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話丨遲子建:光與影

央視一套2018-03-17 15:45:40

光與影

遲子建


我記憶最深的光,是燭光。上小學的時候,山村還沒有通電,就得用燭光撕裂長夜了。正月串親戚的人的禮品袋中,除了雞、鴨、罐頭和布匹外,很可能就會有幾包。懂得節省的人家,一支蠟燭能使上四、五天,只要月亮的光能借上,他們就會敞開門窗,讓月光奔湧而入,刷碗掃地,洗衣鋪炕。


我最愛做的,就是。蠟燭燃燒半小時左右,棉芯就會跳出猩紅的火花,如果不剪它,費蠟燭不説,它還會淌下串串燭淚,髒了蠟燭。



我剪燭花,不像別人似的用剪刀,我用的是自己的手,將大拇指和二拇指併到一起,屏住氣息探進燭苗,尖鋭的指甲蓋比剪刀還要鋒利,一截棉芯被飛快地掐折了,蠟燭的光焰又變得斯文了。我這樣做,從未把手燒着,不是我肉皮厚,而是做這一切眼疾手快,火還沒來得及舔舐我。


燒剩的蠟燭癟着身子,但它們也不會被扔掉,女孩子們喜歡把它們攢到一起,用一個鐵皮盒盛了,坐到火爐上,溶化了它們,採來幾枝幹樹枝,用手指蘸着滾燙的燭油捏蠟花。蠟花如梅花,看上去晶瑩璀璨,有喜歡粉色的,就在蠟燭中添上一截紅燭,溶化後捏出的蠟花就是粉紅色的了。在那個年代,誰家的櫃子和窗櫺裏沒有插着幾枝蠟花呢!看來光的結束也不總是黑暗,通過另一種渠道,它們又會獲得明媚的新生。


光中最不令我喜歡的就是陽光了。往往我還沒有睡足呢,它就把窗户照得雪亮了。夏天的時候,它會晃得你睜不開眼睛,讓人在強烈的光明中反倒有失明的感覺。不過我不討厭黃昏時刻的陽光,它們簡直就是從天堂播撒下來的一道道金線,讓大地透出輝煌。比較而言,月光是最不令人厭煩的了,也許有強大的黑暗做為映襯,它的光總是柔柔的,帶着股如煙似霧的飄渺氣息,給人帶來無邊的遐想和温存的心境。好的月光質感強烈,你覺得落到手上的彷彿不是光,而是綢帶,順手可以用來束頭髮的。而且瀉在山山水水的月光也不像陽光那樣貧乏,月光使山變得清幽,讓水變得柔情,流水裹挾着月光向前,讓人覺得河面像根巨大的琴絃一樣燦爛,清風輕輕撫過,它就會發出悠揚的樂聲。


馬燈和油燈,因為有了玻璃燈罩做為襯托,其性質有點像後來的電燈了。很奇怪,我印象中使馬燈的都是些老氣橫秋的更倌和馬伕,他們提着它,要麼去給牲口喂夜草,要麼去檢查門閂是否閂上了。而掌着油燈的人呢,又多數是年老的婦人,她們守着油燈納鞋底或者是補衣裳,油燈那如豆的火苗一聳的,映着她們花白的頭髮和衰老平和的面龐。



有了光,而又有了形形色色的天上和人間的事物,就有了雲和青山有影子,它們的影子往往是投映在水面上了;樹、房屋、牲畜、籬笆、人、花朵與飛鳥,都會產生影子。有些影子是好看的,如月光下被清風搖曳的樹影,黃昏時水面漂泊的夕陽的影子以及燭光中小花貓躡手躡腳偷食兒的影子。我印象最深的影子,是燭光反射到牆面的影子,它們有桌子的影子,有花瓶的影子,有插在櫃角的雞毛撣子的影子,也有人影。這些上了牆的影子隨着光的變幻而變幻着,忽而胖了,忽而又瘦了;忽而長了,忽而又短了,讓人覺得影子畢竟是影子,一從實物中脱離出來,它就走了樣了。


老人們愛説,一個人有影子是好事情。它在,你可以氣定神凝;而一個人即使沐浴在光明中,也並不總能看到自己的影子。而且,自己的影子有時也會嚇着自己,比如走夜路的時候,我在前面走,我的影子就跟在我後面走,讓我覺得身後跟着一個人,惴惴不安的。回過頭一望,影子卻不見了,可當你轉過身接着行走的時候,影子又跟在身後了,甩也甩不掉,就像一條忠誠於主人的狗一樣,一直跟着你。



在光與影的回憶中,有一把小提琴的影子會浮現出來。我家的牆壁上掛着一把小提琴,只有父親能讓它歌唱。它的旋律響起來的時候,即使在陰鬱的天氣中,你仍能感受到光明。琴聲能流淌出光明,這樣的光明能照亮人荒蕪的心,可是這種光明是看不到影子的。


生活的富足,使馬燈、油燈漸次別我們而去了,燭台也只成了一種時髦的展覽了。當我們踏着繁華街市中越來越絢麗的霓虹燈的燈影歸家,為再也找不見舊時燈影的痕跡而發出一聲歎息的時候,那些燈影斑駁的往事,註定會在午夜夢迴時幽幽地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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