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邊來話仙/債皇的蚵仔風波

文藝風賞栗子醬2018-03-18 22:43:38


栗子醬是一個小島姑娘,希望把眼中的市井點滴和島嶼風情呈現給你…


的蚵仔風波

文/栗子醬
 
1
 
“啪嗒。”一顆水滴打在他的頭上,他的髮際線從四十歲之後就越來越高,這水滴沒遮沒攔地往下走,打濕了他的眉毛。
 
南風天,這島上的防空洞裏滿牆水,時不時啪嗒嗒地往下掉。他手上提着兩斤蚵仔,每一個都鼓鼓囊囊飽滿的很。這時候吃蚵仔還肥,過了清明就瘦肚了,嚼起來沒有汁水。從背影來看,他是個這小城裏再普通不過的中年男人。每天回家,他都要穿過這洞。
 
別人都叫他債皇。
 
債皇就快走出防空洞的時候,捱了一記悶棍。他眼冒金星地回頭,身後十幾個少年人,瞬時把他圍住。
 
債皇也是見過世面的人,正打算開口探路,可那些年輕人卻二話不説,把他拖進了防空洞裏面的一個廢棄的深洞裏,手裏兩斤蚵仔砸在了地上。
 
“幹你孃,你是哪裏的?做啥?”債皇一雙鋭利的眼睛在洞裏似乎都能冒出光來,他掙開擰住他手的兩個人,把他們的頭往牆上撞。
 
他很少孤身置於這樣的境地中。過去,總有人與他並肩作戰。但現在,沒有人會來救他了。
 
“老妖壽的,叫你囂張!”領頭的那個精肉男抬腿踹了債皇一腳,把他踹倒了,防空洞的積水打濕了他的臉。
 
剛被債皇拿頭撞牆的矮子氣急敗壞地叫起來:“你們還在等三小?打給他死!”
 
密集的拳腳棍棒全落在債皇身上,最後他只記得一隻鞋踢到他臉上,就昏過去了。在閉上眼的最後一刻,他突然感到害怕。
 
洞頂的水滴啪嗒嗒地打在債皇的腦殼上,他再睜開眼的時候,感覺就像過了二十年那麼久。
 
回過神來,債皇開始想,到底打他的是什麼人?債皇看了看身上,財物一樣沒少,金鑲玉的戒指也還在,不是為財。
 
那就是來尋仇的,他想。
 
債皇當初坐了二十年牢,放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江湖的老運動員了,還能幹什麼?他只能尋思着重抄舊業。可是二十年後,江湖早就不是以前那樣了。幸好他還有個當年的朋友阿川,現在他專門幫川先生要債。
 
債皇這人有耐心,常常不動聲色地跟着欠債的人一整個星期,能準確無誤地跟欠債的報出他和家人一天的行蹤。往往膽子小的顧及家人安危,都要把錢還出來。更狠的,該怎麼嚇唬,債皇都有自己的幾個路數,雖然是單打獨鬥,但基本上擺的四平八穩。
 
説到底,應該是欠債的人來報復。債皇疼得直咧嘴,可是這深洞裏叫喊也沒有人能聽得見,於是他就屏住一股氣,打電話叫來川先生那邊的人,把他架去了醫院。
 
那一袋蚵仔全碎了啊,債皇心疼地想。
 
“完了,今天下午本來約了張老闆的!“債皇一拍大腿,忍不住叫出聲來。
 

債皇回家已經是深夜,家裏的女兒阿寶一聽到動靜就哭哭啼啼地迎出來,一邊哭喊着學校那個阿春又來跟她嗆聲,説是今天下午已經帶人在防空洞修理了她爸。夜色暗,可是阿寶還是看到債皇臉上的上和手上的繃帶,嚇得反而哭不出來了。
 
那個阿春是的女兒,才沒幾歲就已經在混了,整天看阿寶不順眼,帶着一羣人嚇唬她。債皇聽到阿寶之前的哭訴,去學校找過這個女孩子,厲聲呵斥。那時候那女孩臉漲得通紅,不敢回嘴,但一雙眼睛瞪得快要掉出來了。
 
海霸這種人能教出什麼好女兒?他做的那都不叫活兒。這個人是海鮮市場一霸,十年前才冒出來的一個外地人,手上養着幾十個外地仔,誰敢跟他搶着賣,就得被挨個教訓。只要是他做批發的花螺,苦螺,黃翅魚,他總翻高三倍價格,反正整個市場也沒有別家敢批發。
 
而近幾年,海霸老變着法兒跟債皇搶生意。可這小子狡猾地很,一方面搶生意,一方面又跟川先生做生意,整天假笑,油滑的死胖子。
 
難道這事是海霸乾的?但是他敢動到債皇頭上,也是吃錯藥了。強龍難壓地頭蛇的道理,難道這隻外猴不懂?
 
