構類型。


屈折語的詞形變化多樣,對應嚴格,一個詞除本身意義外,還能同時表示幾種語法範疇義。黏着語也有詞形變化,是通過黏附語素的疊加黏附來實現的。複綜語的構詞方式也是語素黏附,但有的語素可以表示實詞意義。


在漢語和其它類型語言的互相翻譯中,由於詞法結構和句法結構的區別,意義的缺失、改換,結構的顛倒、變化都是難以避免的,這些因素也構成了譯文的陌生化語感,使譯文詩意盎然。



當然,詩歌語言畢竟不是日常語言,詩歌中以打破語言常規為宗旨的創作行為,如果不加分辨地應用到現實生活中,就會被認定為不合規則的胡言亂語。


用翻譯器作詩固然有趣,但翻譯過程中的各種漏洞,還需要我們加以覺察和警醒。


最後,祝大家都能學好外語,在語言學的世界裏詩意地棲居!


參考文獻:

[1]葉蜚聲,徐通鏘編著.語言學綱要[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

[2]馬波,齊瑞霞,張悦著.語言學基本理論與研究[M].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13.

[3]陌生化理論與翻譯,叢滋杭著.翻譯與文學[M].北京:國防工業出版社.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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