債皇抽完一支煙,開始打電話。他知道,這件事情需要好好料理一下了。
 
“我需要跟你借些人手。”債皇電話打給川先生,第一句就這麼説。
 
“哎呦,火氣這麼大。怎麼啦?”那頭是不冷不熱懶洋洋的迴音。
 
“海霸那小子動到我頭上了。”債皇捏緊了電話。
 
“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川先生那頭沉默了一刻,不緊不慢地説道,“海霸他我也熟識的,生意上也有交情,總不該傷了和氣嘛。”
 
債皇按了電話,往桌上砸了一拳:“幹!”
 
年輕的時候,有誰敢動他們這裏的任何一個人,黑麪總會第一個衝在前頭為他們出頭。黑麪是殺豬的,這小城誰家想吃肉都要看他臉色。他這個人脾氣暴,有人敢惹動他的怒氣,少不了被教訓。黑麪還真是什麼人都敢打,他是債皇這幫人的頭頭。
 
在那時候,債皇的名字還只是強仔,和阿慶一起,是黑麪的左右手。阿慶這人長得文弱,不過心細主意多,女人緣極好,消息來源廣,是他們的軍師。臭頭什麼也不會,人愣,但是講義氣,是黑麪的弟弟,所以得到不少照顧。當時他們四個人身邊,總圍了男男女女一大羣,就沒有怕過誰
 

現在,到底是不一樣了。



 

債皇正沉思着,一碗麪線糊甩到桌上,“砰”的一聲把他嚇了一跳。
 
債皇的老婆把筷子一扔,黑着一張臉:“去跟誰打架了?還騙我説要改行做蚵仔麪線,我好不容易託關係把想要投錢的人叫來了,結果你不見了一個下午,還是去找人打架!” 今天債皇的老婆都快要氣瘋了,跟張老闆整整等足了4個小時,臉都乾笑得要裂開了。
 
“別吵,你知什麼?肖查某(瘋女人)!”債皇一聽就來氣,心裏還不夠煩的嗎?這婆娘來攪什麼局?
 
“十五年前你就騙我説你是銀行的,誰知道你是幹這個的!你再不收手,我要帶女兒走,跟你離婚!”這女人近來越來越瘋了。
 
“給我閉嘴!”債皇咆哮着一手把碗掃了出去,整碗麪線砸在地板上,碗碎成了八塊,豬血,大腸和麪線濺了一地。
 
女人嚇呆了,哭哭啼啼地出去了,在卧房尖聲嚎哭着,引得女兒也一起鬧。
 
“吵死!”債皇忍不下去了,摔門離開了家。那幾乎要把門摔碎的聲音,整棟樓都聽見了。
 
他今夜就要把海霸收拾了,他自己就可以。
 
他記起了一個人。
 
“阿民,你聽着。你欠川先生的錢我不跟你要了。”債皇撥通了那個電話,“但是你要告訴我一件事。”
 
阿民是海霸的小弟。那頭瑟瑟縮縮的聲音告訴了債皇,現在的海霸還在金好呷酒館,今晚跟人喝酒談生意。
 
債皇開着車,蹲到了酒館門口。過了不久,就看見海霸東倒西歪地跟人道別,身邊沒有小弟。他把車開到海霸面前,把醉眼惺忪的他扶上了車。
 
他熟悉附近的荒地有口乾了的廢井,他常把人帶來這裏“聊天”。
 
“你幹什麼?”海霸直到債皇把他搬到了井口,才醒了過來。
 
“我要把你倒吊到井裏,一直到你求饒為止。”債皇早已經把海霸的腳用麻繩捆上,老一套了,把人倒吊起來,用滑輪從井裏放進去,又收回來,既不會受傷留證據,又準保嚇破膽。
 
“為什麼?債……啊,你是債皇!”海霸驚出一身冷汗,酒也醒了。
 
“下去!”債皇硬把海霸往井裏推。
 
海霸身形高大,比起之前的那些欠債老闆們不好對付,用腳死死地勾住了債皇,手扒住井沿,力氣大得很。
 
“轟”的一聲,海霸還是被一拳砸進了井裏。
 
但是同時,他把債皇也拖了進來。
 

兩人眼前一片漆黑,除了冒出的幾顆金星。



 

這哪裏是口井,簡直是個兔子洞。
 
這口窄井底部被舊物垃圾賽得滿滿滿,只餘下井管部分,空間窄得很。塞一個人還可以,賽兩個人很緊繃,就好像腸粉裏塞的兩根油條。
 
債皇和海霸這兩人掉下來掙扎間牢牢卡在井裏,只能緊靠着對方勉強站着,臉幾乎貼着臉,鼻息全呼到對方的臉上,手也擠得動彈不得。即使想要對打,都騰不開地方揮拳頭,只能用指頭互擰。
 
可那也太娘了。
 
“你把臉給你爸挪開。”債皇回過神來,飆了一句,兩個男的靠這麼近,他只想飆髒話。
 
"瘋狗!" 海霸試圖用自己的身型優勢,掙扎着想往上爬。
 
"想踩着我往上爬?門都沒有,要死就都死在這裏!" 債皇也狠狠地應對這場角力,他個子不高,但是力氣卻非常大。
 
海霸掙了半天都沒用,只好作罷。債皇一隻腳狠狠地踩在海霸腳上,海霸咬牙切齒地抬起另一隻腳回擊。可空間實在是太窄了,兩個人只能耍狠踩腳卻好像這架打得太憋屈,過了一會兒又停下了。
 
債皇只覺得心裏滿是恨,卻無處發泄。
 
可突然,海霸面容扭曲,開始急促地喘氣,胸口發出貓叫一樣的聲音。
 
”幹什麼,我現在可什麼也沒幹啊?你別給我裝死。“ 債皇莫名其妙地問。
 
“沒文化......哮喘,懂不懂……藥,幫我拿藥……”海霸幾乎要癱倒了,可是又卡着倒不下去。
 
“幹,這麼弱出來當什麼大哥!”債皇只好下手掏海霸口袋,黑摸摸什麼也看不見,他找了半天,才勉強抽出了氣霧劑,塞到海霸嘴裏。折騰了半天,海霸才安靜下來。
 
債皇也沒打算讓海霸死在這裏,誰想要跟一具屍體一起卡在井裏啊?
 
“夭壽的,這給我折騰得不爽死了。”海霸好不容易呼吸不難受了,胃裏又開始翻江倒海。
 
“靠,你別吐,忍下去!”債皇急眼了,現在靠得那麼近,海霸要是吐,就會直接噴他一臉。
 
“跟你講實在的,我沒可能敢動到債皇你頭上的。”海霸嚥了咽,嘮嘮叨叨地説。“我女兒今天下午來找我炫耀,被我給教訓了。她這死孩子,有眼不識泰山!我本想明天忙完了找你親自賠禮的。”
 
“別把這事往女兒身上推,你老母的。”債皇煩躁起來,硬是把手擠到海霸的脖子處要掐他。
 
“別掐,別掐,我要吐出來了!”海霸連連哀叫,嘴巴發出酸味,幾乎把債皇給薰倒了,只能罷手。
 
"今天中午的蚵仔,是我託人大老遠去挖的,我一個一個的挑,讓漁民當場破開的。結果全都碎去死了,全被摔融化了!"債皇想起來就心疼,該死的。
 
現在是蚵仔的好時候,債皇選的那些全都是上好的珠仔蚵,是拜託漁民船開到海中間,去平常沒人會到的礁石上面挖來的。每一顆煮好了都會是飽滿圓潤,吃下去鼓囊囊的汁液噴濺的好蚵仔。
 
債皇頂了一把海霸的肺,叫道:“本來我今天下午要找人談開的事情的,全被你給攪黃了!”
 
"早説嘛,怎麼,想改行?我就是做海鮮的,我賠你一年的量都沒問題啊。"海霸一臉的不屑,幸好黑暗中債皇看不見,不然又是一頓互掐。
 
"你懂什麼啊,就知道領着一羣小弟唬人,你知道怎麼挑到好蚵仔嗎?" 債皇早就看海霸不爽了,成天帶着一幫子人到處晃,假威風,養了一羣酒囊飯袋,現在還不是卡在井裏。
 
"我知道啊,就是一定要Q彈嘛。軟Q又要多汁,我以前經常游泳到海里面去挖。"海霸剛來這個城市的時候就是專門在菜市場破蚵仔的 ,那個刀用的可熟了。雖然他那時候老是故意拿蚵仔泡水增重,可是他自己對於蚵仔的鑑別也算是行家了。
 
“喂,我賠給你就是了嘛。” 海霸見債皇不吱聲,又補了一句。
 
“活着出去再廢話。”債皇挪了挪身體,肺都要擠得呼吸不過來了。
 
隨後,實在不想講話,又打不了架,他們倆就都陷入了沉默,就這樣過了兩個小時。
 
 
 
“要不要,叫救命?”海霸終於忍不住開腔了。
 
“沒用的,這地方我熟,沒有人會來這裏的。你手機我剛扔了,我的手機也放車上了。”債皇只好搭腔。
 
“你想得還真周密。”海霸歎了口氣。
 
“沒有人會來救的。”債皇也歎了口氣。廢話,找這個地方來收拾海霸就是因為沒有人會找得到啊。誰知道把自己也搭進來了。
 
“你有沒有告訴你老婆或者是川先生你會來這地方?説不定他們不見你人,就會找過來的。”海霸還存着一絲希望。
 
債皇乾笑了一聲:“他們誰會管我?又不像是三十年前那幫兄弟。”
 
現在的他就是一個人單幹,阿川頂多算個拉生意的。過去阿川也不過是跟在他們屁股後面跑的人,現在鳥槍換炮,還要別人叫他“川先生”。假鬼假怪!
 
“你是説黑麪他們?”海霸早有耳聞,三十多年前,債皇他們那幫人也算是叱吒風雲。
 
“三十年前,要是沒跟黑麪他們去報仇就好了。我和老母的蚵仔麪線店早就開起來了。”債皇説道。他其實三十年前就想退了,可又老是覺得要幹完最後一次才收手,結果牽牽絆絆到現在。
 
“你還有老母,我老母早就死了,我還在牢裏的時候。”海霸進去過五年,他老母每次來看他都眼淚噠噠的。最後一次來監獄探他,話已經説不太出來,在紙上寫了句“止息紛爭,是人的榮耀”。
 
海霸説,從他進去之前,老母就天天勸他,不要出去跟人爭鬥,他們家以前也算得上是讀書人,別到了海霸這兒就徹底垮了。可他不聽,等到蹲監獄後,沒回老母來看他,都要流着眼淚嘮叨。後來,他老母還是沒等得及他出獄就死了。
 
“那時都是為了爭口氣,就想折騰一番。到頭來,現在什麼都沒了,搞不好還要死在這裏。”債皇説起他們那幫人,三十年前的那個晚上。那晚出了大事,黑麪死了,其他好幾個人都被關,債皇進去了二十年。臭頭人還在外面跑路,債皇依約每半年匯錢給他,卻無法知道臭頭的行蹤。連臭頭這小子,如今也不敢信任何人。
 
“我現在也沒好到哪裏去,老婆跟人跑了,女兒也不聽話。你説年紀這麼大了,到底還鬧什麼?鬧不動了。我也老早想收手,開家店買土筍凍。”海霸到底是漁民出身,説起那時候在海灘上抓土筍的日子,就滔滔不絕的。
 

濃雲似乎散了,星光透進來,海霸和債皇的眼睛都有點潮濕發亮。



 

藉着光,債皇撇到腳下有一截繩子,應該是剛才混亂中一起掉下來的。
 
“海霸,用腳勾,你旁邊有根繩子!”債皇努了努嘴。
 
“你後面有根木棍,你也弄過來!”井裏面有了些亮光,海霸也開始往四周張望了。
 
兩個人一起褪了鞋,用腳趾夾了半天,終於把繩子和木棍都夾到了中央。
 
海霸把木棍橫起來,剛好卡住細窄的井,他藉着星光辨認着井裏磚頭的凹凸,一點一點地往上爬。而債皇早用繩子把兩個人綁在一起,兩個人一起往上爬。當然,這樣也可以防止一個出去了,把另一個撇在井裏。
 
“呼!”海霸首先出了井,一回頭債皇也爬了出來。
 
兩個人精疲力竭,躺倒在井旁邊。
 
天邊啟明星已經發亮了,太陽也快要升起了。
 
“你是不是買通了我手下的人?”海霸大喘了幾口氣,偏過頭問債皇。
 
“到底是不是你自己叫人打我的?”債皇坐起來,把頭髮往中間撥弄,擋住岌岌可危的髮際線。
 
“……”兩人沉默了一陣,只聽見風的聲音。
 
“土筍凍的店,我已經在籌備了。我很快就會金盆洗手了,今晚都跟人談好了。”海霸站起身來拍拍褲子上的土。
 
“我回去準備開蚵仔米線店,生意一定會比你好。欠我一年的蚵仔別給我賴!”債皇扭了扭脖子,開車走了。
 
海霸坐在井邊休息。
 

雖然風颳得有些大,可夜還是很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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